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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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出現的是一陣嗡鳴,緊接著明艷通紅的光穿過閉著的眼皮直接附著在我的眼球上,直到額頭觸到一片冰涼,才迫使我睜開膠著的眼睛。

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中,耳朵就先捕捉到了一陣有規律的火車輪轂摩擦攆過鐵軌的聲音,我靠在一邊,首先看見的就是我想象中冰冷的墻面,其實是塊兒近乎油膩的玻璃車窗,我的頭不幸砸在了上面才使得我從夢中醒來。

即使完全不記得夢到過什麽,我也能迅速的調整好心態,畢竟這是去莫斯科的路上,我必需得忘記一些能讓我看起來亂七八糟的東西。

比如身前那張還算幹凈的木桌子上放著的那本詩集,比如書邊放著的一支純白小蒼蘭,我看著那些微微外卷的重疊花瓣,即使在陽光的背面也能散出瑩潤的清亮。

“這是世界上我最喜歡的花兒了。”

我擡頭發現對面的老太太也正和我一樣的註視著那支細瘦的花朵,她慈愛的看著我問,“你也喜歡嗎?”

“當然。”我附和著這位看起來仍舊優雅緩和的老婦人,可就在對上那雙黏稠的褐色瞳仁時,無所遁行的感覺從心底生出,那就像沼澤蒸騰的熱氣,所以我避開視線勉強去看她單調的條紋袖口。

當我察覺到她只穿了一件衣服的時候,還在奇怪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就算身體強健我也覺得這樣實在太過單薄。

“您不冷嗎?”我好奇地問。

“什麽?”她好像被我的話給逗笑了,“孩子,現在可是艷陽高照的盛夏。”

我頓時睜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襯衫,心底湧動著的涼意沖入血液,我看著窗外飛速移動卻又不真實的斑駁樹影,燦爛過度的陽光像是要刺穿虹膜般的直射入眼,像是所有的熱都聚集在了我的腦子裏,我伸手支撐著自己的額頭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我不知道自己在問誰,只聽見一個從耳蝸中生出的一個嘶啞幹澀的聲音回答我,“八月十九號。”

暈眩還在持續著,我努力的看清眼前突然開始晃動的影子,我的牙齒在顫動,連話也說不清,“這不可能——”

“眼見為實,孩子。”對面的聲音又想起了。

“這只是你想讓我看見的 。 ”我抓緊那支靜默無辜的小蒼蘭,扭曲的花瓣像破碎的殘骸一樣躺在我的掌心裏,透明的汁液順著掌紋流下滴在那本詩集的黑色封面上暈出一小片深重的顏色。

然後,有人抽走了那本書,一只寬大有力的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就連覆雜指紋都能記的清楚,熟稔到伸展緊握都依稀可辨的弧度,那是我整個童年都得以肆意玩耍的暖熱掌心。

我從沒這麽清楚的確認過他是誰。

不可思議又理所當然。在看見先生坐在我身邊後,最後一絲疑慮也被驚喜帶走,如同眼睫上掉落的水珠,一切都變得清明。

先生抹去那塊暈濕的封面邊緣,修長的中指尋著書本的厚度順著書簽打開,卻發現露出一角的標簽竟是片還算完整卻腐爛而幹枯的葉片,即使那些漫流盡生命的葉脈像分割開的支離鏡面,他也能如同摩娑情人的手背一樣的溫柔以待。

先生將葉片撥開,眼角帶著笑意照著書中文字讀到,“因你未守那深沈的誓言,

別人便與我相戀,

但每每在我面對死神的時候,

在我睡到最酣的時候,

在我縱酒狂歡的時候,

總會突然遇到你的臉。”

先生的聲音像遠巷飄出的一縷風笛,一點一點流淌,在空曠無人的時光中低低的回蕩。

窗外的光因為我的分神而偷偷藏進大片的雲朵中,我看著先生回頭,像小時候一樣問我,“明誠,我是誰?”

