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了工，言川去省醫院探望陳以禹。肖玖玖默不作聲地坐在副駕駛的位子，車子裏只偶爾有導航發出的電子合成聲，不免過分安靜。

言川一邊開著車一邊百無聊賴地想起拍完那場重頭戲以後又看見了憔悴不堪的唐琳珊，並且周圍工作人員都在提醒她註意休息，這時想來，言川忽然恍然大悟自己早晨並沒有看走眼，於是不禁出聲問道：“是不是你上了唐琳珊的身？”

回想早晨唐琳珊走進來時那種說不出的奇怪模樣，以及拍吻戲時眼前唐琳珊的臉忽然之間跟肖玖玖那蒼白的臉龐相重疊，言川不禁有些疑惑。

“你為什麽這麽問？”肖玖玖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波瀾。

言川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是瞞不過肖玖玖的眼睛的，於是一五一十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以為是我附了她的身所以才會看見我的臉？”肖玖玖斜睨言川一眼，“那你為什麽不承認是因為喜歡我才把她看成了我？”

這時，車子已經開到城郊，前方的信號燈閃爍成紅色，言川猛地一踩剎車在路口停下：“你這鬼，明明沒有人類的感情，偏偏還要糾結別人到底喜不喜歡你，有什麽意義？”

肖玖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當然有，你必須喜歡我，只有真心願我轉世為人，這樣積累的功德才會有用。”

“原來如此。”言川咂著嘴搖搖頭，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往後，我一定真心實意的好好愛你。”

***

陳以禹的電話關機，言川壓了壓帽檐，這偌大的醫院讓他有些頭疼，這麽多的病房，難道要一間一間去找？

“你應該能感應到他在哪兒吧？”言川看著肖玖玖。

“要我感應那臭道士？”肖玖玖不屑，“你以為我是探測儀嗎？”

言川無奈：“你不是說他是好人嗎？”

“我現在也沒說他是壞人。醫院裏鬼魂太多，盡是幹擾，我愛莫能助。”肖玖玖說。

言川一聽說周圍到處都是鬼魂，心頭犯怵，不由得一個激靈。

“你害怕？”肖玖玖挑挑眉，往四周看了看：“你身後就有一個，正在好奇地看著你，看樣子是跳樓死的，腦漿一直順著臉往下淌。”

言川覺得自己有朝一日肯定會被肖玖玖逼瘋，心頭又氣又有些怕，扔下他自顧自地走了。

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陳以禹躺在病床上，剛剛轉醒的他意識有點遲鈍，目光在言川和肖玖玖之間來來去去看了好幾圈，再一次看向肖玖玖時，陳以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言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肖玖玖雙眼一片猩紅，正齜牙咧嘴地嚇唬陳以禹。言川不覺有些頭疼，走過去對陳以禹說：“今天收工早，來看看你，好點沒？”

陳以禹虛弱地點點頭，掙紮著要坐起來，言川趕緊扶著他。

“你來看我，是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對吧？”見肖玖玖在房間裏消失以後，陳以禹對言川說。

言川點點頭：“還有你那天說的以我為媒，以我為引是什麽意思？”

陳以禹聞言笑起來，不過隨之而來的咳嗽讓他掙紅了脖子。言川手忙腳亂地遞給他一杯溫水，只聽他啞著嗓子艱難地說：“我說的話，你自己應該已經有些明白了吧？”

言川摘下帽子耙了耙頭發，然後將帽檐朝後重新戴上。陳以禹看得出他的煩躁，開口道：“作為一只鬼，他是不會有人類的情感的，之前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不過只是他的刻意模仿罷了。”

“可是我覺得，他自從亂葬崗回來之後，就和之前有什麽不同了。”

“哪裏不同？”

言川思忖片刻，還是搖頭：“我說不上來。”

“其實所謂積累功德，就是重新在人世學會愛與付出。”陳以禹終於開門見山地說，“他所要的東西，每得到一樣，就會觸通一類情感。不過這必須得是你平時給予了他豐富的情感。人鬼殊途，你千萬不要為了他過於糾結。”

言川想了想，看向陳以禹：“那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他盡早輪回轉世？越快越好。”

陳以禹搖頭：“他太強大了，我沒能力凈化他。如果你不願再被他纏著，我也許可以想想辦法將他驅走。”

聽著陳以禹的話，言川像是要下定什麽決心似的捏緊了拳頭。他緊張地往四周看了看，確定了肖玖玖不在，才有些遲疑地說：“他……也救過我很多次。”

陳以禹笑了笑：“但你自己想想，多半的事情都是由他而起。”

言川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他被一只沒有人性的鬼纏了大半年，身邊的人不斷在受其幹擾，沒有一日安寧。回想起那晚在亂葬崗，墓碑上竟然還出現了自己母親的名字，言川不覺有些後怕。而肖玖玖的陰晴不定也讓他忌憚，那鬼自己明明沒有感情，卻要逼迫言川為他付出感情。言川不禁有些害怕慢慢喜歡上一只鬼的自己會不會越來越陰沈，最後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言川終於拿定了主意，在門口回過頭，對陳以禹說：“等你出院以後，就替我想想辦法吧。”

肖玖玖不知是什麽時候回到言川身邊的，回到客棧把車停好，言川猛然發現那鬼正坐在副駕駛的位子對自己笑，蒼白的臉上掛著兩個淺淺的梨渦，似乎已經不再像從前那麽陰森可怖了，難道是因為已經觸通了一類感情的緣故？

所謂禮尚往來，言川也想回他一個微笑，可正在這時，脖子卻被狠狠扼住。言川伸手要去護自己的脖子，可是根本觸不到那只正扼住他讓他窒息的手。言川無能為力，只能痛苦地用雙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喉頭發緊卻又咳不出來。

肖玖玖已經很久沒在言川面前變成厲鬼的模樣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變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眉心的黑洞裏冒出汩汩鮮血，滴滴答答落在言川臉上……

“明明答應了替我積累功德，助我輪回轉世，現在卻反悔，還要聯合那個臭道士來驅我。”肖玖玖說著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發出詭異地笑聲：“那個心術不正的道士已經死了，你也去死吧！”

言川感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扼斷，想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陳以禹已經死了？明明是要來幫自己，卻白白搭上了一條命，而自己現在也馬上就要死了，想到這裏，一滴淚順著言川的眼角流下……

冰涼的指尖觸到太陽穴將他的眼淚拭去，言川一下子睜開眼睛，只見眼光照進窗戶，肖玖玖坐在床頭傾身看著自己，懵懵懂懂地伸出舌頭舔了舔那沾了眼淚的指尖。

言川發現自己的雙手還保持著掐在脖子上的姿勢，他想起昨夜從醫院裏回來已經很晚，然後自己和衣就睡下了，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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