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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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立足,哪怕最後她還是要選一方諸侯勢力投靠,若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又怎能讓別人刮目相看?降將尚且要時時顧忌猜疑,更何況,她是公孫瓚的女兒!若對對方她的投誠只是可有可無,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要營營汲汲,朝不保夕,談何安穩?

不若有真正一己之地,退可保兩方談判時腰桿挺直,進和為任一勢力增鋒添翼,令人心生忌憚又不得不拉攏而處。到了那時,就算是公孫瓚,無論是遼東,還是曹昂,他難道還能冒著王嫵翻臉的後果逼嫁麽?

“這都是我的主意,最後得益的,也會是我。”王嫵頓了一頓,最後又添了一句,算是完完整整,將雲姜的問話回答完了。

雲姜目瞪口呆,這才回想起王嫵方才的話。她說的是“我要青州”如何如何,而非“父親要”如何如何。

雲姜英氣凜然的嬌顏煞白一片,顯然是聽明白了王嫵的言下之意,也想明白了她的意圖。

她自幼習武,自負胸懷大義,不輸男兒,行事果敢,不遜須眉。卻也萬萬想不到,這世上,竟還有一個女子,在她大著膽子追尋心上人遠赴遼東之時,想要裂地而治!

被當做禮物送進幽州時仍然能冷靜設法突圍的女子,握劍的手此刻卻在發抖。

王嫵言及於此,不再說話。

她本就沒想把這番打算瞞著雲姜,一來,雲姜是女子,沒有陳匡等人面對她時或多或少都有覺得不方便的時候,日久下去,總會對她所圖有所察覺。

而另一方面,女子困於閨閣,不過是視野受了局限,她不信,當她開了一扇新大門的時候,像雲姜這樣的女子,腳步還會被那些教條捆綁住。

看雲姜臉色變幻,王嫵不由也有些忐忑起來。若是雲姜不讚同裂地青州,亦或是只想隨遇而安,她又該如何應對?

雲姜也不知自己做了多少個深呼吸,才總算勉強將翻江倒海般的心緒平覆稍許。然而她再看向王嫵的目光卻不由多了幾分肅然。這個她原本以為胸襟磊落,行事大膽,卻又有些莽撞得需要人時時保護的女郎,行事,又豈是大膽兩個字就能概括的!

“你……就那麽相信趙雲?”

雲姜的聲音還有些氣虛發顫,王嫵的目光卻是噌地一亮。會問出這句話來,這個心性堅韌的女子算是默認了她的盤算,和她一起謀劃起來。

王嫵心情舒暢,不由朗聲笑道:“我當然信他。”

“為何?”既然明了王嫵的打算,雲姜自然而然替她想了起來,蹙著眉頭,對王嫵的這種信任不以為然,“就算他忠勇不二,毫無異心,他也是你父親麾下之將,於公於己,若是察覺了你的……”

不過想想也是,趙雲若是對公孫瓚一忠到底,鐵定不會讚同王嫵裂地而治,為自己留後路,又和公孫瓚分庭抗禮的打算。而他若是不忠,王嫵又怎敢再用他?

再說,趙雲能在磐水一戰之後,看出公孫瓚對他分功壓制的手段,難道就想不到他現在如此鋒芒,又豈會不引起公孫瓚的忌憚和防範?他又將何去何從?

王嫵這時才發覺,她一心一意向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對趙雲的信任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青州之事,雖然陳匡張燕,甚至範成等人都知曉,可海邊鹽道,漁業,除了她親自到傷兵營挑的人之外,卻是全全交給趙雲處理。也正因為如此,趙雲這次才能將這些人一起調用了出來。

兩世為人,她表面看起來都是大大咧咧,想到就做,雷厲風行的性子。但骨子裏,卻因少時的經歷,從來都不會過於相信一個人。戀愛也好,工作也好,仿佛刻入潛意識裏的獨立性,令她工作中得心應手,戀愛卻往往無疾而終。

又有多少男人能容忍果敢獨立,不會撒嬌示弱,不會討好誇讚,他在與不在都一個樣的女人?