“是大哥。”我雀躍的有些得意忘形,伸開雙手去擁抱那個久未相見的兄長,歪著頭對他小聲的說,“我好想你。”

先生大概也拿我沒辦法,只能捏著詩集一角,用手拍了拍我的頭說,“才分開不到一天就想回家了?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

“不到一天?”我僵著身體低聲覆述,先生的話讓我突然感到溺水的窒息,我像被困在冰層下的人一樣因為即將沈入水底的黑暗而神志不清,最可怕得是我竟從未想過要去尋找一條生路。

“我們已經一年沒見了。”

我啞著嗓子說,手心的疼痛讓我找回了一些理智,我沒有打開自始至終都緊攥著的右手,而是把下巴擱在先生的肩側上,在火車進入隧道的那一刻,像告別一樣的對他說,“您該回家了,先生。”

隧道裏一片陰寒幽暗,所有聲音都留在了有光的那面,火車永遠行駛不到終點,我也由此落在了死寂的無邊水底裏。

而就在那根緊繃的絲線快要掙斷的瞬間,我脫力的浮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吸著寒冷刺喉的空氣,然後莫名的陷落在一片柔軟裏,暖和如初生,帶著毫無防備的脆弱不堪。

逐漸等到失重感如潮水般緩緩褪去,我又重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我看清了所有,包括正對沙發的那一整面書架上每一本不同顏色的厚重書脊與燙金字體。

我猜我大概睡了三四個小時,因為此時窗外暗沈的就像披著塊巨大的黑絲絨布,密不透風的凝結一處。

我掀開搭在身上的毛毯,慢慢從軟和的胎椅中立起來,我試著吞咽了一下,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還算不錯,雖然沒有因為睡著而得到充分的休息,到卻足夠清醒的去思考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其實也沒有什麽需要過度費神的,好在現在已經醒來,即使再可怖的噩夢也都能化成飛灰化於無形。我嘆氣,依舊沒法直視莫裏斯教授的雙眼,我知道他一直都在這個房間裏,不容忽視的坐在那張有些旋轉花紋的扶手椅上,探索著每一本有關於心理書籍裏隱晦的字詞用以揣摩他想要知道的那個人的內心深處。

莫裏斯教授察覺到我已經醒了,接著就從容的闔上書本,撐著銀手杖站了起來,笑著對我說,“你太累了,教官們難道都不讓你們休息嗎?”

“這可不人道。”莫裏斯教授拿起那支燃燒著的白色香煙,苦澀的氣味飄散開來,帶有一些可可味的駱駝正縈繞出交纏混亂的煙霧,妖裊的就像厲鬼的長指甲。

“您從來不抽煙。”我只要一對上莫裏斯教授就好像灌了一杯吐真劑般的實話實說,沒有半點隱藏,我想我控制不住這個。

“我的確不抽煙。”莫裏斯教授晃動指間的香煙,讓那些薄透的灰白更加濃厚,無形的隔出一層屏障使我看不清莫裏斯教授的任何表情,但那些扭曲的煙氣卻和測謊儀上的電極片一樣接連著我心跳與脈搏,一旦稍有偏頗就會引起他的註意。

莫裏斯教授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星星點點的火焰即將吞噬整支煙的時候把它投入手邊的一杯朗姆酒裏,“嘶”的一聲,極其細微的出現又轉瞬即逝的淹沒在已起微瀾的琥珀色液體中。

我不解的看著莫裏斯教授,回想著那枚泛著明滅火光的煙頭在落進酒液後的那瞬間是如何垂死般的降落在杯底中央,在迷蒙未散的煙霧前我突然感到針尖刺破了眉心,痛苦得不得不去眨動眼睛,來緩解那陣今人難耐的不適。

“對了。”莫裏斯教授搖晃那杯朗姆酒,讓中心出現鎏金的漩渦,碎掉的煙灰像是暴風雨前的飛塵,快速的連成無數的絲線繞著那顆棕色煙蒂,然後他淡然告訴我,“剛才有人找你。”

“是誰?”我問,眼睛卻隨著莫裏斯教授指著的方向看去,只是那扇開著的門後除了走廊短路的電燈從而不斷閃爍的冷光之外什麽也沒有。

“是誰來找我?”我回頭又問了一遍,那張辦公桌後卻空無一人,莫裏斯教授連帶著他的手杖與渾濁的酒消失不見,幹凈的更像是從未出現過。

我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莫裏斯教授這個人。

一只外緣灰褐的黃色飛蛾從半掩著的窗戶外飛到桌上那盞綠玻璃的臺燈下,它停駐在這個房間裏的唯一光源上,那對鱗翅投射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巨大顫動的陰影,它毛絨腹部上的赤色線條也像張撕裂的血口般駭人,燈管外可憐的青色瑩亮也在此時顯得越發的微弱。

