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腳踩得實在太猛，江澄被安全帶狠狠地勒了一下，他才想問陸臨江開個玩笑需不需要反應這麽大，卻發現右前方一輛左轉彎的車，幾乎是貼著他們開了過去。

陸臨江搖下車窗，探出頭去看了眼車牌，隨即把車牌報給了交警大隊：“反應再慢一點就要撞上了，這人該不是喝了酒。”

江澄看了眼前方，這是個T字形路口，那輛車從橫道裏過來，居然剎車都沒踩一下。陸臨江打完了電話問道：“沒事吧？”

江澄搖了搖頭，陸臨江重新發動了車子：“你剛剛說什麽來著？”

江澄此刻成了只被咬了舌頭的貓，實在沒勇氣再說第二遍，他輕咳了下假裝自己沒聽到，把視線轉向了窗外。陸臨江並不放過他：“我喜歡姜朗旻，你是認真的麽？”

自知躲不過去，江澄只好解釋道：“我只是打個比方。”他為難的抓了抓自己的短寸，“只是相比較而言，後者，就是假設你喜歡姜朗旻這件事，對曾經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來看，可靠度更為高一些。”

他聽著陸臨江刻意加重的鼻息：“我只是……”只是有了足夠的自知之明。

兩人再也沒有說話，到達了微觀大後，江澄客氣地說了聲謝謝，之前在騮城島緩和下來的關系在這短短的一段路上似乎又退了回去。江澄又回到了和陸臨江在酒店重逢時的樣子，客氣有餘，滿是疏離。

回到實驗室的江澄意外的在門口遇到了程浩，程浩自從把實驗室交給了他們使用，人卻從來沒有出現過。江澄原本以為以程浩的為人，怎麽也該趁機觀摩，順便看看能不能從中撈一筆才對。結果程浩這一周來的表現，簡直妥妥地打了他的臉。

“程先生，好久不見了。”

實驗室是全密閉的結構，並沒有玻璃墻，程浩站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消毒室門口，也不知道在等什麽。

“嗯，我前陣子出去開了個會，這兩天才有空來看看你們。”程浩難得客氣地和江澄打招呼，“研發進展得怎麽樣了，大鼠實驗還順利麽？”

“我才到，還不知道結果。”江澄回答，“說起來，還沒感謝過程先生，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實驗室，否則我們可能就麻煩了。”

程浩笑得瞇起了眼：“不用客氣，姜朗旻答應我，如果到時候發表論文的話，會給我一個署名。”

江澄微微一楞，他雖然知道姜朗旻能說動程浩，必然是給了他什麽好處。可他萬萬沒想到，姜朗旻會以論文署名為交換。研制疫苗，要說百分之百是為了郭俊毅，其中一點沒有私心是不可能的。當初發現垓莫爾的那場疫情，至少造成了五千多人的死亡，這還是在後期世衛組織出手控制疫情的情況下，感染者幾乎是百分之九十七的致死率。如果此刻他們能把垓莫爾的疫苗研制出來，可以相信，從此在業界，他們就有了無人可撼動的地位。

可這些對於江澄來說，實在太遙遠。面對著一天天虛弱下去的郭俊毅，他還根本來不及想那點私心，腦子裏皆是怎麽盡可能快的把疫苗研發出來。可姜朗旻卻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將這些拿去作為砝碼了。

江澄心裏一時有些覆雜。他早明白姜朗旻不同，但那一直是學術範疇上的認知，現在突然知道了這些，他居然不知道該不該敬佩姜朗旻的遠見。

他那點糾結心思根本逃不過姜朗旻的眼睛，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江澄一時的負面感官：“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個絲毫沒有動過手的人，卻可以在論文上署名，這對你來說，大概和褻瀆也沒什麽兩樣。可是，程浩這人，一不缺錢，二不要權。改造這麽間實驗室需要多大的代價，不用我說你也明白。”

“這種情況下，程浩哪怕說，他要論文的第一署名我也會答應。”姜朗旻看著江澄道，“可是，程浩不會那麽蠢，他甚至不會要求第二署名，對他來說，只要名字出現在作者欄上，就足夠了。這些對我們有影響麽？沒有。付出這麽一點點代價，我們就可以得到一個準P4，那就給他好了。”

“不要去糾結這些無謂的事情。”

