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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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身太監通報後,懷珠輕手輕腳地推開皇上寢殿的門,像是走進一個藏著神秘寶物的地方。皇上坐在空曠的書桌後面,左手撐著額頭,右手捧著一本發黃的冊子,桌上的油燈隨著他的呼吸跳動著。她雙手捧著玉格格帶來的雨前龍井,低頭跪在地上。萬歲爺,奴婢奉玉格格的命給您送來了雨前龍井,懷珠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抖。等待中的片刻沈默,卻因為她心中的萬千思緒像過了好久。交給他們吧,皇上回道。懷珠起身,沒有把手中的茶葉交給旁邊的太監。還有一柄折扇,懷珠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墻裏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皇上一怔,放下手上的書,擡起頭來,接道,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懷珠把折扇舉過頭頂,擡起頭來,正與皇上的目光對上。你們都先下去吧,皇上屏退了所有太監宮女。因為懷珠是太後宮裏的人,實為看守的內侍們沒有太難為她。

皇上繞過書桌,徑直向懷珠走過來。他說著“呈上來”,卻一把拿過懷珠手中的折扇。他打開折扇,認出自己的筆記,身體微微有些顫抖,沈默了許久後翻過背面。背面有一句詞,不是他的筆跡,像是剛寫上去的,但墨跡又已經像是完全融入到扇面中了。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皇上一字一頓地讀著,懷珠看不出他內心所想。

這是真兒寫上去的,自入宮後懷珠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稱呼瑜妃真兒。誰?皇上擡起頭來問。懷珠楞住了,不知他是過了太久忘了瑜妃的乳名,還是從來就沒把這個名字放在心上。真兒,瑜妃娘娘,死在冷宮的瑜妃娘娘,懷珠心裏為瑜妃覺得不值。她走之前有留下什麽話嗎?皇上轉身,拿著折扇背對著懷珠。

懷珠心中有萬千思緒想要傾吐,去不知從何說起。她的善解人意在與被壓抑的憤怒的博弈中敗下陣來。她留下了很多話,兩年間,數不清的話,從嬌俏明媚到百轉千回再到愁腸寸斷,日日夜夜的等待把她一步步推向絕望。其實如果沒有曾經的美好,一切失去後又怎麽會如此絕望。她不想告訴他,直到真兒走的那一刻她都還心心念念著他。她說,皇上為什麽沒有救她,懷珠道,與其說是瑜妃想說的,不如說是她這幾年一直想問的。她怨朕嗎?皇上輕聲道,像是想知道答案,又不想知道答案。我該怎麽說,才能讓萬歲爺滿意呢?懷珠心裏想著,不料卻脫口而出。說你想說的,皇上轉過身來說。一開始,她每天像往常一樣梳妝打扮,天天盼著您去,後來就不盼了,我想可能最後就不怨了,懷珠說。皇上沈默了許久後,好像在想象瑜妃在冷宮時的樣子,而後說,她後來是胖了還是瘦了?

瘦的快脫了像,懷珠如實說,腦海中想到真兒最後的樣子,心裏還是會止不住的難過。皇上好像剛從那句“最後就不怨了”中回過神來,聲音顫抖著說,她怎麽能怨朕?朕也是無能為力的,朕也不是無所不能的,這全天下最不該怨朕的就是她!皇上有些慌了,而懷珠反而多了幾分鎮定,她頓了頓說,如果沒有愛也就不會有怨了吧,真兒說,真希望從沒進過宮。不知是說出了真兒不願承認的那句話還是自己心中始終的回響。

皇上猛地轉頭看向懷珠,嘴唇顫動著,久久發不出一言。她看著皇上形銷骨立的身影,想到了紅燭燃了通宵後的那個早上,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邁著大步走出宮門,好像從那以後就長大成人,有了掌控自己掌控天下的能力。現在他已經駝了背,眼窩深陷,嘴唇發白落皮,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翅膀的大雁,無法捕食無法遷徙。皇上好像無意識地說,是朕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天下人,可朕已經無力回天了。

