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陳楓的手機通訊錄裏又增加了一個新的號碼，卻找不到合適的時間撥過去。這幾天，也有些新認識的人帶來了新的號碼，恰巧，他們都來自那個城市，都議論著那裏發生的事情，每當這時，陳楓都想起那個號碼，然後捕風捉影般地想尋到些蛛絲馬跡。每個人的通信錄裏總有那麽幾個靜靜躺著的號碼，好像總沒有合適的理由撥出去，舍不得驚動他，而他卻從未停止擾動你。

陳楓停留了片刻，拿起這次啟用儀式的簽約流程，趕去酒店商議場地細節。當她站在酒店門口望見晚霞時，那個號碼竟然被堆在了雲端，時間就一秒秒地耗在了冥想間。很快，去接部裏專員的商務車，從高架上駛來。

“你好，我叫李崢。今天流控時間長，延誤了兩小時，讓你們久等了。”部裏專員從車裏下來。

“你好，我是陳楓，流控在你們那兒是常事兒吧。於總在大堂。”不知為何，“流控”這兩個字又讓陳楓想起了那個號碼。

在去往會場的路上，於總箭步在前面走著“李部，我們是第一次，你這兒見得多。”

陳楓突然發現裝訂的協議文本落在房間裏，離開會議室時，她聽到李崢說：“其實，咱們系統內部都好說，關鍵看部委這塊的意思。”

電梯裏，陳楓的手機響了，李明德今天已經第二次打過來:“晚上沒什麽事吧，都快六點了，過來吧。”

“來人了，那你安排我晚上不要加班。”陳楓沒說多餘的話。

“什麽領導？我都不知道。”

“哈哈，沒向你匯報？先掛了。”陳楓拿著協議文本一路小跑著，向會場奔去。

木頭跟的高跟鞋每次落地都發出篤定的聲音，回響在沒有人煙的樓梯間裏，聽得真切，來了，真的要來了。窗外，雨過洗塵，晚霞和藍天層層疊疊暈染出鑲金邊的橙色，還有半透明的青綠色。這不就是陳楓最愛的顏色嗎，淺淺的笑一直漾在晚霞裏。

業務處的劉處剛到會議室，掃了一眼四周，瞬間堆起笑容對李崢說：“李部，你看是先吃還是先工作，別太累了，出了京城，好好放松下吧。於總，晚上怎麽安排的。哦，上次你們宋部來的時候。我帶他去的那家院子在城墻根下，宋部很喜歡，咱們今天去那兒，怎麽樣？”

陳楓小聲對於總說：“於總，剛劉處說還要來兩人，晚上那家位置緊張，我就不去了。”

“你要沒事兒就一起，有事就算了。”於總笑著說。

“明天部委的魯助理來了，最好讓他會一下省部委的，現官不如現管嘛，這樣把握更大些。”陳楓又說。

於總點頭說：“考慮得周全。這兩天辛苦你了。”

九月的風，微涼而綿密，道旁的一草一木也因此綠得更加濃烈而清醒，經過了冷的孤寂和熱的迷茫，這個季節帶來的是自持和自省。在陳楓走出酒店的一剎那，她撥出了那個電話。

“HI，是呂陽光嗎？”

“HI，是，是”陽光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既熟悉又遙遠。

“呂陽光，我是陳楓。”

“啊，你來北京啦？”呂陽光問。

“沒，你們班今天不是在我們這兒聚會嗎，你來了嗎？”聽著陽光的聲音，陳楓腦子裏那個笑瞇瞇的模樣又回來了。

“啊，是這樣的，我不是不認識人嘛，定得晚了，沒買到北京到你們那兒的票，明天早上從天津走。”

聽到這兒，陳楓心裏踏實了，接著說：“那這樣吧，明天你來了後，咱們見一面，坐坐吧。”

“好呀，聊聊，你怎麽樣啊。”電話那邊的呂陽光，聲音還是依舊熱情而慵懶，他可以把這兩種不同的情緒統一在一起。10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沒怎麽變。陳楓這樣想著，答道：“湊合吧，那明天見。”

這是這座古城一年當中最美的時節，擡頭是密密的深綠色，低頭可見五顏六色的時令果實，收獲的氣息在風中浮動，不再青澀，但也不濃烈，熟得剛剛好。

所有美好的事物最美的那個時刻，都不使你真正面對他的時候，而是你沈浸在想象的時候。就像鄭板橋畫竹時，最得意是胸有成竹，當他心中的竹子出現在紙上時，他不免被現實與理想的差距打擊得有點兒沮喪。自此，他練就了一種叫寫意的本領，那根竹子永遠存在於想念中，他在冥想中得到了美和滿足。

當陳楓正在自由地想象時，李明德的短信來了：七點，長興東路，而已小館，等你重逢。

陳楓剛看完，又一條蹦出來：沒你不行。

陳楓回過去：怎麽不行。

她有陣子沒跟李明德這麽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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