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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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乍寒,晝短夜長,實在是溫燥口幹。”明樓坐在溫莎椅上看著檐角落下的淩霄,笑著與明鏡說話。

“從前還能做些梨膏糖。”明鏡正捧著本《法餐的藝術》細細地閱讀,只在撥動臉上的直腿眼睛才又說,“現在都不敢想了。”

明樓從明鏡的頭發裏取下一片黃葉放在手邊的圓桌上,他的眼底藏著深色,倒沒顯露出來,只說:“明誠秋來愛咳嗽,也吃這個,病卻總好不了。”

明鏡如常掀過一頁,重提故人神色卻未變,一雙眼睛瞧著那寫漆黑的文字專註之餘早已顯得麻木不仁,她看完了一段才擡眼反問:“他愛吃梨膏糖?”

“誰說的?”明鏡無心摩挲著紙張的邊角,說:“只是不論他吃些什麽,每回我們的明大長官不是一旁候著,也是個君子。”

明樓聽著明鏡暗地裏說他“動口不動手”,卻見那一角書頁褶皺的折痕,嵌在指縫中進退兩難,他笑:“大姐教訓的是。”

明鏡好容易放下開了那書角,像是廢了許多心神的倦怠似的將書本放在膝頭,搖著頭說:“你在樓下聽不見,那時還是明臺告訴我夜裏聽見了咳嗽聲。”

明鏡頭枕著椅背似乎不願提起這些容易被忽略的細枝末節,她擺了擺手道:“但阿誠的嘴誰又撬得開,後來就再不見明臺嘀咕這事兒了。”

“誰知道呢?”明鏡仿佛自問自嘆,長眉微蹙,闔起的眼角掩盡悲憫。

明樓看著明鏡沈靜溫婉的面容,鬢邊些許銀絲浸在夕陽的餘暉中光影交錯。人聲一息,周遭也都寂然無聲,除卻不時撒下些脆生生的鳥鳴,瞬間也卷進風中流轉飄散。

明樓依舊自顧自地轉動著手腕上的串子,他曉得明鏡對明誠的病一無所知,不然剛才不止是回避而更多的是驚慌。心中迷惘癡絕的念頭愈發沈重,明誠的許多事都隨著他的死亡消失在了舊日時光中,像一堆塵土落進了泥灰裏,模糊不清,終而消逝。

他已經快要記不清自己與明誠最後分別說再見的時候了,那是什麽季節,或晴或雨,新花來並枯葉落,晦暗近青白,那些瑣碎的片段定格在模糊的剎那,那個畫面就像臺鋒利的絞肉器,不停地重覆與否認把他卷入其中生生將靈魂撕裂,過程緩慢而清晰,他需要做點什麽來分散他的註意力,所以不停地轉動香珠來平靜心神。

“你說蘇武他苦不苦?”明鏡直直地看著被枝葉分割的支離破碎的天空忽而問道。

明樓卻不驚訝,他攏著手串回憶道:“渴飲月窟冰,饑餐天上雪。”

一只燕子掠過頭頂讓天光一閃而過,那是突如其來的閃耀,明鏡不適地眨動眼睛說:“看來真的不好過,有一回阿誠告訴我他夢見了蘇武。”

“是嗎?”明樓挑眉,顯得非常有興趣:“他夢見了蘇武廟回過頭來發現已是海晏河清?”

