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言川因為頭疼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腦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要跳出來了一般讓他無法忍受，終於他決定下樓去找止痛片。

止痛片一吃完，不一會兒頭不痛了，但卻越躺越清醒，於是言川坐起來撥通了遠在意大利的老媽的電話。

居然沒人接，大概還在公司吧……

言川嘆一口氣倒在了床上。

猛然間，他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自己在去小鎮拍戲的路上遇到了可怕的事情，然後暈倒了，現在怎麽可能會在家裏？言川一下子慌了，從床上坐起來往四周看了看，房間裏的擺設讓他明白過來自己此刻身在肖宅，在肖玖玖的房間裏。那剛才的一切到底是夢境還是幻象？！

天空泛起魚肚白，周圍一片寧靜，言川的心跳聲清晰可聞，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渾身酸痛不已，昏迷前的事情對於他來說就像一場夢一樣。

想到那只厲鬼，言川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後腰。

“嘶！”手指一觸到衣料，言川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扭過身子撩起衣角，只見自己後腰處三條奇長的黑色指印，提醒著他那天的經歷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胸口有塊冰涼的東西，壓得言川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擡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佛牌。雖受人供奉，但畢竟是鬼不是神明，所以佩戴式的佛牌一定不能高過佩戴人的腰，否則被供養的小鬼便會肆無忌憚，這對供奉人是極度不利的。

可是自己現在到底是人是鬼？言川有些疑惑，肖玖玖不會已經在那時候把自己給弄死了吧？想到這兒，言川心下漏跳一拍，摸著自己胸口的佛牌問：“你、你在吧？”

一片死寂。

言川試圖將佛牌從脖子上摘下來，但卻像是被迷住了一般，他的雙手絲毫不聽使喚。

他還在，那只鬼還在。

言川不由握緊了佛牌，聲音有些顫抖：“我現在是人還是鬼？”

說出這話後的言川就像一個等待行刑的死囚，臉上掛著冷汗，病態的蒼白，遠遠看去，真像一只鬼。

房間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裕進來時帶進一室陽光，大夏天裏，竟讓言川感覺到了溫暖。

原來早就天亮了，只是自己剛剛怎麽沒有發現？

“從昨天下午在車上睡著後就沒醒過，你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還沒醒？快快快，起來去拍戲了！”張裕走到床邊去拉言川。

言川剛想問他是不是也死了，卻發現張裕的手是帶著溫度的。於是趕緊擡手覆上自己的額頭，有點燙，似乎是發燒了。

他們都活著呢……

***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平靜無波。肖玖玖一直沒有出現，可是言川知道他就在佛牌裏，形影不離地跟在自己身邊。

偶爾可以聽見小孩子幽幽怨怨的嘆息聲從佛牌裏傳出，虛無得好似幻聽，言川猜想那小鬼現在一定很虛弱。

“Cut！”導演不耐煩地摔下手裏的劇本，“言川你在幹嘛？！”

這一場戲已經不知道NG了多少次，言川不禁有些臉熱，不過導演也沒為難他，讓他休息，並說今天先拍其他人的戲份。

“你怎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你到底要作什麽妖！”張裕狠狠瞪著言川，眼睛裏能噴出火來：“實話跟你說吧，對於你的表現，李導沒有一場是滿意的！”

言川無話可說，他也知道自己特別不在狀態。

回到住處後，言川打開電風扇呼啦啦的吹風。可是不一會兒，他便覺得有點冷，於是起身關了電扇。七月的下午，外面太陽依舊毒辣，可是房間裏卻有些陰森。言川咽了口唾沫：“你在哪兒？”

周圍沒有聲音，言川感覺背後一股寒氣。

“啊！”他一轉身，只見一張淌滿鮮血的臉赫然出現在距離自己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於是尖叫著往後退：“你、你來殺我的嗎？”

“我不殺你。”肖玖玖說話的聲音十分飄忽不定，“給我燃線香，越多越好。”說著他飄到床上，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皺褶的小長衫然後規規矩矩地躺下。

這一趟來鎮上，言川根本就沒想過帶什麽線香，肖玖玖突然讓他點香，要他去哪裏找？可那只面目猙獰的童鬼正用怨毒的目光看著他，並說：“給你半個小時的時間，沒有線香，我就吸走你的魂魄。”

