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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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彥霖回到崖頂時, 天已有些蒙蒙亮,然而白鷹和小魚卻沒了蹤影。

深林之中, 霧氣彌漫,蟲鳥聲熹微。

他朝四下望了望,確信自己沒有走錯地方。

然而, 卻始終不見白鷹。

即使他吹哨,也沒有任何回音。

蒲彥霖佇立在原地,眼神空茫。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當初到敦煌, 得知劉志瑾死訊的時候,他也有過這種感覺。

就在此時,對面林叢的樹葉晃動了幾下,發出了沙沙聲。

他眼睛一瞇, 將吐塗草放入衣襟, 緩緩摸向腰背處的匕首。

樹葉被扒開,一頭白虎從林叢中走了出來。

沒有錯,是一頭白虎。

竟然和當初——她嘴裏的小白一模一樣。

生著綠幽幽的眼睛, 皮毛黑白相間, 行走時步履沈穩, 沒有任何聲息。

它冷冷地盯著蒲彥霖, 放下了腳步。

一人一虎,四目相對。

蒲彥霖的手已經觸及刀柄,誰知白虎竟一甩尾巴,掉頭往西邊的林子走去。

蒲彥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難以形容。

他放開手, 頓了片刻,憑著直覺跟了過去。

走過幾重林障,眼前竟是一處山洞。

白鷹就在洞口,它臥趴在地,睡得正熟。

蒲彥霖一怔,轉頭去看那白虎,卻見白虎腦袋一斜,又無聲無息地走進了密林深處。

他顧不得多想,徑直走過去。

小魚蜷縮在白色的羽翼之中,完好無損。

蒲彥霖將她抱入懷中時,她略有所覺,迷迷蒙蒙地睜開了眼。

他在她臉上輕輕一撫:“小魚,張嘴。”

聲音那樣低沈,前所未有的溫柔。

小魚一陣恍惚,不自覺地想到,當初她被華陽公主下人推落秋千,於昏迷之中,也是他餵藥給自己的。

她一張嘴,藥便入口,刺鼻的苦澀讓她呼吸一窒,當下就想吐出來,誰知他就像早有預料,飛快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雙唇相接的剎那,她驚楞得忘了所有,只呆呆地睜大了眼。

那股松香和藥味,在這一刻變得尤其冷冽霸道,浸透她的喘息,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他觸及她的唇,輕輕摩挲,還搭在她腳踝上的手,不覺微微用了力。

可是他親吻她的動作卻那樣的輕柔,一點一點,不厭其煩地……將草藥的苦澀渡給她,她的手無力地抓著他的肩頭,身子越來越軟。

不知過了多久,嘴裏的草藥味只剩下些微。

蒲彥霖驀地松開了她的唇,目光卻不離她左右。

小魚看到他的唇有幾分濕潤水亮,幽深的眼睛裏,似乎有灼灼暗焰,當中心緒,讓她不禁……微微戰栗。

草藥入口以後不久,小魚就睡了過去。

這回與先前不同,之前她昏睡時眉頭緊蹙,顯然是不□□穩,此刻卻安然恬靜,似乎沈入了夢鄉。

原本蒲彥霖倒不以為意,只是五六個時辰過去,她還是如此,且無法喚醒,他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白鷹時不時地會飛到遠處覓食,回來的時候會帶一些野果和獵物。

如此,蒲彥霖就不必離遠,時時刻刻都守在小魚的身邊。

她就像是完完全全地睡著了,不論他如何喊她,碰她,她都毫無所覺。然而看她的脈搏,又毫無異樣。

到了第三日,小魚的身體發生了變化。

她的頭發原先如水緞一般烏黑柔滑,可是眼下卻失去了光澤,泛著黃色,像一把幹枯的稻草。

她的肌膚也漸漸黯淡無光,雙唇幹裂,好像整個人都在失水。

蒲彥霖每日看著她如此,有如踩入了沼澤之中,深深地往下落。

他抱起她時,她變得那樣輕,輕得讓他心驚。

仿佛是一件美好至極的珍寶,在他眼前一點點地腐壞殘敗。

那種恐懼的感覺,狠狠地撅住了他。

他這輩子,一直是在黑暗裏孤身前行。

從前,也許劉志瑾給過他一絲光亮,可是後來,劉志瑾也永遠地離開了。

蒲彥霖從來都沒有懼怕過什麽,他的身,他的命,都可以拿去。

尤其劉志瑾走後,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報仇。

為了報仇,他拋棄了自己的容貌,拋棄了自己的名字,戴上林昇的面具,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而眼前這個人,卻是他覆仇計劃裏最大的變數。

她的出現,不在他的預料之中,愛上她……更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也會對人動心,甚至於,為此反常反覆,險些影響大計。

原本,他只戴著林昇的面具,可她卻總是逼得他不得不暴露本來面目。

唯有觸碰到她的時候,他才會記起——那個真正的蒲彥霖。

那個人才會在他身體裏蘇醒。

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香氣……每一絲,每一毫,都令他心迷。

在侯府院內,她立在花墻墻頭下面,紗裙隨風蕩漾。在他懷中時,那樣乖靜可愛,純澈動人。

即使是她哭的樣子,眼裏的淚光,緊抿的唇角,和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都無一不讓他沈溺。

蒲彥霖自幼就是冷淡至極的性子,素日從不輕易為外物牽動心緒,卻三番五次……因為她心神動亂。

最初,也許是因為身在其中,心迷眼盲,才沒能察覺當中的異樣。

況且,他內心向來張狂自負,絕不願承認自己對她動了心。

即便當初已經為她牽動心緒,仍要粉飾太平,甚至一步一步地利用她。

然而,幾日以前,自看到她被血浸透的樣子以後,他心底就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要將她握在自己的掌心,叫誰都碰不得,傷不得。

至於林昇,羅居正,秦王,馮曉峰,永德帝……這些人是生是死,又與他何幹?

