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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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皇帝和薛懷瑾兩人已經走到了一座山上,登高望遠,看著不遠處山腳下那一片燈紅酒綠,皇帝徐徐開口,“怎麽沒有懷疑過?到現在朕都沒有停止過追查,可是什麽都查不到。”

“當年關雎宮的所有的下人都在那一次大火中葬身火海,一個也沒有留下。”皇帝的聲音之中有著隱含的哀痛。

身為皇帝,為了平衡朝堂勢力,他不得不冊封王家女兒為皇後,收了其他官員的女兒為嬪妃,但是從始至終,他深愛的女人、也是唯一愛著的女人,就只有宸妃一個人。

薛懷瑾站在皇帝身後,把他的痛苦看得清清楚楚。多年來一直橫亙在心裏、跨不去的那一道關隘,終於在此時解開。

所以,皇帝-也是他的父親,並不是對他們母子漠不關心,而且非常關心。當年那場大火以後,皇帝也十分痛苦。

然而,對方不僅僅是人父、人夫,還是天下之主。他的肩膀上扛著的是維持天下安定的責任,這責任太過重大,以至於一時一刻也耽誤不得。

所以,皇帝只能把自己的悲痛、哀傷放在心裏,在夜深人靜無人的時候,悄悄舔舐。

薛懷瑾心裏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敬佩和同情,他想了想,說道:“陛下,您不是說想吃一碗壽面嗎?”

“臣會做。”

皇帝轉過臉來,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無籌的侍衛,“你?”

薛懷瑾點點頭。

大約是薛懷瑾堅定的目光、自信的聲音感染了皇帝,鬼使神差地,皇帝居然同意了。兩人去了禦膳房。

因萬壽節宴席還在繼續,禦廚房就顯得十分忙碌。來來往往、傳話的、端菜的、送食材的,恐怕比最繁華的鬧市還要熱鬧幾分。

即便如此,忙忙碌碌的禦廚們還是一眼就瞧見了突然進來的兩個人,不僅僅是因為皇帝身穿著的明黃色的龍袍太過顯眼,而且他作為天下之主,真龍天子的氣質是一般人根本比不了的。

更何況在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少有的俊美的男子,大家認出來,這就是新近得了皇帝青眼的薛侍衛。

眾人楞在那裏,實在不明白,堂堂九五至尊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煙火繚繞的廚房。片刻之後,終於有人醒悟過來,連忙跪在地上,其餘的人也跟著跪在地上,眾人山呼萬歲。

皇帝溫和的道:“大家都平身,給薛侍衛尋一口小竈。”

有人大著膽子猜測,“薛侍衛這是要做飯?”

薛懷瑾點了點頭,“我要做一碗面。”

眾人在驚愕過後忙不疊的去準備,其餘的人也如皇帝吩咐的一般,各自去忙手裏的活,但是畢竟皇帝在這裏,大家都有些戰戰兢兢。

皇帝看出來了,便道:“我去外面轉一轉,免得打擾你們。”

他知道,人若是心情忐忑,出的菜就不會有原來的水準。今日宴席是寧王操辦的,如果一會兒端上去的菜不好吃,恐怕寧王和皇後又有一頓發作。

皇帝宅心仁厚,並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讓別人受到責罰。

他走到了大廚房外面,就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憋屈,還不如民間的普通老百姓能夠隨心所欲。

僅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薛懷瑾從大廚房走出來,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了一個瓷碗。他到皇帝跟前,把手中的托盤往前送,“陛下,請吃壽面。”

皇帝朝碗中看去,但見一根根面條細如銀絲,看了就讓人食欲大開。湯底十分清澈,看著似乎只是凈水。然而,仔細去聞,卻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香味。

皇帝皺了皺眉頭,又湊近了一些,那香味更加明顯。這香味熟悉又陌生,他有十幾年沒有聞到了。

皇帝的臉色漸漸的變了,他帶著期待和忐忑,拿起筷子嘗了一小口,不由楞在了那裏。這味道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和當年宸妃給他做的幾乎有九成相像。

皇帝幾乎是含著眼淚把這一碗面吃完的,他就站在寒風中大口大口吃。仿佛這一碗面是什麽難得的山珍海味。

薛懷瑾剎那之間有些恍惚,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思念著心愛的女人的可憐的男人。

皇帝吃完了,放下筷子閉了眼睛,半晌才睜開。他問:“薛侍衛,這面的做法你是跟誰學的?”

薛懷瑾看著眼前這一雙包含期待的眼睛,知道他想聽什麽,可是現在還不是和盤托出的時候。他狠了狠心,於是道:“我娘教的。”

“你娘叫什麽名字?”

