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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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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瓚已然清醒過來,雖是面色蒼白,形容憔悴,瘦了一圈的臉,卻顯得眉眼的輪廓更加深刻銳利,好似一把一折即斷,偏又鋒利無比的蟬翼薄刀。

屋中屏風被移到一邊,木案推到榻前,陳匡坐於案後,從青州如今的城防,到各郡存糧數量,百姓人口,屯田大小等雜事一一道來。

公孫瓚則靠在榻邊,半闔了眼,不發一言,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王嫵進來的時候,陳匡正講到東萊郡資薄糧少,之前孔融之子擺宴,尚要請赴宴之人自備酒水,方能成席。

卻不提那一次酒宴之時,孔豐平尚不知所蹤,乃是雲姜代兄主事。

公孫瓚陡然掙開雙目,目光如電,如利刃出鞘,眼神清明,全無半點頹然之態。

王嫵被他看得心頭微微一跳。然而卻不知是不是曹營一行,驚嚇受得過了頭,如今面對公孫瓚,比起之前,雖有些緊張,卻是半點懼意也沒有。

腳步穩穩地跨過門檻,王嫵標準地向兩人行禮:“父親醒了。”

公孫瓚看著眼前亭亭而立的女子,天青色的曲裾襯得筆挺的身姿好似一株青竹,與他最為相似的一雙狹長的眼睛明澈清亮。他重傷初醒,半赤著左肩,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而她的目光卻是不閃不避,神色坦然,既不見喜色,亦不見驚惶。

公孫瓚只覺得他這個女兒與他年前見到的有些許不同,但再仔細一想,那個袁紹襲營的夜晚,王嫵敢只身陪他站在中軍帳前遙看戰局,縱然驚駭,卻仍是不忘挺直了背脊的樣子,又似乎沒什麽不同。

可笑他當年還不信這個小女兒能疾馳三百裏要劉備出兵磐水!

至於再之前……這個女兒是什麽樣子的,公孫瓚卻是不記得了。

陳匡站起身來,舉手作揖,還足全禮,隨即垂手而立,低眉垂目,不再向她多看一眼。就好像一個普通的軍中幕僚見到主將女兒時一樣,恭敬又疏離。

王嫵也沒有看他,行過禮後,便一直迎著公孫瓚探究的目光,不閃不避。

“你去過徐州了?”公孫瓚的聲音低沈,聽不出是否因傷而中氣不足。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卻又隨意得很,就好像一個慈父低聲問心愛的小女兒今天有沒有吃過最喜歡的點心。而王嫵的餘光卻掃到他放於身側的手捏了起來。

王嫵垂下眼,道了聲“是”,抿了抿唇,扯開一個溫順的笑容:“嫵只是去看看劉皇叔,磐水一戰受其照拂,尚不曾道謝。父親不用擔心,有子龍隨行保護,青徐兩州相距又近,沒有大礙的。”

“劉皇叔?”聽到這個稱呼,公孫瓚皺起眉,說話的聲音不可控制地響了起來,頓時就顯得輕飄飄的,全無著力之處,驟然拔高的聲線甚至聽來還有幾分尖銳刺耳。

“小小一個平原郡尚無力保全,”公孫瓚冷笑一聲,也不知是說給陳匡聽,還是自言自語,“他道他姓了劉,就能承這漢家江山不成!”

陳匡拂了拂衣袖,似有不讚同之處:“玄德公為中山靖王之後……”

公孫瓚卻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自己沒功夫聽劉備那長如裹腳布的族譜血統論,因消瘦而顯得更為狹長的眼睛只盯著王嫵:“劉備想要如何?”

王嫵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去:“劉……玄德,要降曹……”

“啪”地一聲,王嫵話沒說完,公孫瓚已是怒極,一掌拍在榻上,霍地坐直了身子:“胡言!那劉備與我有同門之誼!縱丟了平原,難道我還會罔顧此義,以軍令處置他不成?又豈會在此時去投那曹阿瞞!”

在公孫瓚眼中,他與曹操戰於巨鹿,已然反目。劉備既與他有舊,當然不會棄他而投奔他的敵人而去。

如此天真!王嫵不由輕嘆一聲。剛愎自用,又無容人之心,志大才疏,全無留才之謀。在這個時代,公孫瓚能混到今日也算是曹操不願拖到袁紹獨大,再打一場艱辛無比的官渡之戰所帶來的又一個異數了!

有奉迎天子這顆巨大的胡蘿蔔掛在眼前,莫說同窗之誼,哪怕同床,劉備又怎會顧念半分?

