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快點，這些都不要了，跟我到臥室去收拾一下。”張裕指揮著搬家公司的人。

其實對於言川這座老公寓，張裕依然心有餘悸，可是現在人丁旺盛，再加上他一進來就將窗簾全部拉開，房間裏亮堂堂的，陰森氣息沒那麽重了，於是膽子也大了一點點。他率先推開言川臥室的門，這裏的窗簾沒有被拉開，所以有些陰暗，張裕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在正對著門的墻上竟然有一副巨大的遺像！言川的資料裏顯示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意外身故，除了母親之外再無至親，那能讓他掛在臥室床頭上的遺像，恐怕就只有已故的令尊了。黑白的照片有些瘆人讓張裕不敢多看，他盡量壓低了眼皮，心想言川還真是變態，居然將自己父親的遺像掛在臥室床頭！他走過去將窗簾拉開，光潔明亮的玻璃毫無預兆的將照片上的人映射進張裕的眼裏，張裕駭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遺像上哪裏是什麽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那是一個20歲上下的男子，一雙大大的杏眼，線條優美的下頜，嘴角淺淺地勾著，兩個梨渦若隱若現。這張臉張裕沒有忘記，確切地說這麽漂亮的臉蛋見過的人終身難忘，那正是他前幾日在別墅裏見到的那個男子！張裕嚇得冷汗直流，他感覺那雙眼怨毒得恨不能將自己置於死地！

搬家公司的小劉被張裕的驚呼聲嚇到，跟進臥室一看只見張裕竟然不知什麽時候躺在床上睡著了，房間裏窗簾拉得很嚴實，暗沈沈的，小劉按了下門口的開關，不知燈是不是壞了，兀自閃了兩下，然後房間又昏暗下來。小劉走過去想要叫醒張裕，卻見張裕爆睜著眼睛，雙手用力掐著自己的脖子，整個身子因為缺氧而無意識地掙紮著。

“張哥？張哥！”小劉用力拍打張裕。

張裕猛一蹬腿，雙手無力地垂下，他掙紮著坐起來，發現自己竟然躺在言川床上，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滿眼焦急的小劉，緩慢地揉揉發疼的眼睛，楞楞地說：“我怎麽睡著了？”

小劉搖頭，心想我怎麽知道。他滿不在乎地站起來立刻投入工作，左顧右盼一會兒後問：“張哥這裏哪些東西要搬走？”

張裕沒理他，正繃緊了神經慢慢轉過頭往後看，墻上哪有什麽遺像，只有一張言川放大的露腹肌的海報而已。噩夢？張裕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對小劉說：“你先把窗簾拉開。”

***

言川正在錄制一檔真人秀節目，十一月初的天陽光飽滿、清風徐徐，言川滿頭大汗跑得十分帶勁。肖玖玖翹著二郎腿坐在遮陽傘下悠哉悠哉地翻看《聊齋志異》，此刻他的身份是言川的貼身助理。周圍有女助理絡繹不絕地跑過來搭訕，一半是為了從他嘴裏打聽言川的喜好、擇偶標準之類，另一半是為了他。當然，肖玖玖的態度是冷漠的無視，仿佛他周圍有屏蔽裝置，對於一切都恍若未聞。所有人都熱臉貼了冷屁股之後沒人再靠近了，躲在一邊偷摸討論：“我一直聽說言川身邊只有那個胖子經紀人，今天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麽個顏值爆表的助理呢，不過這帥哥也真夠酷的，誰也不理。”

“我看啊言川反倒像是他的助理似的，你看看，只要一得空就跑過來遠遠往他這邊看一看，也不走近，看一眼就走。”

“嘻嘻，你真是有一雙善於發現基情的眼睛呢。”

等待任務卡的間隙，言川再一次跑回來，這次卻沒看見肖玖玖，他不禁跑過去拉住一位工作人員問：“你看見我的助理了嗎？”說著指了指遮陽傘下那把椅子，“剛剛坐在那裏的人。”

“誒？”工作人員有些奇怪，“一分鐘以前還在的啊。”轉而又笑瞇瞇地問言川，“你有什麽事嗎？”

“沒事。”言川搖頭，“沒事了。”

後面沒再見過肖玖玖，一直到言川驅車回了一切都已經歸置妥當的小別墅。他進門的時候沒有開燈，雖然肖玖玖不怕燈光，可言川知道他不喜歡，於是摸著黑走進玄關，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不遠處，昏暗之中，言川感覺到了肖玖玖冰冷的註視。

“你去哪兒了？”要說言川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更加好奇肖玖玖的去處，畢竟肖玖玖現身跟在言川身邊好多天，所有人都以為他新招了貼身助理，如果這“助理”跑到別處去“為非作歹”，毀的可是言川的名聲。

然而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答。

***

言川淩晨兩點被張裕的奪命連環call吵醒：“我現在和司機在門口等你，趕快洗漱一下出來，兩個小時以後的飛機哦。”

