凡煙小說

第七回︰分歧(1)

關燈
第七回︰分歧(1)

韓育陵年少時不曾真正了解過母親娘家的背景,他只知道母親家世不俗,而那位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父親並不怎麽被娘家看得起,所以在家裏幾乎不會提到關於母親家世的點滴。

韓育陵是直到最近才有意識地去調查葉家家底,他覺得自己必須掌握對手的背景才能保護得了自己,即使他其實非常抗拒去接觸關於這家人的一丁點小事。

姜蓉,年近九十,是韓育陵的親外婆,在韓育陵的回憶裏,她就像一尊邪惡的神像,她說的話總是像神祗,沒有人反駁,沒有人反抗,那也難怪,因為姜蓉出身政界豪門,嫁入葉家之前便已活躍政界,是有名的女強人。

葉道萬,姜蓉的丈夫,韓育陵的親外公,在韓育陵的回憶裏,他像會把人生吞活剝的野獸,而事實上,韓育陵覺得外公沒把小時候的自己弄死真的是老天保佑。葉道萬是個軍人,退役後才接手家族企業,韓育陵看過從前的一些財經報導,都說葉氏企業能長年不衰,靠的都是姜蓉的本事。

葉道萬在韓育陵二十歲那年去世,那之後葉氏企業就由姜蓉坐鎮,直到韓育陵的母親葉雅,以及兩位舅舅葉維利和葉維生相繼死去,姜蓉才卸下總裁之位,後來曾被綁架勒索,也數度病危入院,葉氏企業因而瀕臨破產,卻在葉宇傑接棒領導後的數年內起死回生,最近幾年一直是國內十大企業的前三名。

然而,盡管葉宇傑青年才俊的形象塑造得很成功,財經界均猜測葉氏企業的商業策略都是姜蓉在背後主導,韓育陵覺得這猜測的可信度很高,因為葉宇傑就是個典型的富二代,無才無學,不曾從低處爬起,他如何管得住底下賣命工作的人?

韓育陵不怕葉宇傑,不怕葉崇傑,若再遇到葉承毓,他會讓自己扳回一局,但……姜蓉和這三人不在同一等級。

韓育陵進入餐廳後,被侍應生帶到餐廳最深處的一張長桌,葉宇傑坐在中間的主位,他右手邊的位子坐著的女人一頭銀白短發,臉型瘦削,面額滿布皺紋,略施脂粉,身著素色長裙,沒有佩戴顯眼首飾,乍看就像隨處可見的一般年長女士,可當韓育陵被領到了她對面的空位,她眼眉一擡,那眼神之銳利,還有微揚唇角的那末不屑,實實在在證實她就是憑實力讓家族企業財雄勢大的傳奇女強人,姜蓉。

侍應生拉開椅子,韓育陵卻如石雕一動不動,他直勾勾看著姜蓉,他強迫著自己不能主動回避對視。

姜蓉開口,語句優雅而緩慢︰“遠道而來,辛苦了,坐下吧。”說完,她就拿起手邊盛著深紅色液體的水晶杯子,垂下眼,專註地品嘗杯中物。

韓育陵吞口水,動作僵硬地入座,他面前既沒餐具,也沒菜單,他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麽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以便緩解內心的緊張。

葉宇傑幹咳一聲,音調略高地說︰“這裏的招牌菜是香煎阿拉斯加比目魚,牛排也是很好,用的是草飼的安格斯牛,風味獨特,不需太多調味就……”

韓育陵聽不下這麽刺耳的嗓音,他擡手打斷,向等候在一旁的侍應生說︰“Whisky on the rocks.”

侍應生躬身答應,轉身走開,朝吧臺方向去。

“呵。”姜蓉輕笑,韓育陵突又繃緊剛剛才稍微放松的情緒。

姜蓉移開酒杯,“孩子,空腹喝烈酒可不好,先來份前菜吧,這裏的烤生蠔很不錯。”

韓育陵咬唇,讓自己鎮定心神,然後搖搖頭,手伸進褲袋掏了下,拿出何幸恬給他買的牛肉幹,撕開包裝,混不搭理桌上的兩位主人,自顧自地咬嚼手中零食。

“哈哈哈!”葉宇傑大笑,“你不是吧?我不會讓你自己付賬,想吃什麽盡管叫!”

