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從囸夯開往天聖的一艘商船上。

海水微微搖晃，秦城迷蒙地睜開雙眼，一眼看見船艙裏低矮的木制板棚，輕而緩地嘆息了一聲，以手覆面沈默下來。

剛剛清醒地時候，她還以為昨夜的一切是一場夢，只是如今看來，倒只是她自以為在夢中。

耳邊傳來海浪翻卷的聲響，帶那獨屬於海風的鹹腥氣息，穿過厚厚船板，溢滿她的鼻腔。

海上……

至於她為什麽會在這裏，不用想也知道了原因。

秦城懶懶地翻了個身，盯著木板不住地嘆氣。

木門被敲響，門外傳來儲非卿的聲音，“你醒了？”

“醒了！”

秦城起身下床，大手一揮打開房門無視儲非卿就走了出去，一路穿過狹窄逼仄的走廊，直接走上了甲板，站在圍欄前沈默著看遠處海天相接處。

她站在那裏，周身上下都透出‘老娘現在很不爽，誰都不要來惹’的危險信息。

儲非卿自動無視她散發出來的黑暗氣場，端著食物走到她身邊，“吃些東西吧，海上不比陸地，胃空會不舒服。”

“我現在就很不舒服，”秦城十分沈痛地捂頭趴上欄桿，咬牙切齒咿咿呀呀，“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

儲非卿默然看著她耍賴一般趴在圍欄上，將早餐擱在一邊，淡淡問道，“你想回去？”

“能麽？”秦城立即停止了哼唧，擡起頭來殷切地看著他。

儲非卿看了她一眼，很誠實地搖頭，“不能。”

“我就知道！”

秦城無力地轉了個身，背對著大海靠住欄桿，雙手叉腰，“我還真是睡了一覺就被人賣了，還好我醒得早，不然什麽時候被人丟進海裏都不知道！”

她有些氣鼓鼓地，只是眸間滿滿的都是失落，小聲咕噥著，“他就那麽不信任我……”

儲非卿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淡淡道，“正因為太相信你，所以才不讓你呆在那裏。”

“你說什麽？”秦城不可思議地瞪他。

“囸夯局勢很亂，老皇生死未蔔，攝政王又是平日最不受待見的，此時正是尷尬的時刻，濮陽言懿是天聖太子，他做事有他的考量，那裏又是非常時刻，他可能會有顧及不到你的時候。”

儲非卿難得地再一次表現出了耐心地一面，“而且他很了解你，知道你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肯老老實實地呆在角落等他回來。”

“哦……”

秦城十分沈痛地哀呼了一聲，滿臉的生無可戀，“我有那麽不靠譜？”

“是。”

儲非卿再次誠懇地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又道，“伯言和吳瓊已經先行回了天聖，你大可以放心。”

“他們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走？”秦城奇怪地盯住儲非卿，“我們不也是要回天聖麽？”

“人多目標太大。”儲非卿言簡意賅，似乎不肯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而且，照顧一個白癡已經夠我費神。”

……

秦城默默在袖子裏捏了捏拳頭，昨夜施展傳送陣消耗實在太大，恐怕還需要耗費好些時日才能恢覆，她就暫且忍了這個‘白癡’的名頭，等她好了，就揍他丫的！

似乎是她暗搓搓磨牙的表情實在太過驚悚，儲非卿涼涼地瞥她一眼，“你臉抽筋了？”

“是啊，餓的！”

秦城一把搶過擱在身旁的食物，抓起來就狼吞虎咽，一邊盯著儲非卿的背影，吃的殺氣騰騰，嚼得虎虎生風。

大有將某人當成食物生吞了的氣勢。

可惜某人一向很有容人之量，且不與白癡計較，秦城的眼神他也只當不見。

他的目光瞟向船尾之後更遠的地方，落在海與天的交接線。

那裏，幾乎小成一個黑點的地方，現在大抵算得上真正的政治博弈的中心了罷。

濮陽太子……

自十多年前蒼龍山寨後山一面，他便給他留下裏難以磨滅的印象，他那時便已知曉他儲族族長之子的身份，亦知他父親背地裏的籌劃，卻還是能作壁上觀十幾年。

而那位儲族族長，他的父親，還一度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成功隱藏，不止一次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誇下海口——等到大事終成，他就不必只做一個小小的邊境族長……

那些更不敬的話，他已不願再想起。

今次再見，那覆生的太子比往日更加具備上位者的氣勢，能真正地做到不動聲色掩藏情緒，只是除了……對她。

儲非卿瞟一眼吃東西差點噎住的秦城，想起囸夯的郊外山上。

那本來眼神淡漠的濮陽太子，在秦城逃也似地離開之後眼神的忽然變化。

他久久站在原地，看著遠方的眼神疼痛而欣喜，憂傷而包容。

“我不想再有任何人為我而受傷。”

他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與誰聽。

儲非卿知道，他的‘覆生’並不只是秦城一人的努力，當年巫神在他身上施展的禁忌之法，是濮陽言懿的生母靈懿剝離生命贈予他，他才能安然長大。

他所能正常呼吸的每一天，都是他的母後用生命換來的。

到得如今的再次覆生，自然也是如此。

是遠在天聖的那位傳奇女將，將自己生命的全部精血灌註在那玉璽之上，滋養了封在玉璽之中的他的另一部分精魂，再加之秦城的心血，才得以挽回。

他什麽都不說，可他心中有愧。

這世界上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兩個女子，接連因他而死亡、受傷。

他活了過來，心卻已然精疲力竭。

他看見了另一位女子對他而付出的犧牲，看見她在生命的彼端左右為難卻最終做出的選擇，看著她攜著記憶進入前世，看著她作為一枚玉佩卻拼命地想要與人交流，拼命想在歷史的洪荒中站住腳步，去改變那些不能改變，也無法改變的。

也許正因為如此，濮陽言懿最終才沒能在她面前堅持下去。

那樣的銘心刻骨，又怎能做到冷眼以待。

儲非卿看著秦城兩頰鼓鼓如同倉鼠的樣子，眼神中幾分無奈，這個女子……真是太容易牽絆住別人的目光了。

他嘆息著，脊背忽然瞬間挺直，血脈裏傳來如鬼哭狼嚎一般的疾音，帶著另靈魂都震顫的幅度和力度，一聲聲直欲將他的肺腑都擊碎。

面上一瞬間冷汗如瀑，他喘息著，在秦城驚詫的目光中半跪著歪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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