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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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二日

我得到了一個擁抱,在離開巴黎的最後一天。

這二十四個小時對我來說好像眨眼的一瞬。我把為數不多的行李整理好後,看見在先生正從酒櫃裏拿出一瓶他去年就買下的瑪歌白亭,先生大概準備著把它當做這場只有我倆的歡送會的飲料。

我向他挑了下眉毛,笑著將那瓶幹白放了回去。我說,那應該和女孩兒一起喝才對。

先生不可置否地坐下,一如既往優雅地把那碟放在桌上的黑椒意面吃光。

我們八點準時從公寓出發,先生難得坐在駕駛座帶我去某個地方。但只要一想到先生以後都得自己親自開車我就覺得他怪可憐的。

路邊高懸著的玻璃燈罩裏發出明晃晃的光,一盞盞連通下去,劃破黑暗,將回家的路照得亮如白晝。我看著不遠處的那個壞掉的燈泡,唯一被樹杈所籠罩的墨色,就像心裏藏汙納垢的角落,使光明斷線,總是生出些陰郁的東西來,讓人莫名覺得難過卻又沒法將其點燃和煦起來。

在經過想蒙特蓋爾街的時候,先生將車停在了路邊,走進一家蛋糕店,五分鐘後他拖著塊伊斯巴翁走出來,先生把水果搭成的小甜點放在我的手裏。他說,把這個味道記住,別讓自己變成醉倒在大街上只會喝伏特加的壞小子。

我咬了一口覆蓋在奶油荔枝上的蛋白餅幹,松脆的口感裹著玫瑰的香氣讓心情一下好的冒泡,我卻還是忍不住發出聲不管先生聽不聽得到的嘀咕。

莫斯科也會有像樣的蛋糕店。

先生撇了我一眼,用行動讓我後悔我所說過的話。

他空出一只握著方向盤的手,偷取一顆夾在點心中間的覆盆子,在我驚訝的視線裏滿足的吃掉。

這促使我加快速度把那個還不足掌心一般大的點心塞進嘴裏。同時在心裏抱怨先生實在太過狡猾。

先生再次把車停下來的地方就是巴黎北站的出口,沒準是發現我嘴角忘記擦去的芝士碎屑,他拿出塊花邊手帕,米白色夾雜著淺灰的簡潔紋路,幾乎不用想也知道這絕對出於他那為美麗的朱麗葉之手。

先生非常自然地用手帕的一角抹去我嘴角的甜醬,中途或許覺得這個動作太過親昵,更有可能是他經常做這種事而換成是我的話卻感到有些尷尬別扭,從而放聲大笑。

然後我想,我在先生眼中,和小少爺在大小姐眼裏一定沒什麽區別。

先生很快停止了笑聲,提著我的行李箱走下車,一路上我們沈默不語,好像剛才的快樂是幾年前才出現過的那樣遙遠。

換我提過箱子後,先生的腳步就像釘在了原地一樣,我覺得他正看著我給他留下的背影。

一時的罪惡感從腦袋裏湧了出來,就好像不是我在離開,而是我將先生放在了一個無人之境裏,無邊空寂也無人知曉他的寂寥。

我又走了兩步,最終還是放下箱子,一轉身就能看見先生站在人群裏。深沈的眼睛裏透著溫和的掠影,專註而悠長,讓我有種此時此刻他眼裏只有我的感覺。

我還是往回走了,停在先生跟前,張開雙手生平第一次帶著那麽點撒嬌的味道和先生說話。

我說,雛鳥終離家,舍得嗎?

先生的腳步有些松動,嘴角的堅韌的冷冽也隨之融化,他走上前如同幼時飛高高的姿勢給了我一個大大擁抱。

就在那一瞬間,身體裏那根裏胸腔最近的肋骨幾乎要被一種不規律的奇異躍動給震得粉碎。這太突然了,我僵著四肢,呆楞的幾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先生卻抵著我的肩膀說,這件事不是因為我舍得,或舍不得而做出決斷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身邊。

但你必需記住,我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倦鳥總還巢,明白嗎?!

我被先生勒得很緊,只能忙不跌地點頭。

“照顧好自己。”先生放開手對我說。

“是!長官!”我給先生扣好了風衣的扣子,嚴肅地回答。

先生又摸了摸我的頭,示意時間快要到了。

這一次我沒有再回頭,領口上意外沾染到煙草和柏木的香氣令我十分心安。

從此在這沈浮不定的世間,經轉離散,流離失所於我再無關系,至少悲歡聚散後我也有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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