“我就要吃這個。”韓育陵斜睨著葉宇傑,嘴裏餃著塊肉幹,侍應生端來了他要的酒,他把肉幹吞下,拿起酒杯一口飲盡。

韓育陵掏出皮夾,拿出一紙大鈔,壓在空杯子底下,站起身就走。

“攔著他!”

聽聞葉宇傑一聲令,韓育陵身前便出現三個身形高大的侍應生,雙手交握在身前,兩腳與肩齊寬地張開,面無表情,標準的保鏢姿態。

韓育陵心一橫,決定先發制人,他再轉回身走向餐桌,但葉宇傑依然不是他關註的對象,他瞪著姜蓉,瞬間,他腦中浮現自己歇斯底裏質問母親的那段回憶,母親在那不久之後便上吊自殺。

“可不可以放過我?”韓育陵問出自己心底的請求。

“憑什麽?”姜蓉語氣冷漠,看向韓育陵的視線猶如弦上的箭。

“我不欠你們。”韓育陵忍住沒控訴是葉家欠了他一個正常的人生。

姜蓉笑著搖頭,像在對待無理無知的孩童。

“宇傑手上有你簽署的合約,你,有義務配合他的要求,塑造一個符合你所代言的產品的形象。”

姜蓉說完,輕輕彈了下手指,站得最靠近韓育陵的一位侍應生突地拿出一部微型攝像機,鏡頭正對著韓育陵,攝像機亮著的紅色小燈顯示為正在錄影。

“操!”韓育陵破口大罵,拿起自己喝光的空酒杯大力往葉宇傑身後的墻上摔,葉宇傑狼狽地避開飛散的玻璃碎片。

“盡管公開!盡管解約!我這趟過來就是抱著和你們一家人一刀兩斷的決心!”仿佛把恐懼吼了出去,韓育陵感覺心中微弱的勇氣正在膨脹。

“葉崇傑、葉宇傑、葉承毓,一而再想方設法羞辱我,是為了什麽?”韓育陵攤開手臂,“在你們眼裏,我連蟲子都不如,可不可以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姜蓉沈默,韓育陵瞄向葉宇傑,葉宇傑竟避開他的視線,果然是個沒用的傀儡。

“我是個將死的人。”姜蓉開口,“怎麽可能浪費自己的時間?”

韓育陵張嘴,但還是收住了狠話,他沒辦法對一個老人說‘去死’,因為那會很容易在短期內成真,他可不想背負把人咒死的罪責。

姜蓉又抿了一口紅酒,韓育陵想趁機走,但那些彪形大漢仍然擋在身後。

“有研究顯示,古典音樂有助開發潛在於人大腦裏的潛力,智商高的天才,大多數都懂得音樂,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實在不了解你為什麽沒明白我找你來的原因。”

韓育陵扶額,不耐煩地回道︰“對不起,我很笨,我大腦已經被你們打傻了,請不要勉強我費力提醒你這件事。”

原以為這會激怒姜蓉,沒想到姜蓉竟面露喜色,韓育陵有點懷疑自己誤闖異世界,在面對著和自己不一樣的物種。

“你懾人的魅力,過人的才華,大膽的行為,聰慧的言辭……”姜蓉停頓下來,韓育陵覺得毛骨悚然,這老巫婆為什麽要誇讚自己?是要中風了嗎?

“你流著精英的血,你是我們家寶貴的後代,這就是我來見你的理由。”姜蓉扶著椅子把手起身,葉宇傑快步到她身後扶著她,不過很顯然只是個表面動作,姜蓉站得腰桿直挺,毫無老態。

“你錯了。”韓育陵毫不猶豫地回︰“我會成為現在的我,和生育我的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對,我錯了。”姜蓉點點頭,她高傲的姿態和她所說的話一點都不搭配。

“當年把你趕走是個錯誤的決定,我要在我有生之年糾正所有的過錯,育陵,你是我的孫子,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所生的孩子,我要把你接回家。”

韓育陵當即楞了下,他當然不可能被感動,而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惡人果然有最厚的臉皮,可以不知羞恥地說著漏洞百出的謊言。

“她有兩個孩子。”韓育陵冷冷地說,“你找我,是因為我比較有用。”

“哈哈。”姜蓉皮笑肉不笑,“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用,怎麽還會認為我願意把你放過?”

