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令倒是雷霆手段。

秦城一行人很快被打包好丟出了皇宮，臨行前礙著穆穆已經算是半個“穆族族長”的身份，給陪了侍衛五十，馬車兩輛，舉著晃晃悠悠的旗幟搶幾，步履蹣跚地朝著穆族的方向走去。

秦城窩在馬車裏，一副誰也不肯理睬的模樣，就連中間幾次停車休息也很少下來，每次下來，不是吃飯就是上廁所，除此之外，話也不說，活脫脫的萎靡狀態。

衛綃好幾次站在秦城的馬車前方，手裏拿著一塊金鏈紅墜兒的項鏈，猶豫著到底要不要給她送過去。

手中的項鏈紅墜間銀光閃耀，正是當初濮陽言懿交給秦城說一定要妥善保存的那一塊兒，在她們臨出皇宮之前，濮陽言懿找人將那東西轉交給了衛綃，只說是給秦城的，什麽時候給，倒是一句未說。

可是看秦城現在的狀態，大概是一接到手就會順著窗口丟出去。

衛綃慢慢將手心合攏了起來，決定還是再等等。

馬車簾子忽然被呼啦一聲拉開，從馬車裏鉆出來的秦城一眼看見她，眼神再她手心落了落，似乎看見了一抹紅色，“你拿著什麽？”

衛綃一怔，反應過來這是五天之內秦城第一次跟她說話，沒有藏起玉佩，反而手握成拳遞向她，“沒什麽，這幾天你狀態不是很好，所以我取了點藥想著給你吃。”

都已經被看見了，此時再要藏匿只會讓秦城起疑心，倒不如讓她自己拒絕。

果然，秦城的眼光移了開去，從馬車上跳下來，揮了揮手，“我不吃那東西，今天下來就是要來散散心，你也不用擔心我了。”

“嗯……”衛綃收回手，將那塊玉佩收起來。

又聽秦城的腳步聲往另一輛馬車走去，“穆穆怎麽樣了？”

兩把長槍瞬間架在她面前，寒光閃閃能照出人的臉。

秦城楞了一下才反應了過來，是了，她現在是朝廷欽犯，正在被“流放邊關”,雖是一路沒有被囚籠馬車押著，身份倒是差了許多。

這一路都有些神魂顛倒，她倒是沒有註意到什麽變化，只是在路上久了，全當跟以前一般無二。

據說就這，都是濮陽皇的恩典。

秦城微笑，負手站在那裏，還真的是皇恩浩蕩，流放就是流放，搞這一路的舒服有什麽用？即知道她根本你不會乖乖去什麽邊關，所以幹脆讓她在路上也舒坦點？

皇族都是一群腦殼有坑的怪物！

想到另一個也屬於皇族的人，秦城的心冷不丁地抽痛了一下，攔住秦城的侍衛身後的那輛馬車，有小人兒已經掀開簾子鉆了出來。

一邊費力地鉆一邊嚷著，“住手住手！你們在幹什麽呢。”

秦城看著穆穆被埋在“郡主華服”裏的小小身影，唇角不自覺地溢出一抹笑容來。

老皇帝還算是有些良心，沒有徹底搞口頭模式，除了沒有宣告天下和沒有給穆穆全套的郡主儀仗之外，倒也快馬到穆族去通信，並且給穆穆配了幾身“像樣”的衣服，只是如今看來，這衣服實在是礙事兒。

穆穆苦著臉，坐在馬車邊用小手使勁兒拽著還卡在馬車裏衣服，那些墜飾的寶石鈴鐺叮叮咚咚，跟她頭上戴著的頭飾一起響。

秦城皺了下眉，大步上前，那些侍衛還想要攔她，被她一手一個都扔了出去，走到穆穆跟前，伸出手來將她向上一拎。

哧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那截長長的尾襯就留在了馬車裏，秦城抱著穆穆晃了晃，她腦袋上沈重的冠冕也掉了下去，終於露出整張可愛的小臉兒。

秦城將穆穆放在地上，順手摸摸她的頭，“這樣看起來還順眼些。”