這個人,當陽長阪,逃命匆匆,可是連自己尚在繈褓中的獨子都拋到了一邊,兩個女兒,更是再無所蹤,死活不知。血濃於水,尚且如此,又怎會對公孫瓚有所另待?

陳匡擡起頭,飛快地向王嫵瞥了一眼。神色間,無奈混雜著欣慰,驚訝之中又帶著幾分了然,嘴角微翕,卻什麽也沒說,又覆低下頭。

王嫵的聲音平靜,擡頭看向公孫瓚的目光之中卻不免帶了幾分譏諷之色:“曹軍三萬,圍徐州已過一月,旌旗不展,戰鼓無蹤。曹使郭嘉,不日即將抵達徐州。”

公孫瓚一把掀去薄被,雙手握得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咯咯作響,盯著王嫵的目光好似要將她生吞下去一般。

然而王嫵說的俱是事實,曹軍圍而不攻,更是連公孫瓚一早就知道的事實,至於曹使郭嘉,來與不來,更是由不得王嫵說謊。

公孫瓚瞠目欲裂,怒極反笑:“好好好,曹操不打!我來打!我倒要看看劉備欲待如何!”

陳匡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似什麽懸而未決了許久的疑問最終得到了答案,松了口氣,又隱隱帶了幾分說不出意味的感嘆。

田楷領軍於冀州,逼戰袁紹二子,嚴綱留守幽州,既要壓制北疆烏桓覆起,又要周旋於素與公孫瓚有齟齬的幽州州牧劉虞,還要防著遼東異動。

公孫瓚麾下能戰之將本就不多,如此一來,若還要征伐徐州,還有何將可用?

唯趙雲耳!

公孫瓚神色幾變,王嫵知道他這是在權衡再度啟用趙雲的風險和劉備投曹一事,究竟如何方能兩全。

王嫵低下頭,掩住唇邊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公孫瓚從不知能屈能伸為何物?剛直狠絕,寧折不彎,是個受不得半點氣的人。劉備與曹操一同奉迎天子,說到底,其實並不能算是投曹。但只要劉備沒有敲鑼打鼓地打著奉迎天子的旗號跟曹操一同走,又有誰能說,他能讓曹軍在徐州城外退步,又與曹操會師北上之舉,不是投效曹操?

而奉迎天子之舉,貴在兵出神速,當機立斷,一旦人人都想通了其中的好處,只怕還沒到長安就要打得翻天覆地。這奉迎天子,也就未必能輪得到他劉備了。劉備又豈會那麽傻,嚷得人盡皆知?

另一方面,公孫瓚對趙雲的殺心,至今為止,卻是除了王嫵之外,親身於其中的張燕也只是隱隱察覺而已。就算是他日曹操將此事宣揚了出來,公孫瓚也大可以推說是他故意挑撥將帥關系而據不承認。畢竟,當初那殺機凜凜的四十軍棍,到底是被張燕給攔了下來,趙雲也是毫發無傷。

果然,公孫瓚瞇了瞇眼,揚聲招呼立於房外的親衛,招趙雲入內。

然而他話音方落,便又向王嫵道:“來回奔波,你也累了。你的房間我令人一直留著沒動,去歇著罷。”

王嫵目光一閃,這是……要將她扣為人質?

看來她和趙雲的事還真是人盡皆知……她這個父親,說不會用手段謀略,卻往往又出乎意料地給他們帶來驚人之舉,說不關心女兒,卻又在這事上留了心……

王嫵搖搖頭,心裏沒有分毫不安,反倒是湧上了一股甜蜜之意,笑意緩緩爬上唇角,溢滿眼底。

人盡皆知……也好。

應了句諾,王嫵又欠身行了一禮,在趙雲來之前,退出門外。

***

曲廊回折依舊,鬥拱飛檐破空,王嫵行過第一個轉角處時,腳步緩了一緩。趙雲身上的白色披風的一角恰好在清風的鼓蕩之下,在照壁另一端的探了出來。

仿佛心有所感,趙雲向裏行的腳步也緩了下來,向曲廊的方向投來了目光。

兩人遙遙相望,這個距離,王嫵的目力雖然沒有了近視的困擾,卻依然看不清趙雲的面目和表情,只能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高大而英偉,沈穩一如他身側厚重的照壁。