每過半刻鐘,蒲彥霖都要就用山上的泉水滋潤她口鼻。

可是看起來,似乎只是……徒勞無功。

那種變化,無論他做什麽,都沒有緩和的跡象。

甚至於今晨,他還在她頭發裏發現了白發。

失去光澤的肌膚漸漸開始發皺,原本年輕稚嫩的面容……仿佛將要皺縮成一個老太太的臉。

蒲彥霖抱起她,與她一起沈入泉水之中。

她仍然閉著眼,安安靜靜的,一副孩童般的熟睡之態。

就好像……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蒲彥霖極力壓下內心不斷湧現而出的絕望之感,每日依舊堅持為她滋潤口鼻,浸泡身體。

在吐塗山上已經過了第十日,小魚仍然未醒。

她腹部的傷口原先已經愈合,此時卻突然開始滲血。

蒲彥霖見包紮無用,止不住血,就讓白鷹護住小魚,自己前往密林之中尋找草藥。

止血的草藥山中常見,就在那小泉泉眼附近。

眼前是幽波粼粼,水面如鏡,日光傾瀉於山谷中,耀目奪人。

蒲彥霖俯身去取草藥,忽而神色微變,目光一動,飛快轉身。

對面的林叢中,有一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

長發飄然,衣裙如火。

可那張臉,竟已潰爛入骨……只有右下部分尚算完好,形狀可怖,有如鬼魅。

她笑了笑:“你在這兒,終於讓我找到了,小魚呢?”

此女不是旁人,正是姬娜。

蒲彥霖盯著她,沒有說話。他這次出來,本以為很快就會回去,並沒有帶上匕首。

姬娜慢慢地向他走近:“我問你話呢——”

她身上那股腐爛的惡臭也隨之飄散過來,蒲彥霖眉頭一皺,眸光閃爍了一下,猛然醒悟。

看來她也是被林昇下了蠱。

受蠱之人,會在□□控的同時,接受下蠱之人的心意。

即使林昇已死,姬娜體內的蠱蟲仍然還在意圖達成之前的目的,才會引她到這個地方來。

這麽看來,她的身體已經死了,可是人還受蠱蟲操控。

要想遏制她的行動,唯有讓其頭身分離。

蒲彥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

姬娜繼續向他走近:“沒關系,我過會兒再去找小魚,我先……殺了你。”

她咧嘴一笑,臉上腐肉凸起,更為可怖。

蒲彥霖伸手拮下一根細長的樹枝,往前飛伸,猛然間刺入了對方咽喉。

然而姬娜卻只頓了一頓:“你刺得還不夠深,裏面還沒斷。”

蒲彥霖臉色一變,松手往後,姬娜卻比他更快,直直撲了過來。

就在此時,耳邊響起一聲炸雷般的吼叫,剎那間地動山搖,林鳥驚散。

一抹雪色的閃電從眼前飛掠而至。

蒲彥霖只感到身體一沈,定睛一看,竟見是上回那頭白虎咬住了姬娜的咽喉。

哢嚓數聲,她的脖子就斷了。

姬娜睜大了眼睛,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腦袋就滾落了下來。

與此同時,那些血紅色的蠱蟲慢慢地從她身體裏爬了出來。

只可惜,不出片刻,就全都被白虎生生地踩死。

白虎轉過頭,與蒲彥霖四目相對,這回他們離得很近,它的綠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他的臉。

蒲彥霖沒有動,不知為何他竟覺得——這白虎不會傷他。

果然,白虎看了他許久,沒有要張嘴咬他的意思,低聲呼呼了幾下,又一次轉頭走了。

看起來懶懶散散的,就像在散步似的。

蒲彥霖喘了口氣,顧不得其他,飛奔往山洞的方向而去。

當他趕到時,白鷹還在,可小魚竟沒了蹤影。

蒲彥霖心裏一冷,跑進山洞察看,卻什麽都沒有。

他走出洞外,四下環顧。

清風微微,樹葉沙沙,一切都靜得可怕。

“二哥?”

背後突然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蒲彥霖轉回頭一望,當場楞住。

小魚就站在那裏,睜大眼睛看著他。

她的頭發、皮膚都變了回去,不但變了回去,還比從前……更好。

子夜般的烏發,凝玉般的肌膚,梨花般的唇。

那雙眼睛,依舊和從前一樣清澈。

蒲彥霖喉頭一澀,竟不敢動彈一下,生怕自己此時此刻是在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撒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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