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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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 不論是面對什麽樣的局面,羅居正都沒有見林昇露出這樣的神色。尤其自他從敦煌回京以後, 表面上永遠是謙和溫潤,實際卻處處透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漠意味,只讓人覺得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此時此刻, 看到他眼裏的東西,羅居正才恍惚感覺到……他其實也是一個有血有肉之人。

“大人,人已經跑遠了, ”七映飛身上前,低頭稟報道,“屬下……已派人去調查今日豈蘭節開鶴式的經手之人。”

林昇面色陰沈,沒有出聲。

七映擡頭望他一眼, 看見他手臂上的情形, 微微一凜:“大人,您手上的傷……”

林昇搖搖頭,轉身就往樓下走去。

羅居正看著他的背影, 腦海中又浮現出方才所見, 只站在原地, 一動不能動。

“羅大人, 您怎麽會也在此處?”七映突然問他道。

羅居正一楞,隨後道:“我是為了啟當家受傷的事來找你們大人,沒想到那時候竟……”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神色微變。

此刻, 燈節還在繼續,白鶴去後,璀璨依舊。

羅居正看了看那綿延數裏的燈河,又低頭看向那盞滾落在地上的花燈,面露茫然,心裏像是給人挖空了一塊,說不出的空落。

他仿佛看到,微黃的燈火籠罩著那張細嫩如瓷的臉蛋,一雙水波盈盈的烏眸,似笑非笑,透著說不出的狡黠靈動。

那正是當初,他第一次在刑部遇到她時的情形。

不久之前翠微所說的話,此刻忽然在他耳畔回響起來。

當時逼問翠微謝其枕為何要擄走小魚,翠微曾目含譏誚地對他道:“這當中的緣由,大人您——難道猜不出來嗎?”

羅居正落在袖下的手倏然收攏,嘴角也在瞬間抿成一線。

三更時分,夜色深重。

風聲微弱,雲中飄蕩著澀澀的淺香,木叢間飄蕩著霧蒙蒙的潮氣。

深夜的敦煌城寒氣逼人,迎面霜刀冷霧,令人渾身透涼。

白鶴在高處翺翔,與方才揮翅鼓風的情形不同,它平寂安穩,毫無聲息,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你是什麽人?抓我來到底要做什麽?”

紅衣少女回眸看她,嫣然一笑,隨即竟伸手從臉上撕落下一層□□。

小魚借微弱的月光看清她的真容,當場呆住:“姬娜……”

姬娜把□□塞進兜裏,擡頭對她笑道:“這寶貝不錯吧,完全看不出我是誰,估計阿使那見了也認不出我。”

小魚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好。

姬娜看得一樂,忍不住伸手拍拍她的臉:“嚇傻了?”

“你怎麽會在這兒,你不是……”

不久之前,林昇還借姬娜威脅過她,她一直以為姬娜是落到了他的手裏。

“哼,上次我那一招偷天換日,本來是□□無縫,沒想到竟被你那個狡猾的二哥發覺,後來他派人來抓我,只抓了我倒罷了,他還把我關在地牢裏,要不是我師兄來救我,我可能現在還在那個陰森森的地方吃老鼠。”

小魚聽得心驚肉跳:“他把你關進了地牢?”

姬娜咬牙切齒道:“有句漢話怎麽說來著,此仇不報非君子?不錯,就是這句,回頭有機會,我一定要十倍奉還!”

小魚醒悟:“所以你剛剛才會朝他灑那軟噬粉……”

姬娜點頭,又看向她道:“可是小魚,你怎麽會知道那是軟噬粉?”

“之前阿使那給我的香譜中有記載一些西胡的毒藥制法,我雖沒有親自試過,卻也大概知道會是什麽味道。”

姬娜驚訝道:“你看了原料制法,就能知道它的味道?”

見小魚點頭,她不禁嘆了聲道:“你竟與我師兄一樣厲害。”

“方才你也提過此人,你的這位師兄到底是……”

姬娜伸出手指,在她唇上輕輕一按:“過會兒你就能見到他了,左右我也不會害你的。”

敦煌城,城西郭家客院。

羅居正:“林大人,另外派去追蹤的人已經回了,說是過河就失了蹤影,看方向是往東南去的。”

他一說完,見林昇坐在那兒垂眸不語,愈發焦灼:“大人,要不要還是再派人往東南去看看?”

“不用,”林昇看他一眼,又望向一旁正給自己包紮的七映,“可以了。”

七映應是,起身退到一側。

羅居正不禁上前一步,有些急道:“為什麽不用?若是四小姐有個什麽好歹……”

林昇目光沈沈地望向他:“對方若是想讓她有什麽好歹,剛剛就能動手,何必等到現在?”