她就像是窩在角落裏的小野貓,看似柔軟無害,嬉戲打鬧,一旦有人靠近,就會在竄回安全的草叢中去,亮出尖利的爪子。

而這一次,心裏卻是出奇的安定。

王嫵覺得心裏好像有什麽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柔軟,猶如涓涓細流,緩緩流淌。

她向臉色還有些發白的雲姜微微一笑:“人活一輩子,總要有幾個萬事都能言,萬事都可信的人。若非如此,心裏憋著一大堆事,連個抱怨出主意的人都沒有,就算平平安安活到兩百歲,那也不免太無趣了。”

不知是說前世,還是今生,也不知說的是趙雲,還是雲姜。

雲姜到底是個通透疏朗的女子,雖是一時被王嫵的那番驚天之論嚇住了,亂了心神,惶惶難安,但旋即就明白過來。

若是人人都不可信,王嫵又何必將自己的打算告訴她?若是無人可信,王嫵只有一個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談何裂地而治!

再想來,雲姜卻不由感佩王嫵的膽量,小小年紀,當初在幽州被她劫持,換做常人就算不恨她入骨,纏著公孫瓚出兵將她亂刀分屍。怕也要敬而遠之,再也不願遇到她,又怎會像王嫵這樣……

男兒爭雄天下,誰言女子就不能裂地而治了?

雲姜的心緒慢慢堅定,眼神清明,展顏和王嫵一起笑起來。

悠悠碧水,漫漫長空,一葉輕舟上,兩個美麗的女子粲然而笑,映得雲際那最後一抹艷麗的霞光也失卻了顏色。

***

有孔融之子的名頭做幌子,趙雲幹脆將眾兵士分為兩人一隊,快馬於青州境內,充當了一回送信使。

趙雲自負武藝,自到了青州之後,又有意與當地豪門世族結交,遇宴從不推拒,向來都是坦然而來,瀟灑而去。然而,事情換到了這些世族身上,卻遠沒有這麽簡單。

漢高祖所遇的鴻門宴實在是深入人心,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相邀,立刻引來了他們無數的猜疑。

最大的顧慮,就是這會否是趙雲故意召集世族中的中堅之力遠赴東萊的借口。

要是趙雲在東萊布下重兵,將他們邀了過去,是為了將他們一舉剿滅怎麽辦?雖說每家的部曲都不少,但畢竟大半是要留守府院,穩住自家的根基,分出來保護赴宴之人去東萊的,定然就不會很多。

而若是不去,又真是孔融之子設宴,蔑視趙雲此等示好之舉,不也等同於擺明了向他挑釁麽?那從袁曹兩家數萬人的攻勢之中搶得青州的五千精兵可不是擺設?

原本一心要等趙雲對以孔融為代表的當地勢力表個態的世族豪門,一時之間,看著來去如風的送信白馬,心緒如潮。

這個時候,這種消息,孔融的家眷究竟是真是假反倒成了他們最後考慮的問題。

重要的是態度!是他們對趙雲的態度!

終是到了要表態的時候了。

去,或者不去,這是個問題。

於是,青州境內,幾乎所有世族豪門都不謀而合地派出了自家最精銳的部曲,護送著赴宴之人,自四面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向東萊湧去。

王嫵和雲姜給趙雲留足了時間搜查城中曹軍的蹤跡,這才慢慢悠悠地從水路入城,在城門一問,聽聞趙雲闖入了縣府,便也跟著往縣府而去。

繞過照壁,進門時,趙雲正背對著她們立於堂上,四下圍著十幾個小吏,與他身後三四名持槍的兵士相對,僵持不下。

他們人數雖少,但個個都是上過戰場,在腥風血雨中沖殺出來的精銳之兵,血洗出來的威儀生生逼得一眾小吏心裏發慌,不由自主地腿肚子打顫。

要不是還有寥寥兩三人還有氣骨,能和那縣丞一樣梗著脖子死頂著不退,怕是這一堂的人,早就作鳥獸一哄而逃了。

面對明明嚇得臉色發白,卻還一臉死硬的縣丞,趙雲不禁有些頭痛。他不過是要借縣府之地設宴而已,還打了孔融之子的名義,哪知這年紀不小的迂腐書生,口口聲聲官威何在,目無朝綱,就是不肯松口。