一種悲涼的無力感湧上懷珠心頭,現在竟然連她的一句話也會傷了他,其實他也沒有別的路了。不知真兒看到現在的他,還會不會到死都想著他,懷珠心想。她已經知道了自己一直尋找的答案,而在知道的那一刻就可以放下了。曾經對於把握命運的信念終於垮了,而一種新的希望卻在心裏萌芽。懷珠把扇子留給了皇上,她最終還是沒能忍心說出更傷害他的話,離開前只是淡淡的安慰了他,萬歲爺不必自責,真兒也知道,這宮中和天下之事也有不得您。而這看似安慰的話好像又刺了他一刀似的,皇上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帶起的風把桌案上顫抖的油燈吹滅了。

不知怎的,懷珠去見皇上的事情傳到了老太後耳朵裏。老太後把她喚進殿裏,屏退了眾人,聲音幽幽道,給皇上送點東西也沒什麽,就是已經走了的人,就不要再勾得皇上傷心了。這男女之事,本就沒什麽意思,哀家作為皇上的母親,見不得皇上再勾腸掛肚的了,你自己領賞吧。太後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調子賞了懷珠二十板子。懷珠被拖下去前望著太後和她頭頂上“大清國當今聖母皇太後萬歲萬歲萬萬歲”幾個大字,在她腦海裏定格成了一張黑白照片。沒幾板子懷珠就已經皮開肉綻了,劉公公往她嘴裏塞了一塊幹凈的白毛巾,她狠狠咬著忍著皮肉上的疼楚。正是傍晚時分,懷珠從屋裏往外看去,她又看到了落日時那橘黃色的光。挨完板子,懷珠在鋪上躺了半個月,然後就被分到偏殿的小廚房劈柴火去了。這原本是只有太監才會被分配的活,現在懷珠樂得清凈,而且喜歡上了這個活計。她掄圓了斧頭,對準立在地上的木柴砍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用盡了全部力氣,不過是劈開了一塊木柴,但又好像每一斧下去,是劈開了困住她的枷鎖,劈開了一片新的天地。

轉年的臘月初八,懷珠過了二十五歲的生日,到了離宮的年齡,也可以做姑姑了。她剛進宮學規矩時總是出神發呆望著掌事姑姑,想著自己什麽時候能坐到那個位置上,就能有更大的權利了。紫禁城裏的初雪又飄飄灑灑地給大地蓋上了一片潔白。懷珠早早地醒來,穿上粉白的棉衣夾襖隔著門廊看大地白茫茫的一片真幹凈。她從正對著慈寧宮正殿的甬道中間穿過,留下一串腳印。不要緊的,等到宮裏的其他人都起了床,就分不出這些腳印了,等雪化了,所有走過的痕跡都會消失的。她走在與宮外一墻之隔的甬道上,一條梅樹枝子從宮外伸進宮墻裏來。光禿禿的樹枝上攢了一層厚厚的雪。一年以前也是一個突然下雪的早晨,這支杈上的梅花還開著。也許宮外那棵梅樹還是枝繁葉茂的,懷珠想著,走回了慈寧宮偏殿,繼續劈著柴。

沒過多久,懷珠就病了,她說是著了涼。她告病向太後請旨離宮,太後沒有過多猶豫就準了。懷珠想起了當初入慈寧宮時一心想著探查瑜妃的死因,卻在日覆一日的無結果中慢慢忘了。而現在,她沒有確鑿的證據不知究竟是哪個人非要她死,但卻好像知道了她活不下去的原因,而這原因是那麽堅實,無從改變。最後一次給太後行跪禮的時候,她擡起頭又看了一眼太後和她頭頂上的幾個大字“大清國當今聖母皇太後萬歲萬歲萬萬歲”,和她腦海中定格的黑白相片還是一模一樣,許是太後多了幾條皺紋。她是從神武門的偏門走出宮的,她想起入宮前和真兒說著的希望能出人頭地的那些願望仿佛恍如隔世。看著一道道門緩緩打開,喧鬧的市井聲被一陣風吹進來,她迎著這聲音走去。一道道宮門在她邁過之後又緩緩關上,將過去一切逐漸鎖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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