薛懷瑾道:“她叫如蘭。”

“如蘭,如蘭……”皇帝喃喃念著,確信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看來是自己想多了,宸妃和他們的孩子都已經不在了。

而眼前的薛侍衛,雖然面貌有些相似,做的面也和宸妃很像,但是他和宸妃沒有絲毫關系。一切僅僅只是一個巧合罷了。

認識到這一點,皇帝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這是一種明明有了希望卻在瞬間被打回原地的絕望。

他對著薛懷瑾苦笑一下,“今日多謝你了,薛侍衛。時候不早,你也該出宮回府了。”

“朕想一個人走一走。”

薛懷瑾依言離開,他走到宮門外的時候,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絲竹之聲,繁華入耳。同樣的時刻,有人歡笑,有人落寞,有人眾星捧月,有人孑孓獨行。

如果不是今日的懇談,他竟然不知道皇帝心裏如此痛苦。而他方才做的哪一碗面,是當初帶她出宮的宮女所教。

也就是在江南一直陪伴著他的養母。

養母是母親宸妃的貼身大宮女,做面的手藝是得了宸妃的真傳。只是再教給他的時候,過了兩道手,難免會失了些味道。

雖然如此,方才皇帝的表情已經告訴他:對方對這碗面有多麽震撼。

也許,很快,就可以父子相認了。

薛懷瑾嘆了一口氣,騎馬往侯府走。

今夜是萬壽節,京都內的百姓也在歡慶。他回侯府,要經過東街,此時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雜耍的、賣藝的、買吃食的,看熱鬧的百姓們,將街道堵了個嚴嚴實實。薛懷瑾沒辦法,只好下了馬,打算牽著過街。

即便如此,也並不會讓情況稍微好轉。一人一馬在人群中一步三挪,快小半個時辰,只走了十幾步。

薛懷瑾也並不著急,反正今夜是不能睡了,明日正好沐休,也不急在這一時。

他卻不知道,早就有人在他出宮門的時候就盯上了他,悄悄地擠到他的身邊。那人從袖中拿出一柄長刀來,瞅準了薛懷瑾的腰間便刺。

大約是學武之人訓練出來的警覺,或者是天生的直覺,薛懷瑾突然感到了一種恐懼,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長刀刺偏。

但即便如此,那刀依舊斜斜的刺入了他的後背。

薛懷瑾只覺得後背一痛,伸手下意識的捂住傷口,另一只手去抓行兇那人。然而他受傷過重,鮮血已經汩汩的流出來,因此上氣力不濟,眼睜睜看著那人逃走了。

人群中一陣驚呼,方才還圍得水洩不通的人,此時突然便讓出來一塊空地。

薛懷瑾覺著天旋地轉,慢慢的躺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顧念在半夜驚醒的,她睜開眼睛,夢中的心悸的感覺依舊清晰,久久不能散去。在夢中,薛懷瑾躺在血泊之中,用一雙哀傷的、不舍的眼睛望著她。

那種心痛的感覺太過真實,顧念大口地喘氣。

阿巧聽見響動走進屋裏來,“姑娘做噩夢了?”一面說著,一面給顧念倒了一杯熱茶。後者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感覺好了一些。

顧念問道:“現在什麽時辰?”

“未到寅時,”阿巧勸道,“時間還早,姑娘再略微睡一會兒吧?”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身為貼身丫鬟,阿巧自然知道顧念一直沒有休息好。就連那平時瑩潤的臉龐,這些天來看著都有些蒼白。

顧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又躺在床上閉了眼睛。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剛要睡著的時候,和剛才那個噩夢中一模一樣的情景又出現了。薛懷瑾在血泊中,依依不舍地望著她。

“阿巧!”顧念騰地的坐起身來,自己下了地穿好鞋子。

阿巧走進來,“姑娘要做什麽?”

“幫我更衣,我要去一趟侯府。”

“這三更半夜的,姑娘,咱們明早再去吧?”

阿巧是個聰明的,自然看出來,自家姑娘和薛懷瑾這是已經兩情相悅了,既然如此,身為丫鬟他也不好怎麽攔著,但是該有的禮節還是要守的,一個姑娘家,這樣的時刻出現在侯府門口,於顧念的名聲不利。

哪裏知道,顧念這回卻十分執拗,自顧自的從櫃子裏拿了衣裳換上。阿巧無奈只好搭把手,主仆兩個收拾好,出了府門。

因為不想驚動別人,她們便沒有坐馬車。也幸虧兩家離的並不遠,不過走了一刻鐘的功夫,兩人就到了侯府門前。

顧念站在遠不遠處,觀察了半天,覺著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想著可能是自己太過擔心,因此做了噩夢。正打算要回去,卻見一個人急匆匆地從遠處走過來。

他走到近前侯府門前,借著侯府門頭的大紅燈籠的照耀,顧念發現這人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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