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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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遠在萬裏之外的趙詡正與他十年未見的父親對坐飲酒,“父親為何辭去潁川國公之爵?縱然我無法襲爵,不是還有弟弟麽?”

趙若憑這些年賦閑在潁川,縱情山水,除去鬢角星星點點的白發,倒是不見多少老態,“樹大招風,還是想給你省些麻煩。”

“麻煩?”趙詡笑笑,“父親是聽聞什麽風言風語了麽?”

趙若憑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嫡長子,“父親還記得你幼時模樣,那時候人人都說你是宰輔之才,我潁川又要出個趙相了。卻不料命運弄人,最終你卻淪落內闈,為一眾宵小誣蔑指摘。”

趙詡放下茶盞,雖仍在笑著,目中卻滿是淩冽寒光,“哦?不知是我趙氏族人,還是其他河東士族,亦或是哪家不長眼不識相的朝臣?他們是怎麽編排兒子的,是說我以色侍人,還是說我惑主媚上?說我也便罷了,竟還讓這些不幹不凈的話傳到父親耳朵裏去,實乃兒子不孝。”

十年不見,趙若憑也分辨不出趙詡是否動了真怒,一時間很有些尷尬,“諸如此類吧,尤其是陛下的子嗣問題,就連我也……”

“此事到此為止,”趙詡用食指點了點案幾,“分封功臣,後宮子嗣,還有更要緊的確立田律,我便是不想理這幾樁事體才出宮遠游,父親不妨回去傳話給諸位族人,要他們安守本分。我看這門風倒是該好生整肅了,不想著如何建功立業,光耀門楣,整日向著把手往後宮裏伸,這與鄧氏那些裙帶世家又有何差別?”

他這番話說的聲色俱厲,就連趙若憑心裏都是一凜,趕緊躬身作揖,“臣治家無方,臣有罪!”

趙詡看著父親惶恐模樣,頓時覺得滿桌酒菜都失了味道,“一家人何至於此,到底還是生分了。”

趙若憑這才重新落座,趙詡眼尖,瞥見他只坐了半個憑幾,心裏苦澀難以言明,最終只好嘆了口氣,“方才我話約莫是說重了,父親切莫往心裏去。只是如今正是鮮花著錦之時,家人還是要善加約束,免得釀成大錯。潁川國公的爵位,家裏還是留著吧,這是王爺……是陛下一番心意,也是兒子與趙詼這些年在肅州掙來的。”

見趙若憑已露疲態,顯然應付他這個中宮之主的兒子也頗為費力,趙詡苦笑道:“我便不上岸,也不回潁川了,省得勞民傷財,徒生枝節。父親若是進京,便提前知會我一聲,我命人沿途護送。”

趙若憑神色覆雜地看了趙詡一眼,終是道:“為何不和離?是君心、公心還是私心?”

“兼而有之。”趙詡輕描淡寫,“我與軒轅晦,如今是誰也離不得誰了。”

趙若憑也不知該如何教訓這個歷經生死、翻覆風雲的兒子,最終只好長嘆一聲,“若有什麽難處,盡管和族裏提,到底榮損一體,父親絕不會棄你不顧。”

趙詡捏著酒杯,又緩緩放下,起身跪了下來。

趙若憑一驚,立時也在他對面跪下。

父子倆均是苦澀難言地磕了一個頭。

送走趙若憑,趙詡疲憊不堪地躺回榻上,夜間便收到軒轅晦從長安捎來的書信——崔靜笏去西域博功名去了;孝恵長公主懸梁自盡,留下一個癡呆不能言的兒子;太皇太後早就在逃難之時便命喪黃泉;鄧乘風也伏誅。

當年讓軒轅宗室提心吊膽,讓他們恨得心頭滴血的仇人,如今就像是一個個久遠的名字,湮沒在塵埃裏,再不能興風作浪。

軒轅晦甚至還帶著幾分惆悵的口氣,說什麽故人遠,知音稀,那怨念如同春雨隔著信箋一點點滲出來,一直滴進趙詡心裏。

樵夫莫開不知何時又折了回來,畢恭畢敬道:“獨孤太後不肯用膳,陛下便讓臨將出征的獨孤惇跪著求她用膳,不然便不能起來。”

趙詡將信箋折好,放回到一個紫檀木匣子裏,“太後最近又做了什麽事,陛下竟如此強硬。是勸陛下納妃了,向陛下要爵位了,還是讓陛下廢了我?”

莫開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畢竟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婆媳實在有些特殊,“具體情況確實有些不明,但似乎確實有朝臣上奏,請陛下封獨孤垣為異姓王。”

趙詡忍不住笑出聲來,“太後定然恨死他了,這是在幫獨孤家還是在害他們啊?”

莫開皮笑肉不笑,“陛下也暗自派了人去查,發覺此人仿佛年輕時承過一個公府世子的恩情……”

趙詡笑了笑,“查到後,陛下說什麽了?太後又作何反應?”

他這招倒是與先前鄧黨讖語之事相類,不過先行一步堵住獨孤氏的路,在他們根基不深時提出此事,此刻定然群臣反對,日後再有人進言,就算是軒轅晦首肯,禦史臺都不會善了。

“太後氣急敗壞,但還是下了懿旨謙辭,請陛下勿要小人慫恿,重用外戚。”

趙詡冷笑,“這還得把我捎帶上,看來獨孤太後心裏倒是敞亮。再後來呢?陛下也不至於因此與她置氣吧?”

莫開躊躇道:“太後之前在肅州時,便請娘家的侄女到跟前伺候。就在上個月,陛下要認其為妹,封其為公主……”

“陛下的信裏倒是未提。”趙詡八風不動,莫開看著卻是一陣心慌,“獨孤家說異姓封公主於理不合,辭卻了……然後陛下就要為那小姐指婚,想把她指給裴雋裴大人。”

趙詡撣撣衣袖,“我若是他們,定不會拒絕。按理說,事到如今,太後應也知曉陛下的心意,為何還步步緊逼,難道就不怕觸怒陛下?”

“怕中間有什麽騎虎難下的緣由吧,結果那小姐卻被發現與侍衛有了私情,陛下大怒,說她淫、亂禁宮,讓她要麽嫁給那侍衛,要麽就剃了頭發當姑子。結果太後保住了獨孤小姐,送其回府了。”

“緊接著陛下就讓獨孤惇去征戰嶺南,太後便不用膳了?我朝固然以孝治天下,可陛下卻不是愚孝之人,太後這步棋走錯了。”趙詡起身打開軒窗,看著窗外碧水,“繼續盯著長安,太後並非尋常女子,他日必有後招,不可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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