言川坐在床上耙了耙雞窩似的頭發，大腦當機好一陣才想起來今天要去韓國拍廣告。昨天錄制真人秀半夜十二點回到家，什麽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倒頭就睡，仿佛前一分鐘才閉上眼睛，可是怎麽這麽來兩個小時就過去了！他趕緊丟掉電話沖進洗手間，一邊滿嘴泡沫地叼著牙刷，一邊跑出來忙慌慌地從衣櫃裏拖出行李箱打開，無論逮著什麽都往裏塞。

等到言川洗漱完畢，用上吃奶的力氣將箱蓋壓下鎖上，一個黑沈沈的影子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身邊。言川心頭一驚，條件反射地後退一大步，想說你別老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別人身邊，奈何對方本來就是悄沒聲息的鬼魂，言川敢怒不敢言。

肖玖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言川，一手拿著佛牌，一手拿著香爐，也不言語，就只是站著看著他。可即便只是這樣，言川心裏也慎得慌，他舔了舔嘴唇，狗腿地探身接過肖玖玖手裏的東西，打開好不容易才蓋上的行李箱，裏面亂七八糟的衣褲瞬間像脫韁的野馬似的散亂出來，言川頭疼不已，趕緊去收拾，可是接住了東邊又漏了西邊……

肖玖玖看著他狼狽的模樣不禁厭惡地皺了皺。

下一秒，言川原目瞪口呆地看著本散亂的衣服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己乖乖順順地依次躺回箱子裏……

關好門，言川見肖玖玖飄下臺階，不禁有話要說：“那個……玖玖啊……跟你商量個事。”

肖玖玖聞言轉過身，在臺階下擡頭看著言川。

“有人在，或者是白天的時候，你用走，別用飄的好不好？”

肖玖玖又是一副不說話又站著不動的死樣子，言川無奈，提著箱子走下臺階，走到肖玖玖身邊停下來，示範一般邁出左腿，又邁出右腿：“這樣這樣一步一步的，不難啊，你以前也是會的。”

站在言川身後冷冷地看著他走出很遠，肖玖玖邁開兩條腿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對啊，就是這樣，很簡單的。”言川回頭，右邊臉上一個深深的酒窩，語氣中有一絲他自己不曾察覺的寵溺，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仿佛是在誇獎剛學會走路的兒子似的。

可是他話音未落，肖玖玖又不自覺地飄了起來。

這時，雕花的鐵門緩緩打開，香檳色的保姆車出現在他們視線裏，言川趕緊拽住肖玖玖的手，像是拽住了氫氣球的繩子一般又將他拉回了地面。難道因為靈魂太輕了，所以稍不註意就會脫離地心引力嗎？言川這樣想著，不禁有些好笑。

張裕一看見大門打開，趕緊從車上下來接過言川手裏的箱子放進行李艙：“坐後面好好休息一下，到了機場我叫你。”他說著轉身，借著昏黃的路燈看清了站在言川身後的肖玖玖，猛然想起前一天在言川老公寓的駭人情景，張裕頓時生出一腦門兒冷汗：“這……這誰啊？”

“咳。”言川用拳頭抵著唇幹咳一聲，“認識一下吧，肖玖玖，我的私人助理。”

張裕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跳，忽然有種自己將飯碗不保的危機感。沒辦法，他之前狗眼看人低，對言川的態度確實……所以現在言川火了，張裕每天都活在擔心自己被替換掉的陰影之中。

正在張裕神游之際，肖玖玖冷不丁伸出手：“你好。”

“呃……”張裕對上肖玖玖的目光，只見那原本淡色的眸子在昏黃的路燈下深邃得好像整個宇宙裏最純粹的黑，有種攝人魂魄的魔力，仿佛盯著那雙眼睛超過三秒就會永世不得翻身。張裕趕緊低下頭撇開眼睛，伸出的手有些顫抖：“你好。”而那只手冰涼得駭人，張裕忙不疊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表現極其驚慌且沒有涵養。

肖玖玖冷然挑起一邊嘴角，跟在言川身後上了車。

***

仁川機場下了很大的雪，言川將內搭衛衣的帽子拉起來，將原本戴在頭上的棒球帽蓋住，只露出一個黑色帽檐，極具時尚感又保暖，言川為自己突然而來的靈感竊喜，心想自己真是一個機智的潮boy，可惜因為這次行程的航班沒有暴露出去，所以接機送機很是冷清寂寥。沒人欣賞讓言川很是寂寞。

機場裏人很多，言川看了眼跟在身邊的肖玖玖，只見他仍舊穿著那件盛夏時言川在某寶上買來的二十塊一件的白色套頭衫，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顯得特別格格不入。為了不讓自己的“助理”在人前太過於怪異，他脫下大衣給肖玖玖披上，又悄悄拽住他的手讓他不要一不小心飄起來。

