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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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王嫵也算是彩彈射擊的一把好手!

盡管射擊館裏的現代輕弓羽箭她完全不在行,最好的成績也沒超過七環,執弓的左手一旦伸直,就立刻抖個不停,全然沒辦法瞄準。

可野地彩蛋這種只扣扳機,不依賴另一只手的臂力作為支撐的游戲,一旦摸清了後坐力的大致力度,準心並不難找。

彩蛋的塗料做得再逼真,也畢竟是一場游戲,可王嫵現在,卻是真真切切地殺人!

手指雖然還穩穩地扣在臂弩扳機上,然而在那黑影倒下去的一瞬間,王嫵覺得她身體裏所有的神經都在抽搐、扭曲。逼得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卻又好像失去了對肌肉的控制力,一動也動不了。

血液在一瞬間沖上了頭頂,王嫵眼眶發澀,偏又睜大了眼,怔怔地盯著那人倒下的地方,喉口又幹又毛。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習慣戰場了,但當這個人死在她箭下時,王嫵還是想要尖叫,就像頭一次看到大片的鮮血斷肢,屍體成山時那樣。

可她張了張嘴,喉嚨裏除了斷斷續續的低喘之外,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只有臂弩的木制手柄被她捏得咯咯輕響,映著微弱的火光,為這寂靜如死的山林平添了一份說不出的恐怖詭異。

趙雲突然發出一聲悶哼,猛地將失了魂一般的王嫵驚醒。

白衣染血,觸目驚心。

黑暗之中,卻不知伏擊他們的究竟是誰,有多少人,甚至這一輪的箭雨間隙還能維持多久,下一輪要命的利箭什麽時候會再次突然降臨,也不知道。

再拖下去,只會將兩個人都拖死!

顫巍巍地再裝上一支小箭上弩,王嫵將臂弩掛回腰裏。她扶著馬背狠狠吸了口氣,從掩住身形之處走了出來。

空氣中的血腥味充滿了她整個肺腔,令她有些暈眩,腳步不穩。

王嫵盡量偏過頭不去看那個舉刀黑影的屍體,走到趙雲身側。那壓在趙雲身上的兵士,屍體早已血肉模糊,看得王嫵方才一直強壓著的翻騰猛地沖上喉嚨,蹲下身子就是一陣幹嘔。

趙雲額上的冷汗在火光的照耀下閃著細微的碎光,肋下的皮肉伴隨著劇痛,好似合著那碎光一起,一跳一跳地抽動。他咬緊牙關,強抑著自己漸重的喘息,微微偏過頭,將一側的耳朵壓到已經浸透了鮮血的土地上,細聽遠近些微的動靜,目光卻一直跟著王嫵的身影,片刻不離。

“我要怎麽做?”失態只片刻,王嫵回過身,伸手往臉上狠狠抹了一把,將唇邊的汙物和不知何時從眼角滾落下來的眼淚一起抹幹。

“告訴我,怎麽做!”王嫵會處理簡單的傷口,不代表她知道目前這種情況該怎麽處理。

少女的下唇還帶著一個方才她自己咬出來的的細小傷口,眼眸幽黑如墨。對著這雙眼,趙雲生生將一句“快回去”咽了下去。

“傷不及骨,把箭拔出。”趙雲的聲音嘶啞,一手扶住那具屍體的肩膀,另一手從身上探入,要再去拔那箭頭。

許是人的身心都有一個恐懼的極限,一旦超過了那個極限,反而會鎮定下來。王嫵現在的思路出其意料地清晰起來,一把按住了趙雲的手:“等等!”

長箭紮在趙雲身上,同時也將他的傷口堵住。然而一旦拔出,趙雲必定會面對短時間內的大量失血。馬屍上的行囊裏雖然裝著些備用傷藥,但若是無法及時止血,再好的藥也會被血液沖走。更別提還會引起失血過多的休克,這個時代,全沒有輸血救命的可能!

但若要止血……好歹要有塊幹凈的布料按壓住傷口……

王嫵四下看了看,瞬間便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來,用力幾下扯開腰帶,反手將外衫脫了下來,又去解中衣的帶子。

趙雲猛地一驚,顧不得那屍體,嘶聲低吼:“你幹什麽?”

