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媽笑著拍他的肩膀，說：“不用那麽氣餒，找個時間和夏棠談一談，讓他知道你的想法。兒子，不要害怕，勇敢地做你想做的事，你行的。”

葉媽如此豪情萬丈，信心十足，倒讓葉籍開始懷疑自己了，他看著葉媽，問：“你確定？如果我失敗了呢？夏棠會不會討厭我？或者他父母會不會想和我們絕交？”

葉媽聳肩：“你這麽害怕的話就放棄好了。”

葉籍：“……”

葉媽：“不甘心的話就去試試。”

葉籍：“要是失敗了……”

葉媽：“所以你到底是要試呢還是不要？”

葉籍：“試一下吧……”

葉媽笑著感嘆：“始終還是小孩子。你知道嗎？我剛出來做生意的時候，這生意場還是男人的天下。我那時候聽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一個小姑娘學什麽男人做生意啊，你在外面賺再多錢回家不也一樣要服侍你男人’，但我沒有理會他們，我撐下來了，現在，那些曾經嘲笑過我的人和我說話時都要點頭哈腰、小心翼翼，生怕得罪我。我出生於那樣的家庭，又因女性的身份而飽受歧視，但我依舊能走到今天。”

她看著葉籍，燈光像水一樣流淌在她臉上，水光輕輕蕩漾慢慢溢開，她的眉眼也漸漸再次舒展開，就像那瀲灩的水光在湖面上蕩出動人的漣漪，她說：“所以，不要害怕，就算前路都被堵死了，只要你足夠堅韌，你一定能自己劈出一條路。”

她說的這些話不是什麽新穎的東西，甚至有點老生常談，但不知道為什麽，由她口中說出來就變得格外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就像有人用一記重錘敲響鑼鼓。

葉籍感覺受到了鼓舞。

葉籍：“媽，你曾經有沒有想過放棄？”

“有啊，當然有，我也是人。”

“是什麽讓你支撐下去？”

“上帝的指引。”

“……”

“我開玩笑的，你不要用這種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我只是覺得，我真的挺喜歡營商，它讓我覺得我是活著的。如果我選擇走傳統的道路：結婚生子做全職太太，可能我會過得比現在輕松安逸，但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到我老死的那天，我甚至想不起來這一生我是否做過一件讓自己驕傲自豪的事。”

“所以呢，我的看法是。”她看著葉籍說，“此生至少要做一件讓你感覺到你確實活著的事。”

葉籍看著葉媽的眼睛，他突然發現，葉媽雖然年近五十，但她的眼睛神采飛揚、目清神聚，像一個初入社會滿腔熱血的年輕人的眼睛。

葉籍覺得自己喝了一碗米芝蓮級別的雞湯。

葉媽灌完雞湯，開始澆冷水：“雖然我一直在鼓勵你，但我也必須提醒你一件事——夏棠不是同性戀，也就是說他原本可以結婚生子，擁有一個他所期待的家庭，並得到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改寫他的人生，你一定要考慮清楚。”

葉籍的身體僵了僵，葉媽話像一把鐵錘在了他身上狠狠敲擊了一下。

掛鐘鐺鐺鐺地響。

葉籍擡頭看鐘，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三點了。

葉媽拍拍他肩膀，說：“你真的該去睡了。”

“嗯。”葉籍站起身，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葉媽，打算和她說晚安，但在低頭的那剎那，他突然在葉媽濃黑的秀發裏發現了一縷白絲。

他楞住了，他就像聽到NASA說三秒鐘後有一顆隕石將撞毀地球那樣錯愕。

葉籍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他突然發現，他已經習慣了葉媽現在的模樣，好像自己媽媽天生就是這個樣子，以後也將永遠是這個樣子，但這一刻，他突然毫無預兆地目擊了一個事實：葉媽在老去。

他的媽媽正在老去。

“怎麽了？”葉媽疑惑地問。

“你……有白頭發。”

葉媽楞了一下，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她臉上的神情和葉籍那錯愕的神情如出一轍。不過，她很快釋懷地笑了，說：“我老了。”

葉籍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葉媽露出淺淺的笑，說：“我不可能陪伴你一輩子，兒子，我會越來越老，生命會從我身體裏一點點流走，慢慢的，我會直不起腰，聽不清你說話，看不清你的樣子。”她用平靜的語氣殘忍地敘述著她老去的過程，像在講述一個平淡的故事，“我會越來越老，越來越老，然後終於有一天，當你打開家門的時候，你再也不會看到我的身影。”

月亮的光在窗外緩緩移，樹影婆娑，枝葉被風吹響。

“沙沙沙——”像風在哭泣。

葉籍一直站著，他說不出話。

葉媽所說的那個情景浮現在他眼前，生動真實得像一件正在發生的事——空蕩蕩的客廳、廚房、臥室，空蕩蕩的家，他一扇一扇地推開家裏那些沈重的門，但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無論他等待多久，亦或是就算他踏遍整個世界去尋找，葉媽的身影都不會再出現在他眼前。

“我不可能陪伴你一生一世，總有一天，你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所以你要讓自己的心強大起來，強到能獨當一面。”葉媽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這個世界如此廣闊，如果你覺得自己處處受掣肘，無法自由翺翔，往往不是因為你被關在了籠子裏，而是因為你明明有成為雄鷹的潛力，卻選擇做一只麻雀，因為你害怕從高空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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