一聽這話，言川立刻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肖玖玖遭了言川的偷襲，靈力受損，以至於他現在甚至無法維持容貌，可他也不至於虛弱到對付不了言川這個普通人類。靈力的流失只會讓他暫時虛弱，而不至於魂飛魄散，只要吸入足夠的香火，立馬就能恢覆。

離規定的時間只剩下一分鐘之際，言川十萬火急地沖進房間，就地將一大把線香點燃。他不敢靠近肖玖玖，一將線香歸置好就趕緊往門外退去。

忽然之間，他聽見了巨大的水聲，連忙擡頭去看，屋子裏哪裏還有肖玖玖的影子，而剛才被他躺過的床上一片刺目的猩紅，窗戶自己開開關關的劈啪作響，頭頂的電燈也在急促的閃著，而床沿四周更是有猩紅的液體像一張半透明的簾子一樣漫延到地上，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

這又是在搞什麽鬼！言川感覺自己快要被那只鬼整得精神分裂了，連日來的恐懼已經叫他麻木，此刻他甚至感覺不到害怕，但是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嚴重懷疑這顆心臟會忽然從胸口跳出來，明天張裕過就會來看到自己雙目爆睜、七竅流血地躺在這間屋子裏。會有人再請個高僧來做法，將肖玖玖封印或者讓他徹底消失！他憤恨地想。

一直以來對於肖玖玖的懼怕都變成恨意爆發出來，心裏忽然之間升起一種不詳地預感，他調整呼吸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然後慢慢轉過身，發現自己腳下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血湖，“水”面上飄著幾縷發絲。

言川的眼眶開始泛紅，他全身僵硬，又因為緊張到極點而不住顫抖起來。置身於這樣的環境裏，巨大的壓迫感使言川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能像個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出來。

這時，他的腳下開始有了動靜，兒童身形的肖玖玖面朝下浮上水面……

他像屍體一般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言川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蹲下去，慢慢伸手，在猩紅的血水裏觸到了肖玖玖飄在水面上的頭發。言川五指收攏，將肖玖玖的頭發握進掌心裏。他不敢將他提起來，害怕看見一張猙獰至極的面孔。

可是肖玖玖自己動了，他以極慢的速度擡起頭，言川立刻想放開他的頭發往後退，可是那發絲卻瞬間將他的五指纏住。還好，他沒有再以可怕的面目來面對他，那只小鬼又變回了白白凈凈的小孩模樣，除了身上的對襟小褂淌著血水，並沒有其他嚇人之處。

“我不殺你，但如果你繼續不乖，今天這樣不是最恐怖。”肖玖玖雙手捧住言川的臉，陰森寒氣拂在他鼻尖。他的手慢慢往下游移，然後不輕不重地掐住了言川的脖子……

一切重歸於平靜，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可是言川背脊發寒，盡管是七月的下午，他仍舊坐在了院子中央能夠充分接受陽光照射的地方，眼神放空，呆呆楞楞的，一坐就是一下午。

等到清冷的月光爬滿整個院子，肖玖玖不知何時站在了言川身邊，灰色長衫的衣角闖入言川視線裏，言川卻並不理會，全當自己什麽都沒看見。

“這時候演技倒好。”

言川偏過頭看他一眼，驚訝於一只鬼超強的學習能力，從最開始的話都說不明白到現在說話留白潛臺詞一大堆，中間才經過了大半個月的時間。

“導演不滿意你的表現，胖子說得不錯。”

被一只童鬼如此直接的批評讓言川老臉一紅，他轉身進屋可是那只鬼魅卻並不打算這麽輕易的放過他，冰冷沈靜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言川耳邊。這麽多年了，從來沒有人在他的事業方面對他提出過哪怕一點中肯的意見，不料最後竟然要靠一只童鬼來給他指明方向！

於是他到今天才知道，原來自己演戲一直缺少一種感覺，他的哭他的笑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不是在將自己帶入角色，而是將不同的角色變成了一個又一個言川。換句話說，就是他從來沒有演活過一個角色，相反那些角色紛紛死在了他的手裏。

“你這樣說起來，我還真是欠了很多命債！”言川第一次聽小鬼說這麽多話，可是他並不想承認一只鬼說得在理，盡管他在心裏深思著肖玖玖的忠告，可是終究死要面子嘴硬。

肖玖玖沈寂地看著言川的眼睛，末了伸手捏住他的嘴巴：“不乖，該封。”

後來一整個晚上，言川的嘴唇像是被強力膠粘合在了一起似的，完全沒辦法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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