“閉眼!”王嫵利落地吐出兩個字,手上不停,又將中衣脫了下來。

細膩白皙的肌膚如一件最精美的玉雕,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下仿若有溫潤的光華,在緋紅的心衣下隱隱流轉。

趙雲不敢再看,緊緊閉上了眼。

雙目緊閉,目不可見,五識之內,其他的感觀愈發清晰起來。肋下傷處火燒般的劇痛,耳邊窸窣的衣物摩擦聲,然後就是王嫵的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似是走到了馬屍邊上。

隨著行囊落地時發出的“砰”的一聲響,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顯然是王嫵在翻找傷藥。

趙雲微微一驚,唯恐這點聲響也和方才一樣,引來又一輪箭雨。忙收斂了心神,偏過頭,將一側的耳朵壓在地面上,細聽遠處的動靜。

只有王嫵的腳步聲又由遠及近。

王嫵將貼身的心衣脫了下來,朝內折好纏在手腕上,又穿好衣服。到底少了一件衣衫,她下意識覺得有點涼,她從行囊裏找出傷藥,順手就將趙雲甩在一邊的披風披到了身上。

正要站起身來往回走,突然瞥到了行囊裏的捆成一束的粗繩,心念一動,便一起拿了出來。

由於她騎馬需鐙的關系,趙雲已經習慣了隨身攜帶粗繩,就算她自己帶著了,也會多留丈許以作備用。而現在,正是這個習慣,倒讓她突然想到,若是用粗繩的一頭綁到壓在趙雲身上的那具屍體上,另一頭,繞過那還插在粗樹幹裏的巨箭箭簇,便能形成一個借力點,她也能幫上一把手,將那屍體擡起來,方便拔箭之後,處理傷口。

然而,就在她忙乎了一會兒,拿著粗繩回到趙雲身邊的時候,卻看到趙雲的頭歪在一側,雙目緊閉。

王嫵心裏一咯噔,頓時慌了起來。腦海中一時之間浮現的全都是前世古裝電視劇裏一旦有人受傷之後,失血過多就會喊著冷,喊著累,然後失去神智,從此一睡不醒的情節。

她驚慌起來,不及細想,蹲下身子將趙雲的臉掰過來就“啪啪啪”地連拍數下:“趙子龍你給我睜開眼睛,不許睡!再累也不許睡,聽到沒有!睜開眼……”

聲音一改方才的鎮定,急切又慌張,落掌又快又狠。趙雲沒有痛得暈過去,倒險些被她打得暈過去。

金星亂冒地睜開眼,趙雲只見一雙眸子在跳躍的火光中滿是焦急驚惶之色,松垮垮的衣領間,披散的亂發垂到白皙秀頎的脖頸兩側,兩人的臉,相隔不過一掌之距。

他頭腦還有些暈眩,不知道是痛得脫了力,還是被王嫵打出來的,只能啞著嗓子苦笑:“不是你要我閉眼的麽……”

這麽一說……王嫵猛地想起好像她是這麽說過……看著趙雲因痛極而慘白的臉色上違和的,可疑的紅色,她默默將手背到身後,抿了抿唇,有些窘然,卻還有些不放心:“那個……你冷不冷?”

趙雲不由失笑。

但他的笑容卻在看到王嫵手裏的粗繩時一下子僵在臉上。

“這樣不行!”趙雲一眼看出了她的意圖,王嫵一個人沒辦法在不動到他傷口的基礎上推開屍體,而他若是一起動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箭從身體裏拔出的一瞬間,因為用力的關系,大量出血。所以王嫵才會想到,用繩子將屍體吊起來,以那巨箭鐵鏃為軸,兩個人可以同時用一點力。

然而這麽一來,若是那箭雨再起,不等於是王嫵擋在了他身前?

雖然不知道為何這一次箭雨停了這麽久,但趙雲很清楚,他們現在說話都是壓著嗓子,聲音一大,極有可能引來又一輪箭雨,就像方才那樣。

到時候,王嫵根本不可能來得及逃生!

一連兩輪箭雨,顯然伏擊他們的人打定了主意是要趕盡殺絕,只要山林裏還有人聲,他們就不可能現身。

然而這裏山林並不茂密,只有借著夜色,方能掩住身形。也就是說,天色一亮,那些伏擊的人要麽不放心地現身查看他們是否全部死絕,要麽……對自己的攻擊力強悍自信到直接離開!

王嫵現在只有躲在利箭射不到的地方,等天色一亮,再伺機脫身。就算遇上了那些人,還能有幾分出其不意的先機。

若是趙雲還生龍活虎,那王嫵會毫不猶豫依他的意思,跳上馬就跑。這種情況下,她留著無疑只會令趙雲心存顧慮放不開手腳,他們分頭跑,逃生的概率能成倍增長。

而現在趙雲的樣子……

王嫵又咬住了唇,她怎麽可能走?

“有什麽不行?”王嫵將碎發攏到耳後,轉身向趙雲露出個笑容。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總是一件好事,“最壞不過一起死。”

輕聲細語,在趙雲耳中卻似驚天重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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