江澄知道姜朗旻說得對，可他心裏總有點違和感。這違和感並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大鼠實驗的結果沖得一幹二凈——第一組突變結果非常不錯，這讓為了節約時間，不等大鼠實驗結果就直接做了第二組突變的江澄松了口氣。

第二組突變建立在第一組突變上，為了保證能夠成功，江澄和姜朗旻一起做了好幾組分別放入了培養皿，眼下第一組的數據出來，他們只用再等著第二組培養完成。趁著這點時間，江澄把郭俊毅的病歷翻了出來，對比自己的論文，眉頭不由得一點點鎖緊。

“怎麽？”姜朗看著窩在電腦前不動的江澄，“實驗有問題麽？”

“不是。”江澄說道，“郭俊毅的情況和我預想的，偏差得有點遠。從病歷看，用藥第三天，體溫曾經一度降到三十九度以下，其他各項體征也恢覆得不錯，但是第四天，藥效就明顯地降低了。即使病毒迅速變異，或者產生了抗藥性，也不該這麽快才對。”

抗病毒制劑的最後幾步都是姜朗旻做的，江澄的實驗內容他爛熟於心，郭俊毅俯身看著郭俊毅的病歷：“即使沒有大鼠實驗，偏差也不會太多，更何況一開始的確是起效的，不應該是制劑本身的問題。”

“三天……”姜朗旻反覆地比對著第三天和第四天的病歷，“很可能藥效還是有的，否則郭俊毅不會至今還沒有出現內出血，只是，只改變覆制酶這一點對於垓莫爾這種級別的病毒來說太小兒科了。就像是老鼠，盡管你給它餵了大量的避孕藥，可是對於這種能把受精卵存在身體裏，自己決定什麽時候懷孕的生物來說，避孕藥這種手段太沒時效了。”

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解釋，江澄只能暫時接受這個解釋。

“別想太多了，第二組突變完成後，再做一組突變就可以試著用藥了。”姜朗旻拍了拍江澄的肩，“對於郭俊毅來說，起碼還有搏一搏的機會。”

江澄對於姜朗旻最佩服的一點，便是這人一貫的能把一些事分開來看。在他看來，疫苗能成功就最好，不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至於這背後牽連著的人命，在於姜朗旻，那完全是另一件事。

他不會輕易的把人命背負在身上——疫苗研制不成功，感染者自然會死，但倘若沒有研究疫苗，那感染者便是連搏一搏的機會都沒有。世上的病毒那麽多，哪有機會都試過來，要是總想著這些，做研究豈不是要累死？

江澄雖然平時也這麽想，可當郭俊毅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一點點病發時，他發現自己好像不能就這麽輕易的說服自己。

姜朗旻看出他的猶豫低聲地笑了起來：“我明白你的想法，當感染者是自己認識的人，誰都不會那麽容易地就跳脫出去。”存放培養皿的機器想起來，兩人一同回頭看去，“別擔心，我們會成功的。”

丟在鼠群中的實驗鼠雖然虛弱，但比起其他同期感染垓莫爾的大鼠情況要好上許多。姜朗旻抓著它註射第二組疫苗時忽然說道：“我有個想法。”

江澄一聽就明白他想說什麽：“我也有這個意思，從第一組數據來看，情況其實還不錯，PTC的論文有過實驗數據，半成品疫苗應該不會被野毒感染。”

姜朗旻把老鼠放回籠子裏：“雖然不會徹底見效，不過，起碼能減輕些癥狀。”

兩人隔著防護服看著彼此，最後還是江澄下來決定：“無論怎麽說，試試吧。”

疾控中心的人沒想到不過十來天，江澄就通知他們要進行第一次註射了。隔離病房外烏拉拉的圍了一群人，連楚居閑得到消息也趕了過來。

“怎麽怎麽，這麽快就好了？”楚居閑喜憂半摻，“不是說要二十來天的，這才一半時間……”他後半句沒敢說。

“沒完成。”任立飛看著隔離病房裏，江澄從保溫箱裏拿出一支試管，“這是半成品，用這項技術做的疫苗，本來就可以用來治療，他們怕郭俊毅撐不過去，先拿來試試。”

楚居閑不明白這裏面的子醜寅卯，不過他看任立飛一臉佩服的樣子，就知道眼下應該不用他太擔心。

不過幾天的功夫，郭俊毅身上已經出現了星星點點的血泡，這是內出血的開始的標志。江澄慶幸自己當初沒等大鼠實驗就開始了第二步改造，否則再等上三天，情況如何恐怕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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