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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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睡覺前向等他回家的大姐道了晚安。躺在床上之後對書桌上的紅木相框裏頭的明誠也說了句晚安。這已經形成習慣,在那件事情過去一千多個日夜後,他的頭疼也被神奇的治愈,他不再需要任何特效藥或者是大量的阿司匹林,只要靜靜地看著墻上的那幅畫,層疊幹凈的色彩,曾被命名為‘無題’的‘家園’,這正是明樓一直所憧憬的。

明樓想要每天都看到它,無論是睜開雙目的第一眼,還是闔上眼眸的最後一眼,這是他唯一可以執著的了。如果說暗自窺探別人的日記是不道德的行為,明樓卻情願做這個連自己都不屑的偽君子,他限制自己一天看一篇明誠所寫的隨筆,記錄著明誠鮮活的記憶,讓明樓還覺得明誠仍然留在自己身邊。

一夜無夢,明樓在清醒過來思緒回籠的時候,甚至還在抱怨明誠是個沒良心的家夥,因為他從不曾在夢裏見過他一面,即使他是如此的想念他患難與共的兄弟。

明樓下樓時明鏡已經吃完了早餐。自從來到了巴黎,明鏡就再不願提起以前的事情,他們都選擇了讓傷口在心裏潮濕的角落繼續潰爛。

明樓恭順地對明鏡說了“早安”,重覆又機械的使得他每一個表情都能控制到完美的程度,簡直是張逼真的畫皮。他散步似地走進廚房,在琉璃臺上看見了一些堆散的番茄,鮮艷還帶著水珠的顏色搭配著萵苣葉的嫩綠充滿生機,旁邊兩個不起眼的土豆後一只母雞正埋首碟中,而水池的另一端有一盒已經被使用近一半的雞蛋,隨意擱著的煉乳罐兒裏散發出香甜的味道。

這兒的廚房同樣明亮多彩,就好像上海的明公館從不似照片一般泛黃陳舊,它深入人心,無法遺忘。

明樓一直知道每當明誠踏入廚房後面總跟著一個百無聊賴卻心血來潮的明臺。不得不說,明誠很會做菜,看他從容不迫的料理食材,游刃有餘的使用廚具也是件非常令人賞心悅目的事。

明臺粗笨地刮去鯽魚的細鱗時總忍不住調侃明誠,他會陰陽怪氣的說:“哥,你這麽賢惠怎麽就沒生個女孩兒呢?如果是個二姐,轎子也不用擡,姓兒都不帶改的,就進了我明家門倒是劃算得很。”

明誠拿捏著筷子用力把橙黃的雞蛋攪碎,均勻的和成蛋汗,適時的拌進白糖胡椒料酒,也還記得還嘴:“小少爺喝了圈兒洋墨水原來只學到了胡說八道這四個字。”

“所謂有其兄必有其弟,大哥的本事我不過學到皮毛而已,又怎麽能和您比呢?”明臺嘴一貫厲害的,一下把明誠堵的無話可說。

明誠對他素來沒法子,只得一手將調好味的蛋汗倒入油滾的鍋子裏,拿著鏟子煎炒 ,等到□□成熟時翻出,裝進青花圓碟子裏。

等到明樓聞見香氣尋進來時,那盤子裏蔣校長最愛的黃浦蛋保準已經被明臺偷吃了大半。明樓哼一聲,開口道:“臭小子,又纏著你二哥下廚。”

明臺得意地看著明樓,連帶著明誠也是張嘴就來:“明臺擔心未來眾大嫂都入不得他的眼,所以才來這裏跟我抱怨的。”

“眾?”明樓將這個字提了出來,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明臺:“不知道你聽過房夫人飲鴆的故事沒有?古有盧氏喝醋今有我明樓懼內,如何敢娶小老婆呢?”

明臺聽了一下嗆住了,又咳又笑,弄得滿臉通紅。明誠也覺出味來,只橫了明樓一眼。卻把手下朱紅的豬肝切的歪八扭七,聲音不免低落:“到底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人。不同你們蛇鼠一窩,今天誰也就別吃這軟炸肝尖兒了。”

明樓一看明誠把刀都給撂了,立馬上前賠笑:“玩笑豈能當真,趕明兒我就娶七八個姨太太來伺候你怎麽樣?”

明臺倒是不再言語,默默的送了瓶兒陳醋過來給明誠。差點把明誠氣的七竅生煙,明樓卻還在身旁一本正經地說:“這新媳婦兒伺候小叔子有什麽不對?”

