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麽在意因果罪過，難道死後還想上天堂不成？”肖玖玖站在黑暗的角落裏沈寂地看著言川。

“不敢想。”言川躺到床上扯過被子將頭臉蓋住，“我只求不要被你拖下地獄。”

肖玖玖來到床頭，欺身盯著床上那裹得像顆粽子一般的言川，目光穿透松軟的棉被看清裏面緊閉著眼睛的人自顧自地說：“天使們第一次去聖殿之前，守門的四翼天使會將他們在塵世的記憶全部消除，幹幹凈凈地才能進入聖殿。所以上天堂有什麽好的？”

“你是覺得被消除的記憶很重要嗎？”言川的聲音裏透著幾許諷刺。

肖玖玖不答，反而抱住裹在被子裏的言川，隔著棉被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臉上，撒嬌似的說：“我不要你忘記我。”

即便隔著被子，言川也被那逼人的寒氣凍得一個激靈，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如果有一天，你被什麽人忘記了，那一定是你殘害陳以禹的報應。”他在心裏拼命對自己說別再被這只鬼蒙蔽，他只是在欺騙和利用自己。

肖玖玖很委屈：“我明明很聽話的給那個臭道士留了一條性命，如果不讓他失憶，他一定會用盡各種辦法來讓我魂飛魄散。”

言川聞言身子一頓，心中像是被一只不知輕重的小手不經意地揪了一下。

肖玖玖隔著棉被在他唇上點了點，說：“你不要趕我走。”

這名副其實的鬼壓床使得裹在棉被裏的言川動彈不得，而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言川的眼前被一束刺目的白光所照亮，他條件反射地擡手遮住眼睛，腰間忽然被一雙冰涼的小手抱住，言川低頭一看，只見肖玖玖歪著腦袋從他的後腰處探出頭來望著他，嘴角兩個人畜無害的梨渦：“哥哥。”

言川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啪的一聲斷掉了，眼前這六歲孩童的聲音仿佛清冷的風拂在他耳邊，輕輕地叫他哥哥，直叫得人暈陶陶的，整個心都像是要被他融化了。

“哥哥。”肖玖玖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言川，用軟軟糯糯的聲音繼續喊。

這樣單純可愛的一個孩子，怎麽可能會是草菅人命的厲鬼呢？陳以禹落得那個地步，都是自己的錯！言川不禁在心頭這樣想著。

正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腰間的寒意瞬間散盡，肖玖玖不見了。還不等他心急，肖玖玖的聲音又灌進了耳朵裏：“哥哥，救我。”這聲音傳來忽然有了回音，小鬼像是被關在了什麽空曠的地方。

言川回過頭，皺了眉看著憑空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廢棄倉庫。他走過去推開門，銹跡斑斑的大門發出刺耳的擦刮聲，而陳以禹，正拿著一柄長達一米的桃木劍毫不留情地刺進肖玖玖的眉心！

言川猛地掙脫束縛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對著面前的空氣說：“果然鬼都是卑鄙狡猾的，你竟然在我夢裏歪曲事實，可是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

“你真的那麽在乎那個臭道士？”肖玖玖瞇起眼睛，“為什麽？”

這次換言川不答話。

一人一鬼就這樣僵持著，一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言川的鬧鈴響起。

原本死寂的空間裏忽然之間響起的聲音是那樣突兀，言川伸手關掉那讓人惱火的鈴聲，心想這一夜未免也過得太快了，竟給人一種轉瞬即逝的錯覺。他眼角餘光瞥了眼一直站在床邊的肖玖玖，旁若無人地起身來到浴室，無視像背後靈一樣跟隨著自己的鬼魂的目光，徑直脫了衣服躺進浴缸裏。溫水的浸泡使得他疲憊的神經漸漸松弛，睡意也很快被溫水蒸騰起來，連打了幾個呵欠，言川最終抗不住疲乏睡了過去。再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大亮，他不住的打著噴嚏揉鼻子，一邊手腳並用地跨出浴缸，一邊忍不住怨懟地瞥了眼站在旁邊的肖玖玖，心想這鬼肯定是如同前一夜那樣不聲不響地守在自己身邊直到現在，可他竟然不叫醒自己。雖說是大年初一，但是今天卻有一檔直播綜藝要拍攝，現在過去說什麽也晚了。言川看著手機上數十個未接來電，心頭惱火。