羅居正怔住。

林昇起身,繞過桌案走到他跟前:“不如你先告訴我,啟燕寅是怎麽會被香鼎砸中的。”

羅居正:“莫非你也是懷疑……”

話未說完,屋外忽然響起下人的通傳之聲:“二位大人,郭大小姐求見。”

林昇:“有什麽事?”

“我聽說,大人受軟噬粉所傷,特意去取了青浦膏過來給大人,”郭伶的聲音在外響起,她頓了頓,又道“大人若是有事在忙,我就不打擾了,這青浦膏留下,請大人一定記得用來外敷傷口。”

先不說這青浦膏如何珍稀,郭大小姐深夜親自送藥,就已經是心意難得了。

羅居正看向林昇,卻見對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有絲毫感動之意。

“那就多謝小姐了。”

林昇這麽說,自然就是不便接待的意思。郭伶心中難免失落,卻也無法,只有將藥膏留下,帶著丫鬟悄悄地離開了。

“接著說——”林昇指了指凳子,示意羅居正坐下。

羅居正當即坐下道:“先前我得到消息,說是啟當家下樓時一腳跌空,從二樓滾到一樓,他跌倒時,碰到一邊的書架,架上放著的三鼎香爐被晃下來,正巧砸中他的頭。”

林昇皺眉:“大晚上他下樓做什麽?”

羅居正道:“原本他還說是夜裏睡不著,去閣樓看書,後來經不住逼問,才承認夜裏去閣樓是為和他那借住在府中的遠方表妹幽會。”

“查過他那表妹了嗎?”

“查過,就是啟家的旁系末枝,並無可疑之處,”羅居正道,“看起來就是一樁意外,可若是意外,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再說,若真是背後有人想借此事將大人引開,隨後再對四小姐動手,他們又是如何測算得出……我何時何地能找到大人?”

今夜就是因為有林昇在,才沒有加派其他護衛。而在那種情形下,加派多少人恐怕也徒勞無用,除非是與小魚同在一處,不然有那巨鶴在,根本無法近身。

對方就是趁著羅居正把林昇叫開的片刻,堂而皇之地擄走了小魚。

“表面看來不太可能,其實卻不難做到,”林昇目光極淡,擡手一掠,掌心在燭火焰頂輕輕擦過,“你這一路過來,有沒有遇到什麽人?”

羅居正目光一變:“當時我在石橋底下遇到了張裏橋,就是他給我指的路。”

這會兒夜色已深,風已透涼,即便微微喘息,都有刺骨的寒意鉆息而入,剎那間令人渾身冰涼。

白鶴依憑已有些微弱的月色緩緩地降落,仿佛這條路已飛過千遍萬遍,對它而言,早就是了然於心。

隔著小小的池塘,石橋對面的木屋裏還隱約有燭光閃動,落在池面,細碎如星子,靜美如畫。

目之所及,只有一間輪廓朦朧的木屋和一扇淺黃色的小窗。

“到了,就是這兒,”姬娜扶著小魚下來,忽然看到對面有一人,興奮得跳起來沖對方招手,“師兄!”

小魚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個高長的身影立在微弱的光影之中。

他默默地看著這邊,夜風揚起他的袍袖,颯颯作響。

漆黑的長發,像墨水暈染,飄散在柔淡的夜裏。

那個人,竟戴著黑色的面具。

看清的一剎,小魚不禁有些駭然。

她不敢動作,那個人卻在此時朝著她們二人走了過來。

他步履緩慢,寬大的衣袍在夜風中微微蕩開,那種飄逸從容的姿態,如同是乘風而來。

風吹開他的衣袖,露出他的手腕,上面……竟有個玉鐲。

鐲子本是清瑩瑩的顏色,且水潤透亮,卻被那一截蒼白的皮膚襯得青冷。

小魚原本有些害怕,然而不期然地,觸及他的目光,驀然一定,竟有些移不開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溫和幹凈的目光,清潤明澈……就像毫無雜質的甘泉水。

他慢慢地走近她們,直到在她面前停下。

小魚擡頭,徹底看清楚了那張面具和那雙眼睛,悚然一驚。

姬娜抱怨道:“師兄,你怎麽來接我們了?夜裏風寒,你身體不好,受涼了可怎麽辦?”

那人搖了搖頭:“我還沒有那麽嬌弱。”

一聽到他的聲音,小魚更驚了一驚,不由自主就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擡眸望向她,沒有言語。

姬娜不知其中緣由,只當她是害怕師兄臉上的面具,便過去牽住了她的手道:“小魚,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師兄,你不必害怕,他可是個好人——”

小魚沒有出聲,仍然盯著那人一動不動。

他凝視著她,聲音低沈地開口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你的二哥很像?”

小魚不由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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