王嫵笑了一笑,在公孫續的身影緊跟著趙雲一同進來的同時轉身繞過了轉角。

正值夏末初秋,濃綠尚未焦黃,氣候沈悶得一絲風也沒有,因此反倒比盛夏之時,顯得更熱了幾分,令人不適。

曲廊之外的院子裏,雲姜穿了一身和王嫵一樣的天青色曲裾俏然立在一棵老樹下。見到王嫵的身影,她眼睛一亮,拎起曲裾的裙擺就向前跑了過來。然而只跑了兩步,卻又猛地停住腳步,看著王嫵,皺起了眉,面色浮現出幾分焦急。

王嫵自黃縣與雲姜分別,至今已近半年未見。黃縣近海,張燕領著黑山軍都退入沿海之地,暫避公孫瓚,卻不知雲姜又是何時從黃縣來到劇縣,又如何通過門外這層層的守衛,進得郡府?

王嫵看了看還要繞三四個彎方能到盡頭的曲廊,見左右無人,便幹脆用一種和優雅全無關系的姿勢,蹭著圍欄半坐半靠,擡起被曲裾層層裹住的雙腿,就翻了過去。

“你……”雲姜雖說也不是遵照閨閣之訓的女子,卻也不免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倒是將原本要說的話給咽了回去。

王嫵隨意扯了扯有些皺起來的曲裾,急急拉著雲姜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可別告訴我,父親把你也扣在這裏了!”

雲姜微微一楞,隨即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神色間很有幾分難得的驕傲俏皮之意:“若是奉了令尊之命,這會兒,這院子裏怕是早就站滿了人,看著我們,又哪裏會這麽清凈?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在這裏長大的。令尊能派人圍了大門,卻未必攔得住我。”

王嫵聞言松了口氣,初見雲姜時,她還真嚇了一跳,唯恐公孫瓚將能在青州主事發話的人一個一個都扣在身邊。

然而,心定下來之後,她才突然想到,她方才說的是公孫瓚“也”把她扣下了,沒有前因,沒有後果,雲姜就能立刻聽懂。顯然趙雲之事,她早已事先知曉。

雲姜又是從何得知的?

王嫵心念微動,心裏隱隱約約似乎想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定。畢竟雲姜曾經為一個男人從青州到遼東,追尋千裏,此事對於這個時代的女子而言,意義遠勝於王嫵前世的認知。因此有些事,她即使有所察覺,但在無法確定的情況下,卻也不好再提及。

“這麽說來,這郡府裏還有什麽密道麽?”王嫵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那你來找我何事?總不見得,是來看我怎麽被父親困起來的罷。”

說及正事,雲姜臉上的笑容微斂:“我兄長想見你一面。”

“嗯?”王嫵不解地看她。趙雲和她說起過孔豐平,不但提到他擅算之能,還甚是推崇此人機變大膽,事母至孝又不拘泥於俗理。

若非她要趕著郭嘉到徐州前,先誆劉備一把,回來後又因公孫瓚的事情傷腦筋到現在,雲姜的這個兄長,她早就主動上門拜訪了。

卻不知他又為何要見她?

“兄長前些日子得了父親的消息,想……去看看。”提及城破時拋下妻小的孔融,雲姜長眉微軒,目中露出一絲憤然。然而,卻又在說到“消息”二字時,略略猶豫了一下,神色尷尬,似乎頗為不讚同孔豐平想要去找孔融的這個決定。

“父親……又要娶妻了。”她頓了一頓,雖然覺得難以啟齒,卻沒有瞞著王嫵。

王嫵一楞,一時腦筋沒有轉過彎來。孔豐平帶著母親一同投靠張燕,他的母親不就是孔融的妻子麽?怎的孔融又要……

看雲姜滿臉苦笑,王嫵陡然明白過來——孔融這是停妻再娶啊!

只不過這個時代,男人三妻四妾極為正常不說,打仗打多了,還會隨時隨地丟個媳婦。女人丟在亂世裏,被人擄劫為妻為妾,男人就幹脆回頭再娶,只當這個媳婦死在了亂軍之中……

孔豐平這麽找去又有什麽用?難道在這個子不語父之過的年代裏,他還能攔著孔融再娶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好萌這種默默一對視,盡在不言中的趕腳~抹把臉!

一雙渣爹一雙妹紙~阿嫵算計了渣爹一把,結果發現了個更渣的……

P.S.歷史上,孔融原配生死不知,袁軍攻城,他先鎮定裝X,然而在城破時逃到曹操手下繼續當官,另行娶妻生子~

不過不可否認,孔融在孩子的教育方面貌似確實有兩手。他被曹操哢嚓時,不滿十歲的女兒已經能說出覆巢之下無完卵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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