“謝謝秦姐姐！”穆穆高興地想要轉圈，一轉頭看見那些虎視眈眈的侍衛又有些擔心，“可是他們會不會罵我……”

“不會。”秦城拉著她的手，往那些侍衛跟前一站，“真是不好意思，你們郡主的衣服被我撕爛了，看起來這一路上都沒有辦法再穿，左右我也是個流放的犯人，罪行再高大概就是人頭落地，如果你們不嫌麻煩，要往回再走五天的路程去啟奏皇帝讓他定奪我的罪，我也沒有意見。”

這一番話讓侍衛們齊齊落了眼珠子，有負責的侍衛長走過來訕笑著對穆穆彎彎腰，“只要小郡主沒什麽意見，我們自然不會多說什麽的……”

他笑得諂媚，一張臉上每一個褶子裏都堆著“惹不起惹不起”，出宮之前，他就接到了太子身邊那位尤箐姑娘的話，這一路上都不得苛待眼前這幾位，雖說是流放，但從車馬到食宿，沒有一樣是流放的意思。

他做侍衛長這許多年也不是白幹的，其間貓膩，自然知曉一二。

秦城點點頭，“謝了。”

“客氣客氣……”

侍衛長直起腰，又對周圍的侍衛一揮手，聲音架勢都與剛才有著天差地別，惡聲惡氣，“都杵在這兒幹什麽，你們，去那邊看看！”

說完又對著秦城等人諂媚地笑，秦城皺皺眉，不想再呆在這兒與他們周旋，幹脆拉了穆穆，跟衛綃一起去附近河邊走走。

冬末初春。

河面上的冰已經消融了不少，枯黃的一片草叢裏，也有幾絲綠意悄然萌生，若是放在從前，秦城一定會開心地到處跑鬧，最好是在這兒練幾招，那才叫好。

衛綃看著沈默沿著河邊步行的秦城，猶疑了許久才道，“其實沒有什麽不好，去了穆族，也比呆在皇宮裏好多了。”

“是啊，”秦城不可置否地點點頭，“那地方呆了就讓人覺得心慌。”

穆穆偏著頭笑，“等我帶你們去玩兒，穆族可漂亮了！春天的時候，花兒開的到處都是，山上到處都是一汪一汪的清泉，我和爹爹以前經常去玩兒……”

說著說著她眼神黯淡了下去，秦城知道她在想什麽，蹲下身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好呀，那以後我們可就跟著你混了，小穆族長！”

她笑得溫和，穆穆的眼底慢慢的亮了，用力地點點頭，又拍了拍胸脯，“嗯，我罩著你們！”

“哈哈哈……”

秦城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穆穆跟在她身邊久了，也開始學著她那些奇怪的把戲，連這樣不正經的樣子都學的有模有樣。

她幾乎笑出了眼淚來，好像把這幾天心裏積郁的陰霾全部一掃而空，擡起手指擦了擦眼角，目光看向遠處地平線，“那麽，我們走吧。”

“一二三，跑！”

寬闊的河邊草地上，衛綃抱著手臂看秦城跟穆穆玩兒著游戲，揣在袖子裏的那塊玉佩忽然像是灼熱了起來。

她掏出看了看，原本的紅光似乎有些黯淡，紅墜子原本慢慢游走的銀絲也變得僵硬。

她蹙起眉頭，她沒聽過這玉佩的用途，也不知道到底是幹什麽，但是玉佩現在變了樣子，她直覺有些不對。

遠處秦城跑了過來，一巴掌拍在她的後背上，她急忙一縮，項鏈收回到袖子裏，秦城沒看見她的小動作，只是笑著來拉她，“別在這兒坐著了，我們一起去玩！”

秦城的臉上微帶著一些汗水，喘息有些急促，眼底都是笑意，有些薄紅的臉上甚至笑出了淺淺的酒窩。衛綃有些晃神兒，她好久都沒有看見秦城笑了。

她按了按袖子，站起身來跟著秦城跑走，“好！”

這世間的一切，大概都比不過此刻她的笑容，彌足珍貴。

她是姐姐，該守護的，就是秦城的笑臉，只有她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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