明臺裝模做樣的受教自悔:“原來是我想多了。”

看著這兩兄弟一唱一和的,明誠不聲不響地往腌料裏多撒了把粗鹽。明誠知道明鏡不愛吃這個,便是在晚飯時看著明樓、明臺臉都綠得把炸肝尖兒往肚子裏咽,卻有苦不能說的樣子方覺大仇得報。

明鏡很久沒有看見過明樓這樣笑了,像是一生那麽長。她以為在經過明誠去世之後他就已經不會笑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近年來日漸清減的弟弟,抿著唇角掀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晦暗的眼睛裏透著能化去凍傷五臟枯雪的晨曦,克制又沈浸其中。明樓熟練地將拿起一枚雞蛋,磕進碗裏在順著同一個方向攪打,如同重覆別人動作的影子似的,而這個認知讓她心如刀割。

明樓將一盤子和記憶中一樣的煎蛋放在餐桌上,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自信的邀請明鏡一同品嘗。

明鏡卻說:“明臺最愛吃的。”

明樓喝了口乳白骨瓷杯裏的咖啡,解釋道:“不過是阿誠拿手的,明臺遇事哄著他二哥的,明臺最愛吃的是玉春樓裏頭的黃燜魚翅。”

明鏡的眼睛掃過明樓指間的灼傷,平靜的說:“痛則不通,明長官這是不痛,還是不通?”

在明鏡說出那個刺耳的名稱時,明樓皺起了眉峰,下意識的想要將食指收回掌心,語氣裏透著些似是而非:“大姐說明樓疼,明樓不疼也會疼。要說明樓不疼,明樓疼也得忍著。”

“那什麽才能讓你疼呢?”明鏡尖銳的說:“明誠的死?”

“大姐覺得我還記得?”明樓看著明鏡淡淡地問道。只是本已經麻木的感官逐漸覆蘇,他覺得那塊紅腫的皮膚出現了細密的刺痛,從而不斷擴大。

“不會比現在更清楚了。”明鏡想起那天陰黑的車廂,濃重的血腥氣和逐漸消失的溫度,她將一段本該焚燒成死寂飛灰的時光呈現出來:“我們在往回走的時候,明誠就受傷了,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也忍著不說,你見過的那件外套上血跡遍布,卻集於胸腔,肺覆於心上,子彈大概留在了那裏。”

明樓習慣性地撫摸著那串迦楠手串的手指,忽地一頓,他從來沒問過,所以他永遠不知道明誠直到死前那一刻是怎樣的痛苦或平靜。

“如果肺部受到傷害,會因為無法擴張而不能呼吸,十到十五分鐘都就會窒息而亡。”明樓給出了精準的分析,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鎮定到已經收緊到泛白的指關節緩緩松懈下來。

“但在不久後,我聽見了爆炸和坍塌的聲音。”明鏡如鯁在喉,臉色蒼白的就像驚濤駭浪過後的破碎潮汐:“他明知會送命,卻執意如此。在事出之前你難道察覺不出哪怕是一星半點的蹤跡?”

“不願是他,寧可是我。”明樓刻意收起情緒的聲音聽起來肝腸寸斷,他的眉間像是數道深刻的傷口,越發嚴重,卻無從愈合。

明樓笑著說:“至少明誠還年輕,能多陪大姐幾年。”

“或者明誠可能只是厭倦了那顆漂泊的心。”明鏡終於還是把那枚東西拿了出來,她攤開手來給明樓看。

那是顆穿著黑繩的沈香珠子,圓潤溫和,表面絲絲縷縷的紋路泛著如鶯鳥羽翼一般的墨青流光,帶有點點沁涼的香氣,盡有通心之用。

“這是明誠最後交給我的。”明鏡把珠子放在明樓的掌心,抽去那根斷繩:“把它串起來罷。從今以後也有一樣是完整的了。”

明樓看著手中沈水珠,終是湊齊了手腕上十八子的迦楠手串。那仿佛重有千鈞,能墜入皮肉,融進骨骼的感覺像是連通著靈魂一般同喜同悲。

明鏡在離席後駐足院子裏的銀杏樹下,失神的望向陽臺處的那個空留著的房間,陽光照在玻璃窗欞上,在虛掩的灰絨窗簾後露出畫架的一角邊暈染開來。她松懈下僵直已久的筆挺脊椎,悄無聲息的抹去附著臉頰的冰涼眼淚。明鏡有意把那個有始無終的故事埋葬在陳舊腐爛的過往裏,她深知明樓的弱點足矣致命,也再沒辦法失去一個親人了。

而明樓卻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空氣中的灰塵映在淺色的光裏沈浮不定,如同一個世紀之久,直到他手邊那杯苦澀的咖啡冒出最後一絲熱氣。他才把珠子放進上衣口袋裏,它炙熱的像顆淬火的鋼芯,讓人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錐心的痛苦,血液不再循環而是汩汩湧出,就像子彈穿過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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