我看得太過專註,以至於忽略身後那陣不規律的腳步,等到走近才恍然驚醒,就在回頭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她就站在椅子後面,胃裏翻騰的恐懼感讓我覺得自己的腳掌被生銹的鐵釘嵌住了,那個人讓我覺得熟悉無比,不算年老的樣貌卻生出許多褶皺,她神色平靜的看著我,微黯的燈光遮住了她大半的眼白,好像全都是黑色,濃的隨時都能滴出墨汁一樣。

我緊張的全身毛骨悚然,冷汗一時浸濕了我的衣服,我看著曾經養母全身沒有一處是完好的,藏青的綿袍上綻開著數不清的鞭痕,她朝我伸出一只有著大片紫黑屍斑的手,劇烈的抖動讓扭曲的手指更加外翻。

她有話要對我說,可喉管中橫亙著的鋼筆讓她只能不斷的發出痛苦的呼吸聲,我看著那截珠白的筆尖不斷灌出腐爛的腥血,滴在我煞白的手背上,腎上腺素已經到達了平衡的臨界點,我膽戰心驚的開始無用的呼喊,“ au secours!”

“救我,誰來救救我……”我向後倒去,卻觸到冰涼的墻面,我看著她離我越來越近。

“回來。”

我聽見她說,她要我回到她身邊去。

“不。”我搖頭,退後。

“回來。”

她重覆著這句話,雙手已經扣住了我的脖頸。

“不!”我揮開她粗暴的手,退後時摔倒在一片光明中。

是先生把我拖了出來,像最後一次把我從反鎖的雜物間裏抱出來一樣,不停地撫摸我的背脊。

“沒事了,都過去了。”先生平覆了我瘋狂的心跳,而我像個癮君子般的嗅著先生身上的煙草和格蓬的味道。

我靠在先生的懷抱裏,聽著他或重或輕的心跳,享受著暖和有力的擁抱。

我貪戀著這裏的所有。

即使我很清楚,這都是幻想。

“您現在要問我八月十九號的事了嗎?”我閉著眼睛試著去描摹大哥的樣子,輕松的說,“您明明知道的。”

“你在說什麽呢?小家夥?”我聽見他用大哥的聲音對我說道。

溫熱又濃稠的水流從指縫滲出,我笑著問他,“您喜歡聞香煙餘留下的可可味嗎?還是習慣了他抽煙時的味道?或是您從沒相信過什麽自然病逝的說辭,因為那根本就是蓄意謀殺!”

我猛地推開他,低頭緩緩打開右手,看著四周的畫面如斑駁墻壁開始大片脫落,先生站在離我非常遙遠的地方,漸漸虛化,劃破手心的碎玻璃帶著凝固的血跡與原有牛奶的香甜從指尖滑下,掉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半閉著眼睛,用餘光看向辦公室的墻壁上的掛鐘,現在三點一刻,離我來到這裏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

“我通過測試了嗎?莫裏斯教授?”我試著擡起像灌了鉛一樣的胳膊,酸痛感讓我覺得被人狠揍了一頓。

“你簡直超乎我的想象。”莫裏斯教授揉著前額,疲憊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困擾著卻仍然禮貌的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從椅子裏起身,最先看見的就是她的綠色條紋的長袖,可笑的是我從一開始就模糊了她的性別。莫裏斯教授有著一頭齊肩的棕發,半遮著那雙已然滄桑卻線條優美的眼睛,她深邃的五官中總帶著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就像只浮出一角的冰山,高深莫測停在那浸在水裏的暗淵中擺弄著人心。

她用鑲有一顆棱面藍寶石戒指的手指敲擊著桌面,親切的對我說,“其實如果可以,也別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真相最傷人。”

茶幾上的陶瓷煙缸上架著一支燃著的香煙,霧氣牽扯,以動制靜的控制著人的所有情緒。

直到過後的一個禮拜,我有時仍會突然驚乍的回想著我到底是不是還停留在曾經的某個時刻中沒有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PS:1.其實莫裏斯教授是女的,她丈夫死於心臟病,明誠最後用一句話打亂了莫裏斯教授的情緒從而削弱催眠力度。

2.明樓是心錨。夢境裏出現的都是明誠最想看見的或最不想看見的,都帶大哥玩兒,只是明誠真假看得太清,所以莫裏斯教授勸他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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