冷。

韓育陵感覺自己像被推入冷凍庫的牲畜,被明晃晃的刀子圍繞在身側,宣布他即將被端上砧板的命運。

“有件事,我只是猜測,但沒有確實求證,育陵,你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對吧?”姜蓉繞過桌椅,一步步靠近韓育陵,一邊繼續說︰“如果不知道,我可以現在告訴你,唉,不知道父親是誰,那該有多可憐。”

韓育陵陡地靈光一現,他瞬間搞懂一切,自己為什麽是在這個時間點被纏上?一點都不難解,完全很合乎情理,是因為駱禾羽,那個……他媽的,也是個出生非常好的王八蛋,更他媽的是還是個獨生子,最近繼承了一個很有權威的醫療集團,誰家若是吞下這個集團,還能不千秋萬代?

明白了來龍去脈,韓育陵登時察覺自己的處境很危險,他一直以為這是家務事,有什麽仇怨,攤開來講明,若真恨得想要用命償還,那就同歸於盡,可事實比預想的來得殘酷,姜蓉要的是財富,她會為此不擇手段,她會連韓育陵想去死的權利都剝奪。

“育陵。”姜蓉來到韓育陵跟前,她擡起手,輕輕碰觸韓育陵臉頰。

“回到我們家裏來,你會得到比現在更優越的生活,相信我,這世上,沒有錢得不到的滿足。”

“我現在想走。”韓育陵後退一步,“可以吧?”他很慢、 很慢地轉過身。

“明天。”姜蓉在身後說著,“歡迎你來你以後也會有份的企業大樓參觀,宇傑會好好招待你,我就不方便去耽誤你們談公事了。”

打扮成侍應生的保鏢大漢一齊往旁讓開,韓育陵立刻大步往門外走。

“宇傑,派司機送他吧,免得他又路遭劫匪,奪了錢財事小,只事後他還要費神找人抓了劫匪,自己動刑……”

韓育陵越走越快,把姜蓉的話越拋越遠,他很後悔,那些自己做過的虧心事,反過來成了被抓在他人手中的把柄。

進入電梯後,再怎麽努力也沒法冷靜下來,韓育陵無力地蹲下,緊握著顫抖不止的雙手,像個祈禱的動作,但是他沒有信仰的神明。

求人嗎?有誰可以求?當然有的,韓封、路卡、蘆紹宗、夏穆……哪一個都是神通廣大、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懇求,他們就算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不可以……不可以……”韓育陵制止自己想要尋找幹爹保護的懦弱想法,他扶著電梯墻站起身,把摘掉的紐扣全數扣上,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頭發。

幹爹們常常用各種不一樣的形式在說,能有如今的生活,都是因為有了一個寶貝幹兒子。

所以,幹爹們現在的生活,就是自己活著的意義。犧牲幹爹,自己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該有所犧牲的是那些不負責任的惡人,姓葉的、姓駱的,這些混蛋,就該你們狗咬狗!

韓育陵努力深呼吸,調整好因情緒激動而加速的心跳,他經過酒店大堂,沒理會追上來的小炯,他拿出手機聯絡上此時應該和田悅萌在一起的何幸恬。

“我剛才試穿店裏送來的西裝,你拍了我的照片,那造成了我的困擾,我覺得你不應該再靠近我身邊,我終止你的工作,請你馬上離開,別再讓我看到你。”

沒等何幸恬回覆,韓育陵就掛了電話。一旁的小炯能聽到他所說的話。

“老師,你錯怪何小姐啦,那照片是我發在你的公開帳號,可是那有問題嗎?”小炯小聲地說。

“我知道,是沒問題,有問題的不是我們。”韓育陵隨機登上一臺計程車,小炯急急跟隨上車。

“出事了嗎?老師你外套呢?”小炯焦急追問。

“之後就由你照顧那女人,搬到她房間去。”

“那不太好吧?我也得照顧你呀老師!”

韓育陵猛地甩手,把肩貼著他肩的小炯推開,不客氣地說︰“我不需要你,我就想一個人靜一靜,一個人打.手.槍,你能滾多遠就多遠!”

把助理罵得不敢說話後,韓育陵就專註地看窗外,他頭痛欲裂,胃也跟著絞痛。

韓育陵強忍不適,心想著,怎麽都好,抗不住死了也罷,反正這場仗只有自己在打,自己倒下了就game over,一了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恨哪,為什麽留著姜老妖一條命哪,我想寫搞笑放飛文嗒……

(認命坐上自己鋪的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