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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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停在南京西路的街道的另一面,從太平鮮花店那盆懸著的吊蘭裏繁覆綻開的銀邊長葉中,隱約觀望到一角明黃重檐上栓著的紫銅鈴鐺,被風一推搖晃著就發出了細碎清靈的重疊梵音。

那座屢經興廢的靜安古剎依舊安靜的矗立在吳淞江畔,明樓經過擁有四石獅駐守的一方湧泉,看著一位女香客抱在手裏的小娃娃,白嫩嫩,圓滾滾的,頗像初到明家年幼的明臺。

明樓還記得從小父母就總是帶著他們倆姐弟來到這裏,禮拜諸佛祈求一家子事事順遂。而流年似水,之後的明鏡也常帶著弟弟們來這兒,願得化災消障。再後來,明樓從法國回來更是和明誠一同來過,雖說生死可拋卻還是忍不住希望能有個一生可逢兇化吉,平安終老的念想。直到最後,明樓一個人來到此處時,已是時過境遷,人已離散的境況。

明鏡就是在那口古井邊笑話小小的明臺對香積齋裏的素食都要嘗個遍的雄心萬丈楞是打擊了個透頂。明鏡說明臺太過貪心什麽都要,不然還是剃個小光頭和師傅們悟禪修心的好。

明樓想著如果他們明家但凡有一個是與佛有緣,能皆入空門,拿起放下,倒也少了現如今的念念不忘和執念深重。

寺中梁柱都是取柚木而建成,殿內清香隱淡,置身其中,讓人更添虔誠出塵之心。

明樓禮拜了殿中每一尊佛像玉塔,他合掌屈膝時徐緩而謙卑,垂首鞠躬盡顯感恩,可唯獨跪在拜墊上無聲許願時卻脆弱得像是爐中燃盡的一縷青煙,無助的散開升騰,動輒即消。

然後,他和以前一樣從殿門退出,順著回廊那端的石階走到竹欄深處的石子路上,他平穩的不被那些裹在石間縫隙的蒼綠苔蘚所擾。

倏而倦風侵襲,青葉綿延,頓時有如翠水濤流般此起彼伏,龍吟嘯嘯聚聲幽邃曲徑,明樓卻想把自己本就不多的柔情與歲月交換,好讓他能在折返彎道時的第一眼就看見明誠,哪怕是蹉跎歲月中已經出現裂痕的回憶也好。

他們也曾在這條小道裏重逢,就在竹葉掩映的背後,明誠拿著一只木盒在這裏等他。

等到明誠回過頭時,他一定會得到一個清淺自持的笑,那就像泉眼中掬起的一捧暖水,沁心留香,澄澈的讓人過目不忘。

明誠喜歡用鐵盒裏的薄荷糖緩解他的咽炎,那種太過刺人冰涼的沖勁兒可以壓制住明誠總是想要條件反射的咳嗽。

明樓看著那時明誠幾乎把整盒糖果全部含進嘴裏,所以找了個由頭和他說話。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明樓問。

果然明誠就此放下手裏的薄荷糖,不明所以地說:“先生,請講。”

明樓道:“信上時常提起的那個姓殳的姑娘到底和你怎麽樣?你現在講清楚,也好過讓大姐日日叨念你的姻緣。且說她和你好,你怎麽樣?不和你好,你怎麽樣?最怕出國時和你好,回國時不和你好,你怎麽樣?就是她現在不和你好,將來要和你好,你又怎麽樣?”

明誠看著明樓楞了半晌,一雙圓眼睛眨了又眨,思忖了很久,才恍然想到明樓是有意逗他,就著明樓的話按照書裏的答:“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飲。”

明樓說他太過耿直認真,又問:“瓢之漂水,奈何?”

明誠垂眸,並看不見他眼睛裏的顏色,捏著的深色木盒的指骨已是青白,只看他嘴角勾出一抹笑,說:“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

明樓看著明誠眼尾的淡淡笑跡,一點兒也沒漫盡眼底去,憔悴又堅韌的樣子讓明樓胸口一滯,他下意識地順著問:“水止珠沈,奈何?”

“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明誠說話時,平靜的眼睛一瞬不瞬看著明樓,讓明樓感到逼仄的微窒,那裏面明明什麽都沒有卻透著沈重的墜人。

明樓伸手折葉掩飾心裏的慌亂,可別過眼時仍然記著明誠醇厚如新墨的瞳孔被稀疏的竹下陽光曬得稍稍褪色,其中深淺顏色在起伏藏匿間更像溪水下鋒利的沙礫,縱使細流劃成傷痕卻也是強留不住。

“禪門第一戒便是不打誑語。”明樓又換上一副輕松的樣子,他挑眉問道。

明誠卻起誓道:“有如三寶。”

這時他們已經走出竹欄小道,明誠被明樓這麽一調侃倒忘了手裏的要事兒。

明誠托著雕著流雲百蝠的木盒子,嘴角洩出些靦腆,他低低的說:“趕著您的生日,就想著給您送份兒禮物,不是什麽精細東西也是正巧今兒開光拿來,就此給您的好。”

明樓很少見到明誠這樣瑟縮忐忑的樣子,君子端方如玉是不假,但偶爾對自家人露出點兒親昵又害羞情緒來倒是可愛的不行。

明誠見明樓接過盒子就鄭重地說:“惟願兄長身體常健,總俱歡顏,壽延百年。”

明樓看著明誠認真的表情,想著他的頭發上抹著發蠟揉兩下就亂了,樣子不體面。便一手拿著那頗有些分量的盒子,另一只手就擡起來去捏明誠消瘦的臉頰,輕輕把那塊軟肉嵌在指間,也不放手,就這麽說:“怎麽不說人長久?就如梁上銜枝燕,朝夕長相見。”

