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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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二月二十八日

吃過晚餐,我和先生照例在院子裏散步。

天上清涼的月光與纏繞在藤蔓間的紫藤花相遇,而我們就站在花架下隨意走動。

有什麽比和月亮待在一起更好的呢?何況身邊的人也在。

我悄悄地回頭看向先生,竟然想象不出他年老時的樣子。

月光照亮的地方都帶著一抹薄霜,就連先生的頭發也不例外,那像是被時間帶走的銀灰,我同樣想不到如果我也向他道別的話,先生是否會為這片刻的光陰而回味。

所幸我這一生做過最久並一直持續的事情,就是愛你。可人們都說,別愛太久,不會有人記得。但我這麽做了,我從不指望我們會一直留在這裏,人總會漸漸散去。

就當先生伸出手時,我與他對視,他的眼睛在不斷變化的月光裏成了夜空的鏡像。

也在那一刻,我獲得了頭頂天幕裏所有的星辰。一轉眼,又模糊地想起巴黎的那個雪夜,先生為我拂去額前的冰渣,他手掌帶來的溫度一直暖到了骨骼裏。

先生抵在我的肩頭,手掌卻撫著我的後頸,力道不敢收緊亦不肯放松,我不明白先生隱含的克制,只當他是累了。

“這些年,你陪著我,一路沈浮詭譎,起起跌跌。”

我感到先生的手指在耳後的皮膚上摩挲,聽他說的話,讓人一時如墜煙海,無所適從。

“自我有生以來,所遇之人唯有明誠知我,而我亦知明誠,若得你一生相伴,別無他求。”

“先生——”我忽然睜大眼睛,開始無緣無故地害怕。

“我現在只問一句,若你願意,我自當掃清一切站在你身邊,可你若不願,就當我現在是酩酊醉語。”

愚鈍如我,終於知道他在對我說些什麽,一瞬間身體裏的血液好像全都湧進心臟,那比絞痛還要來的更加迅速,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我感到腦子裏有冰雪在燒,混亂的思緒被輕易擊潰,化成一片荒蕪。

明媚的月光再不肯多施舍一點,無聲的時間同樣燃到了末尾,先生收回了撫摸著我的手,轉而緊緊攥著我的肩膀,我咬牙忍著,幾乎相信我的骨頭已經扭曲變形。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下顎貼在我最為脆弱的頸動脈上,然後微微下移,當溫熱的唇瓣停留片刻又馬上離開後,抓著我肩膀的手指也緩慢地松開。好像流沙消逝輪轉的最後一秒,我看見先生陷在草地的背影,蒼冷的如同靜止的河川,滿目廓落空洞。

直到先生離開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我的心臟因為跳動,出現了很深的裂痕,而我感覺不到疼痛。我把他的心揉碎了,疼的應該是他。

我才二十六歲,還是太遲了。其實我更想等我老了之後,再和他一起談論那首詩。我會在壁爐邊遞給他一杯紅茶,然後為他讀道:

沈默許久之後重新開口:不錯,

別的情人或已疏遠或已死去,

不友好的燈光躲入了燈罩,

窗簾也遮住了不友好的夜色,

我們不停地談論著,

藝術與詩歌的崇高主題:

衰老即是智慧;

年輕時我們□□卻懵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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