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哭的淚眼朦朧時，一輛車在他身旁停下，夏棠不理它，自顧自地哭。

車窗打開，葉媽探出頭來，她先是一楞，繼而飛快拿出手機，朝夏棠拍照。

夏媽從副駕駛探頭看：“拍什麽呢？”

葉媽：“少年清晨身穿睡衣在馬路邊哭泣，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缺失？讓我們一起來走近科學。”

夏棠低頭一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這才想起出門時忘記換衣服。

天哪，想起剛才那麽多路人看他，夏棠面紅耳赤，急忙拉開車門，用鉆地洞的模樣鉆進車裏。

葉媽回頭看他，問：“睡衣風是最新的流行？”

夏棠哭哭啼啼地說：“我已經這麽慘，不要再笑我了，求放過，嗚嗚嗚.......”

葉媽哈哈笑，不再逗弄她。

汽車駛入高速公路，飛快前進。

葉媽說：“小棠，阿姨給你講個故事。”

夏棠哭得起勁，哽咽著點頭。

葉媽：“阿姨有位大學同學，成績優異，她大學本科畢業後打算繼續讀碩士，倫敦國王學院和麻省理工大學都願意錄取她，不過倫敦國王學院給她全額獎學金，而麻省理工給的獎學金很少。我同學很糾結，不知該去哪。”

“那時候她天天為此事煩惱，四處征求意見。於是，一件原本開心的事，反到讓她心煩。我們教授得知這事，就找她談了談，問她為什麽會猶豫，其他學生被麻省理工錄取後都是歡天喜地，毫不猶豫地就去了。我同學告訴教授，她覺得學費太貴，獎學金又少，她去那裏讀書會給家裏增加負擔，而倫敦國王學院不需要她付學費。於是教授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倫敦國王學院吧。'我同學又說，這樣的話她覺得自己虧了，僅僅因為學費就放棄麻省理工她心有不甘。而且她認為麻省理工能為她提供更多資源、更好的發展空間，她很想去哪裏上學。”

“教授對她說，如果你醉心學術，一心想做研究，那你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麻省理工。如果你家境清寒，錢對你而言非常重要，你會選則國王學院。然而這兩種人都不是你，你家境不錯，父母有能力供你讀書，你不需要省這筆學費，你想省錢僅僅是出於孝心。同時你又不想做學術研究，你還是希望讀完書後能找到好工作、能賺錢，同時你又不想只為錢而活，你想要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卻又不是完全知道。所以你沒有清晰的目標，你什麽都想要，很多東西都舍不得放棄，這樣反而讓你陷入兩難境地。當一個人目標清晰時，他能在眾多選擇中準確找到那個能幫他達到目標的選項，而你是什麽都想要呀，反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小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夏棠一臉懵逼，他看著葉媽背影，回想那段話，想著想著，漸漸有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腦裏，但影子朦朦朧朧，他抓不住。

葉媽："人生是單行道，但道路上卻布滿岔路，每個人的一生都在不斷做選擇，而且一但選定就無法悔改。人們總想選出最好的那樣東西，然而大部分時候，上天沒有提供最好的選項。所以，所謂的選擇，就是在做取舍。”

她還想說點什麽，夏媽突然說："小雅，待會兒到加油站的時候我去便利店買點零食。"

葉媽楞了一下，夏棠頂著紅彤彤的眼睛說："媽，你明明不吃零食的。"

夏媽沒有回應，夏棠看到她的臉色，心咯噔一下。

夏媽一定知道了一些事，應該是葉媽和她說的，雖然不知道兩人交流了多少，但最重要的那些內容，她一定知道了。

夏棠五味雜陳，他驚慌害怕，但又釋然，這些事在他心裏壓了太久太久，現在突然被說穿，他再不需要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像石頭落地般讓他輕松。

該來的總會來，就讓它來吧，夏棠突然就成了革命烈士，這位烈士坦然無畏地擦著鼻涕和眼淚，一副慷慨赴死的神色。

葉媽說：“梅姐，我最近看中一個街鋪，想買，今天約了地產去看，你待會兒有事嗎？沒事就陪我一齊看看。"

"行呀，鋪面在什麽位置？多少錢？"

兩人開始談論那間鋪面，夏棠被他們拋到腦後。

夏棠獨自坐在後座，一臉茫然。

窗外的景色飛快後退，他們離機場越來越近了，離機場越近，意味著，離葉籍越近。

見面後該什麽好呢？祝他一路平安，然後希望他早日學成歸國報效祖國？真說這些，葉籍可能會忍不住當眾揍他。說不定他倆會上新聞，標題是"兩青年一言不合機場鬥毆，引百名乘客圍觀"，想到這些，夏棠把自己逗笑了，他笑了一會兒，想用手機把這個腦洞發給葉籍，但手機沒帶，他忽然感到十分孤獨，葉籍走了，他的那些小心思、腦洞、玩笑以及心事，無人可以和他分享。

夏棠在後座躺下，看著上方，鼻子發酸，心中惆悵。

人生確實如葉媽所說，由選擇題組成。之前，他既想要和葉籍在一齊，又想保持自己是異性戀的形象，就像葉媽的同學那樣，所有好處都想要，什麽都舍不得放棄，所以他痛苦、糾結，一直掙紮。

最後葉籍幫他做了選擇，他雖然難過，但還是順水推舟地聽從了葉籍安排，他一直不敢認真考慮，不敢反問自己有什麽感受，他自欺欺人般地假裝一切安好。然而今天早上他真的以為以後再也見不到葉籍，那一刻，感覺世界崩塌了一般。為了見面，他可以不在乎面子地哀求別人，就連穿著睡衣在街邊哭都不算什麽，那一刻，別人用什麽樣的眼光看他，都無所謂。

他曾經選了一條看似正確的路，他曾經什麽都想要，樣樣都不舍，可是現在，他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失去了也沒什麽，比起葉籍，那些東西微不足道。

到加油站，夏媽下車。

葉媽看夏媽的背影，夏棠爬起來，問：“靜阿姨，你跟我媽坦白從寬了？”

葉媽：“梅姐想給葉籍介紹女朋友，你那酷炫的前男友一言不合就跟她出櫃，我攔都攔不住，我們回來的路上，梅姐突然問我，你是不是同性戀，葉籍是不是喜歡你。我坦白地說了，葉籍喜歡你，但你不是同性戀。然後梅姐又問我，你喜不喜歡葉籍，我說不知道。”

夏棠即慶幸又惆悵，慶幸的是葉媽沒有把話說滿，即使夏媽已經知道葉籍是同性戀，但只要自己否認喜歡他，夏媽就可以當作沒事發生，這件事就可以過去了；惆悵的是，如果他已經被逼入絕路，無法反駁，無法否認，他會破罐子破摔，幹脆把所有事都交代了，然後把那個酷炫的前男友追回來。然而現在，那股逼迫他前進的力量突然消失，他有了後退的餘地。

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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