剛過海關，一聲威武雄壯的“偶霸”劃破了人來人往的機場裏那喧鬧的寧靜，人們有一秒鐘的凝滯，一秒過後又拖著行李箱若無其事地繼續自己的節奏。沒想到這邊的泡菜妹子竟然神通廣大地挖出了航班號，雖然只有幾個人，但是她們早就已經端著大炮在等了！一見到言川出來，幾個泡菜妹子蜂擁上去擠在他身邊一邊拍一邊跟著移動，那饞樣簡直恨不能貼上去，激動得聲音發顫：“偶霸，撒浪嘿！”一邊說一邊舉起大炮各種拍。

言川摘下墨鏡隨手掛在帽檐上，然後食指和拇指交叉沖著鏡頭比了一個手指heart，這下妹子們把持不住了，更有人伸手就要去抓那只比著heart的手，但不知怎麽無緣無故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言川一驚，俯身去扶那妹子，張裕快他一步將人扶了起來。而肖玖玖站在言川身後，眼神裏透著陰冷。

等到一行人乘車離開，來接機的幾個妹子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地分享自己大炮裏的圖片。

長卷發妹子：“誒？剛剛言川偶霸給那個帥哥助理披大衣的照片我明明拍到了，怎麽沒了？”

長直發妹子：“什麽啊，我的每一張照片上帥哥助理都被那個死胖子遮住了！”

短發妹子：“我的也是！”

……

事實上，沒有一張照片上有肖玖玖的存在。

一個小時以後言川到了攝影棚，跟泡菜方的工作人員見過面就馬不停蹄的開始換衣服做造型，張裕跟著忙前忙後，感覺手腳都不夠用。轉頭卻發現身為言川助理的肖玖玖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坐在化妝間的沙發裏閉目養神，張裕三丈鬼火騰地一下就冒起來了，破口大罵：“你以為自己是少爺呢？坐在那兒幹嘛！過來幫言川熨衣服！”

言川聞言心頭一跳，趕緊回頭制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張裕，誰知這一回頭，造型師滾燙的夾板夾在了粉｀嫩嫩的耳廓上。

“嘶……”言川趕緊捂住耳朵縮到一邊，疼得眼冒金星。

“怎麽了？”張裕趕緊去檢查言川的門面，待看清他耳尖上不小的水泡，一雙眼睛怒視著造型師：“頭一天出來做事啊，不知道明星最重要的就是這張門面了嗎？要是破了相老子要告得你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好在造型師不懂中文，又自己理虧，人家不跟他計較，一個勁兒的鞠躬道歉。

言川拽住張裕：“張哥你今天吃炸藥來的啊？”

張裕：“你自己看看你找的什麽鬼助理啊！”

千真萬確是個鬼助理，言川無奈地想。

張裕不對勁，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反常。他原本因為言川臥室那件事對肖玖玖很是忌憚，連一個眼神都不敢和他對上，但是剛剛那突然而來的無名火起自己像是一時間喪失了理智一般。難道肖玖玖真的是個能夠蠱惑人心的鬼魂嗎？想到這裏，張裕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又在心裏對自己說怎麽可能，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肖玖玖那小子外表陰沈沈的，所以自己才總是在他身上發散思維，將他帶入各種恐怖的情景。

“言川，我說真的，你把肖玖玖那種人留在身邊有什麽好？”張裕拍拍言川的肩。

言川聞言呵呵一笑：“張哥你向來任性得很，以前就喜歡物色新人，要是哪天真一腳把我踹了，我提前培養一個助理也不至於手忙腳亂唄。”

張裕尷尬地笑了一下：“看你說的。”面上堆著笑，暗自卻腹誹：那小子就一妖魔鬼怪，言大少爺您哪天要是被吸了精氣，可別托夢求我給你燒紙。

這時，造型師拿來藥膏，一臉歉意遞給言川。言川接過藥道聲謝，拿著熨好的衣服進了更衣室。

“啪”…“啪”，言川進門按了兩下開關，面對著堪堪能看見面前凳子的昏暗空間疑惑道：“燈壞了嗎？”

忽然之間被一團冷氣包圍，言川有一秒鐘的措手不及，但立刻就淡定了下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肖玖玖這種突如其來的“偷襲”了。燙傷的耳尖被一條冰涼滑膩的舌頭輕柔舔舐，言川不禁舒服地仰頭往後靠了靠，卻猝不及防地後退一步靠在了門上，木門發出“咚”一聲悶響。言川不可思議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尖上的燙傷完好如初了，說明剛剛明明不是幻覺。正有些發楞，腦袋忽然被埋進了一個冰冷的胸膛裏：“張裕壞，我們殺了他，好不好？”肖玖玖說話的語氣不再是波瀾不驚毫無情緒的，這句話竟然帶了點點撒嬌的語氣，黑暗之中，言川看清了他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眸子。

鬼不可能會有人類的情態動作，無論它們多麽像人，都只是在模仿和扮演，以便達到自己的目的。你還記得那句話嗎？——被鬼叫了全名的人會成為下一個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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