明誠微張著嘴,看著一時孩子氣的明樓哭笑不得。

明樓卻是瞧見了明誠好像雨滴般的耳垂裏頭游了一尾鮮紅的錦鯉,甩尾團身留下淺緋一片。而心頭就像被不經劃開的水面,一層令人微癢的波瀾慢慢推開自經命脈卻無聲流逝,從沒有撼動什麽也並不十分重要,而真實的感受又讓你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直到明誠的右臉頰有了和耳垂一樣的顏色,明樓才松手,打開了盒子,看見一串兒青奇楠的十八子持珠靜躺在明黃的緞子上,墨而含綠的珠面兒上如鶯鳥的翅羽般結成絲縷,亮澤生輝。

“該是前朝的沈香料,綠棋難得,有市無價,今兒你弄了來還道不好,怕是這世上沒有更好的了。”明樓拿著手串細細摩娑起來,那串持珠雖然經過大殿裏的檀香熏染但也沒失了本來該有的清潤香氣,反而越發馥雅,嗅著像是取之不竭的那樣豐沛。

“我這是謙虛,給先生的一定得是最好的,不然還怕先生笑話,又怎麽拿的出手呢?”明誠看著明樓喜歡也就實話實說,“放在枕邊,好安眠的。”

明樓無奈的看著自家二弟,一下取了左手的腕表,把串子放回盒子裏又遞了回去,“放在枕邊有什麽意思,得常看見才行。”

“來,給大哥戴上。”明樓伸出手。

明誠抿著嘴,看著明樓伸出的左手半天,才拿出那串持珠細致的給明樓滑上手腕,忍不住又問:“這樣辦公的時候會不會不方便?”

明樓兩三下的把腕表系在自己的右手上,撇了眼明誠小心翼翼的溫吞模樣,難免不舍的攬著他出了靜安寺。

明樓一手摟著明誠單薄的肩背,眼睛卻一直看著左手那串持珠,打心眼兒裏喜歡。嘴裏卻說拿人手短,為免明誠以後老讓他提箱子,親自占了駕駛座帶著明誠到南京路口的知味觀杭菜館。

他們坐在樓上靠在窗邊的包廂,而明樓最開始就要了壺羅漢果泡忍冬花兒。不過等著菜熟的功夫明樓又看見明誠把那個鐵盒子從口袋裏取出來。

明樓趁著明誠往裏拿糖的時候就伸手連盒帶糖一並搶走,還振振有詞地說:“含著這麽多薄荷糖,待會吃什麽菜都一個味兒。”

明誠看著明樓被薄荷的沖勁兒弄的鼻子都皺了的模樣,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拿著茶杯來遮掩上揚的唇角。

原本蒼白的臉色也因此映出了些紅潤。只等著菜上齊後,明樓的筷子才漸漸地忙起來,他先是給明誠夾了一筷子蟹黃魚絲,又在那道蒸的通透細膩的鴨胸脯上挑出一塊兒最好的挑給明誠,這本是從小的習慣,在明誠眼裏卻是始終記著回報。

“說是這清蒸鴨子的鴨皮最養人,慈禧太後和袁大總統都愛的。”明樓看著明誠塞的滿嘴鴨子肉的腮幫子,吃的活像個玳瑁貓。他也就倒了杯忍冬茶:“我明家出的都是芝蘭玉樹的人,你縱不是朵牡丹,但總要是株蕙草才行。”

“阿誠是體質不好,單看大哥這樣的人物,就得讓那些胡說的人自打嘴巴。”明誠邊說著又將脆甜滑軟的蚌肉一個個從殼裏剔出來,潔白豐腴的嫩肉蘸飽了香稠的雞湯,堆在放在碗裏就著餘熱的放在明樓面前,討饒前頭說的那些俏皮話。

“就知道擱我前頭耍嘴皮子,怎麽在大姐面前就現了形。”明樓哼了聲,佯裝生氣。

明誠也不急,慢慢的吃了顆蝦子燒賣,朝著明樓眨巴眼睛,他說:“在大姐跟前兒您的話可比我少啊。”

明樓氣的一下把塊兒燒素鵝從明誠那半道兒給夾回來:“你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再這麽下去明家就沒家風可言了。”

明誠著縮著肩膀,一臉無辜地看著明樓,帶著一雙溫潤的大眼睛就這麽看著他。

那是無法忽視的仰慕與敬重。

至少現在明樓仍那麽認為。

與明樓的擦肩的知味觀,柱子上的赭漆上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無法遮掩底子裏頭隨著時間流逝的物是人非。

明樓總是摸著左腕子上的迦南持珠,他現在要趕上十二點的飛機,所以可能沒法給明鏡帶去一罐她想要的蟹黃醬,而晚了只因他駐足舊檐下想著後來的發生過的事。

觸景總傷情,繁華街道中畫報中裊裊娉婷的女人明媚的不可方物。明樓寧可繞路穿過狹窄潮濕的弄堂,竟也逃不開的想著十裏洋場風花月,其實到頭不過一場空。

既是一場空夢,明樓也頭一次的想要將明誠的音容笑貌一同留在這座雍容滄桑的城中封存而老。

作者有話要說: PS : 1. 文中有一段借鑒了《石頭記》第九十一回,寶黛的問答。明誠也借著書裏的誓言在玩笑調侃中把能說的都說了,可惜明樓不懂。

2.明樓在時移世易後重新回憶歲月的片段時才開始明白原來明誠已經能輕易牽動自己的情緒了。這是遲來的怦然心動。

3.捏臉,信物,情話,誰說這不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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