王嫵和雲姜進門之時,便正好見到趙雲青釭長劍出鞘,劍鋒過處,如疾電裂空,擺在堂中的木案驟然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轟然變作了一堆可以直接送進竈間夥房的碎木。

一劍催心,小吏們發出一聲驚呼,膽小的已經直接癱軟下來。

王嫵向發現她們進來的那幾個兵士搖搖頭,示意他們不用分心。

“既然於禮不合,縣丞大人不妨就當我等為那山賊劫匪,暫借這縣府一個月,大人若是不願相借,我等就只能轉而借一借別的東西了。”

那修眉朗目,口氣淡得仿佛只是在問人借口水喝,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像足了他口中的“山賊劫匪”,拿著劍比劃著叫囂要錢還是要命。

雲姜看得詫異,王嫵微微一怔之後卻是忍俊不禁。

一個秀才一個兵,本就是有理說不清,這樣的對峙,明晃晃的刀劍,遠比言辭來得管用。

果然,秋水般的長劍下,那縣丞雙目死瞪著那劍鋒,反反覆覆就只剩下一句豈有此理,卻也是喃喃在口邊,哪裏還有方才半點的強硬之態。

“既如此,在下就多謝大人慷慨。”趙雲歸劍入鞘,又點了幾個小吏出來,“設宴之事,繁雜多緒,我等初來此地,還要有勞幾位多多相助。”

他剛才全未回身細看,而此時所點出來的卻正好就是那幾個死頂著不退的人。

王嫵輕輕一笑,恩威並濟,先禮後兵,誰言領兵之將全憑一腔武勇,不懂人心之變?

世族人家一同前來赴宴,無論是充面子也好,自身守衛也好,必定會帶足了部曲,這小小黃縣之中突然湧入那麽多人,免不了要人心浮動,惶惶不安。由當地的縣府出面安撫,再好不過。

至於這位黃縣的縣丞大人,先粗繩一根,捆結實了扔到後院的角落裏去。若為官也像他為人這般耿直,讓他繼續坐在這縣府之中也無妨,若非如此,這三面靠海,有鹽有魚有物產的東萊黃縣,也正好換一換主事之人。

趙雲一個回身,和王嫵四目相對,唇角的笑容,猶如清風朗月,好似天塌地陷,都從來不會改變。

“這下你可放心了?”王嫵笑吟吟地回頭看雲姜,意有所指。她本意是讓雲姜自去拜會那奏曹史的老母親,趙雲既然已經先於她們入城,小小一座黃縣,她身邊還有張燕手下的兩個人隨行,來縣府也不會有什麽問題。可雲姜偏是不放心地要陪她一同來。

想到王嫵方才在船上所言,雲姜看著趙雲的目光不免有些覆雜:“來黃縣的曹兵呢?”

趙雲神色微微一暗,皺了眉向她們搖了搖頭,神情凝重:“他們根本沒進城。不管他們為何要將我們引來這裏,東萊之地林多人少,極易匿藏,還是小心為上。”

王嫵眉尖微蹙,回頭看了看門外院子裏低垂的夜幕,心裏不由多生出幾分謹慎來,轉而向雲姜道:“今天天色已經晚了,不如等明天天亮了,我陪你一起去那裏。多帶些人,權當是保護一下那位老夫人,免得被人驚著了。”

她本來就沒想過他們能逮到郭嘉,只是這麽一撥曹兵突然間就這麽消失在青州之地,猶如骨鯁在喉,多少也令她心裏不安,不知郭嘉到底打得什麽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阿嫵打著主意自強自主是一回事,有時候嘛,最不可控是人心~自己的心也一樣!

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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