“理想主義。”明鏡哧地一笑,偏頭看著明樓,又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說:“一場噩夢,是終年漂泊,客死他鄉的結果。”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醒了就好了。”明樓回頭看著明鏡的眼睛,不為所動:“小孩兒一樣。”

“我看你倒像個老小孩。”明鏡吐出口濁氣,她看著明樓像個癮君子一般攥著那串持珠不放,只覺得五臟皆為煎熬,苦意漫到了舌根:“冥冥之中,怎知不是天命難違。”

明樓的心裏冷的像塊兒冰,對明鏡此時的神叨不痛不癢,他反問:“冥冥之中,或許事在人為。”

“君隔萬裏,早已生死相辭。”明鏡平靜地看著明樓悠哉的模樣突然變得陰沈可怖,這就像姐弟倆人之間的一場博弈,兩虎相鬥,如此迎頭痛擊,結果必定長幼俱損。

“明樓,何必?”明鏡想要明樓粉身碎骨,想要明樓向死而生:“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不值得。”

話音剛落,卻不想明樓腕間一松,之後滿地的香珠四散崩落。

明樓呆楞地看著小徑旁的茂密草叢,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結,骨縫生出倒刺,鋒利細密,來勢洶洶。

“我不記得了。”

明樓聽見自己的聲音,混著珠子落地的雜音,發出巨響,寒意順著背脊吞沒頭頂陽光照出的唯一一點兒溫暖。

“你早該忘記了。”明鏡說。

明樓握著那只帶著佩珠的手腕,指節泛著青白,用了極大的力氣掩藏著那份錐心切骨之痛。

“我們得趕在十二點鐘以前回家。如果趕不回去,大小姐指不定要怎樣發脾氣。”

明樓擡頭看見明誠站在門口和他說話,地面同樣散落著斷開的沈香珠,那時的他們,臨危無懼,相視片刻便心照不宣,現在卻是一念一斷腸,回首無歸人。

明鏡註視著明樓的眼睛裏頭覆燃的星火,那神情似笑非笑,似愁非愁,無故生出一抹陶然安穩的繾綣。

怕就怕,追思之意,始終牽縈於心。

明鏡撿起腳邊一顆沈香珠,除嘆息之外,再無他話。

明樓卻在一旁獨自陷入那段滿是硝煙的往事中去。

兩日前汪曼春偶感風寒,咳得厲害。明誠特意給她熬了點新鮮梨子汁。汪曼春喝了後,咳嗽略有控制。

可是等會議結束後,汪曼春的心臟突然感覺不舒服,明樓很是著急,叫阿誠去請周佛海的家庭醫生來。*

明樓精心設計的圈套,以深情作餌,引得汪曼春死心塌地,每一環扣都做的滴水不漏。

他不怎麽說話,卻總是溫柔地望著汪曼春,適當的擁抱或摘下手套的暖熱手掌都可讓那個心狠手辣的劊子手重回到青梅竹馬時的嬌憨少女。

明樓讓汪曼春認為他們相愛已久,不過天意弄人,到底沒有個好的結果。那份遺憾與不甘幾乎蓋過原本該有的歡喜心動,相思而不相守的痛苦使得汪曼春變得更加瘋狂從而也對明樓愈發言聽計從。

這是明樓喜聞樂見的事情。

但在端槍瞄準明誠時,他沒有這般運籌帷幄的自信。

緊繃的神經沒有影響手上的動作,那仿佛是機械性無意識地在完成任務。可心頭的顫栗是壓不住的,這是生理反應,過度挺直的腰背開始酸痛,當瞄準器捕捉到對樓窗前那抹灰色的人影,心中計算著的時間都停止了一瞬。

恐懼來源於不確定。明樓扣動扳機,把不確定變得確定。

明誠倒在血泊裏掙紮,明樓就不再恐懼了。他冷靜地往回走,後來手心冒出的濕汗坐實了明樓為汪曼春暈倒後肝腸寸斷。

明樓第一次開槍時整條手臂都是麻木的,用完子彈後連續三天肩膀都像移位般疼痛,從那之後,明樓再沒有打偏過一次靶心。

此番卻不同,明樓回到汪曼春的身邊之後都一直緊握著右手,他凝視著深眠中的女人,疲倦地揉著眉心,在寂靜的客房裏理清思緒。

汪曼春的心臟穩定後從睡夢中醒來,明樓就守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滿臉擔憂。

明樓的臉色也許真的很蒼白,這讓汪曼春都不由自主地撫上他的眉眼以示安慰。

明樓慢慢地將她抱入懷裏,原本想好的話語並未說出口,他靠在汪曼春的肩膀上,虛虛地擁著她的腰肢,低聲訴說:“你把我嚇壞了。”