“我帶你過去，不會遲到。”肖玖玖的聲音冷不丁在他耳邊響起。

這鬼竟然又不聲不響地窺探自己的心思，一想到這個，言川就想拒絕，可是眼下卻又只能依靠他。

不等言川回答，肖玖玖握住他的手：“你心裏想著要去的地方。”

“等等！”言川忙不疊叫停，“突然出現在人群裏，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你再磨蹭就真的來不及了。”

言川嘆一口氣，還沒做好準備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在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來的時候，身邊的陳設變了，他的對面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梳妝臺，鏡子裏倒映出了他的影子，他一回頭，卻發現肖玖玖正站在他身後並沒有離開。也難怪，鬼是沒有倒影的。

“這裏是今天沒人用的化妝間，我們現在出去上三樓就到了，沒人會覺得奇怪。”肖玖玖說著自顧自地往外走去。

言川看著他的背影，真是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拒絕這只厚著臉皮賴在自己身邊趕也趕不走的鬼。言川無奈地嘆一口氣，跟在肖玖玖身後走了出去。

“言川你終於到了。”

剛出了三樓電梯，就和火急火燎的導演撞個正著。一看見姍姍來遲的言川，導演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你趕快去換衣服上妝，我讓琳珊在臺上多頂一會兒。”

言川對導演抱歉地笑了笑，被工作人員簇擁著往化妝間走去。

“怎麽又有那個女人。”

經過肖玖玖身邊時言川聽見他輕描淡寫地說，語氣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可言川知道那不是錯覺。盡管身邊其他人此刻都看不見肖玖玖，聽不見他的聲音。

這是國家電視臺在大年初一早上的一檔直播節目，沒什麽綜藝感，全程就是跟著國家一級廚師學做湯圓，實在挺無聊的。不過即便是在這樣特殊的日子，臺下也還是座無虛席，言川忽然挺心疼這些大老遠趕來的粉絲們，為了來參加這個節目見自己一面，恐怕昨晚的年夜飯都沒能和家人吃上。於是等湯圓做好後，言川端著一碗大小不一、芝麻餡兒外流成一碗芝麻糊的湯圓走到臺下，舉著勺子挨個兒對粉絲們說：“張嘴。”

片刻過後，前排的粉絲們嘴裏包著湯圓滿含熱淚，無論吃進嘴裏這顆長相一點也不體面的湯圓到底熟沒熟，大概都會讓她們覺得這是她們今生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顆湯圓。沒吃到的人，大概這輩子會對湯圓生出莫大的怨念，從此敬而遠之。

唐琳珊也跟著來到臺下：“還有我做的花生餡兒的，大家吃了一定要去看我和言川哥哥主演的電視劇哦。”

唐琳珊緊緊跟在言川身後，活像是新婚過後的早晨和丈夫一起給婆婆敬茶的兒媳婦，惹來一眾女粉絲敢怒不敢言的反感。

“蠢女人。”肖玖玖在沒人能看見的角落淡淡地說。

拍攝結束，言川站在後臺走廊裏，看著那間專門準備給自己的休息室那緊閉的門猶豫不前。他想肖玖玖這會兒肯定在裏面等著自己，他忽然不敢跟肖玖玖待在一起，總覺得自己會被他用各種不易察覺的手段給潛移默化掉。

言川深吸一口氣，拿出電話開機。而正要收起手機，電話鈴卻響了起來，拿起一看，是精神病院打來的，莫不是陳以禹出了什麽事？想到這裏，言川心中一陣忐忑，立刻按下接聽鍵：“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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