“在你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以為我失去你了。”明樓哽咽,一句話說的半真半假。

汪曼春驚訝之餘還發現了明樓顫抖的手指,她用掌心包裹著明樓的指尖,像年幼時那樣去蹭他的鬢角,對他說道:“我就在你身邊,師哥,別害怕,我們會一直走下去的。”

他們一直擁抱在一起,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們似得纏綿。

直到敲門聲響起,明樓才放開汪曼春,他幫她整理身後的軟墊想讓她靠的舒服些,眼睛裏盛滿的和煦再回過頭看見拿著特效藥的明誠後消失無蹤。

他嚴厲地斥責了‘吃裏扒外’的明誠,視線卻隨著明誠低下的側臉仔細地描摹了一遍,不肯放過任何一個代表著不舒服的微表情。

明誠被教導的太好了,此刻他是如此的卑微驚懼,當他鞠躬致歉時眼尾透露出的陰鷙與隱忍讓明樓有足夠的理由將他痛罵一頓。

“你看看你這是什麽態度!”明樓想要從床邊站起來,指著明誠火冒三丈。

這時汪曼春卻想要在他師哥面前搏個柔善的名兒,拉著明樓直說算了,好一陣溫聲軟語地勸。

又不想汪曼春拉著胳膊的手用了暗勁兒,明樓想要順著臺階下都不來不及,那串佩珠就這麽從腕間脫落,眨眼間蹦散各處。

明樓沒來由地心中一窒,下意識地偏頭看向明誠,發現明誠正驚詫地盯著那些不受控制的沈香珠轉瞬滾進黯淡無光的角落裏。

“對不起,師哥,我——”汪曼春嚇了一跳,連忙道歉。

明樓拍了拍她的手背,哄著她:“沒事,不過一串香珠而已。”

笑顏回頭,又冷硬地對明誠下命令:“還不趕緊撿幹凈,待會兒免得汪處長踩到摔跤。”

“是,先生。”明誠立刻俯身去撿。

明樓和汪曼春又閑聊了幾句,起身道別準備開會去了。

回家的路上,明誠坐在副駕駛,喘了口氣,難得調笑道:“汪小姐娉婷體弱,明長官看在眼裏,揪不揪心?”

明樓瞥了他一眼,正氣凜然道:“我不與你信口胡說,你且把東西還我。”

“什麽東西?”明誠心知肚明偏要故弄玄虛。

“接著裝。”明樓哼了聲,拐了彎將車停下。

進了家門明樓也沒要到他心心念念的東西,倒是被怒不可遏的明臺攪局,耳朵裏的槍響嗡鳴不止。

最後還是就著幫明誠縫合傷口的時候在他外衣口袋裏找到了一包散珠。

明樓掃了眼,開口就問: “怎麽少了一顆?”

明誠睜大眼睛顯然不明所以,他無辜地說:“我盡力了,看在我是傷員的份兒上,一顆就算了?”

“我的東西你說算了就算了?”明樓擡起下巴相當不滿意地搖頭。

“要不,明天您自個兒找找?”明誠賠笑討饒道:“我手頭還一堆事兒呢。”

明樓往他頭上拍了一下,到底沒回話。

最後明樓也能找到那顆遺失珠子,他不能將自己的喜惡暴露在外,越是在意就越要偽裝得漫不經心,所以他永遠得不到他所重視的人或物,就算得到也註定不能長久。

明鏡看見明樓從衣領裏勾出一根墨色錦繩,他擡眼望去,眼底泛著黎明的淺光,安然地笑道:“斷了也沒關系,只這一顆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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