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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烈酒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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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敬謙之所以被皇帝倚重, 也是有幾分揣摩聖意的能力的。他知曉當今最好面子,便獻計給皇帝,演了一出城門送別,以示皇帝對災民的體恤。

在城門之下,耀耀的光明照在地上。暑氣已經彌漫上臣子厚重的官袍。眾人熬著立了半晌, 才見皇帝儀仗到了。

然後是繁瑣的禮節與送別儀式。

皇帝很滿意, 他又是聽許敬謙讀歌功頌德的文彩華章,又是親自下輦扶起欽差,場面是做足了, 許敬謙更是命人打開糧車,給百姓看裏面堆滿的糧食。

實際上車裏只有最上一層是糧食,底下全填著沙土袋, 裝作皇帝已然盡力的模樣。史官在側奮筆疾書, 皇帝的臉上更有了幾分笑影。

逼著端王把錢糧吐出來,若是沒有,天下災民罵的是端王, 而非當場驗過糧的陛下。

若是端王交出的糧不足數, 這個鍋,謝湛背定了。

“這賑災,哪有帶著空車去的。”閣臣宋齡走到在群臣隊列裏的端王身側, 小聲道:“端王殿下,陛下這是要算計您呢。”

“這是陽謀, 但是我還得接著。”謝湛諷刺地笑了笑道:“我還得說, 謝主隆恩。”

謝湛身著黑金蟒袍, 負手而立,如霜如雪的臉上一片冷然。

他為人臣子,知道陛下算計,卻不能明面上反擊。

而且他救人心切,若是吩咐林放把這件事當面捅穿,只要耽擱一日,便會死數千百姓。他最缺的便是時間。所以,這件事還不能拆穿。

這是為了大局。

待欽差遠走,陛下儀仗離去,眾臣才散去。

謝湛也覺得汗浸透脊背,若非他體質偏寒,更是抵不住如此酷暑。他乘上王府的馬車,卻見此次來替他趕車的是影九,便隨口問了句:“他呢?”

“回王爺,閣中有事,主子暫離,不日便歸。”影九謹慎小心地答道。

“有事?”謝湛撩起簾子,似笑非笑:“他怎不親口來和我說,非要你來傳達。”

影九閉緊了嘴,將夜離去前吩咐,不可跌入小王爺的語言陷阱,多說多錯。

“說實話,他去做什麽了。”謝湛漫不經心地垂下眼,擺弄著蒼白如玉的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淡淡地道:“是什麽人,一定要他出馬去殺?”

影九抽了一鞭馬,只覺得小王爺敏銳的可怕,道:“並非……”

“是欽差,對不對?”謝湛的聲音突然低了三度,仿佛飄著風雪一般,刺骨的冷。“那家夥,什麽時候走的?”

“今日剛開城門便走了,比欽差的車隊還快上一步。”影九嘆了口氣,果然還是瞞不過小王爺,他道:“主子戰無不勝,王爺大可放心。”

“許敬謙帶走的可是羽林軍!”謝湛聽到影九承認,知曉將夜又跑了,哪裏肯聽影九寬慰,冷聲道:“他就一個人,對上最精銳的皇城軍,本王就是對他太寬容了,要不然,他怎麽什麽都敢做!”

車已經駛入王府大院,石道上只有車輪碾過的聲音。

“許敬謙是人人得而誅之不錯,但他只是一個人。”謝湛見影九絲毫沒有反應,氣急之下道:“我知道你們有聯系的渠道!去發消息,把他給我召回來,別輕舉妄動!”

影九聽到小王爺不覆冷靜的聲音,沈聲道:“王爺不必擔憂,閣主一定會平安歸來。”

“你敢保證?”謝湛問道。

影九扶著端王下了車,然後把車交給下人,恭敬地道:“王爺是關心則亂,您可知曉主子的戰績?”

謝湛不答,他的確是查過,有關將夜的內容殘缺不全,這個人仿佛是幽靈一般,無人知曉他的名諱與面貌,更無法揣測他的身手。

“願聞其詳。”他拂了拂衣,道。

“景和三年,於大漠千裏追殺天下第一劍獨孤笑,一人一刀,七日後拎著他的頭出了鬼蜮沙漠。”

“我曾聽聞此事。”謝湛道:“他曾做了十年的天下第一,卻葬身沙海,江湖傳聞,他死於一紙懸賞,栽在一位無名刺客手中。”

影九笑道:“第一劍獨孤笑與狂劍葉城本是最好的朋友,但獨孤笑卻為得到本該屬於葉城的青霜劍,陷葉城於不義,更是逼迫狂劍妻離子散,身敗名裂,最終自刎於邊城。一代絕世劍客,就這樣埋在風沙裏了。”

“狂劍葉城,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謝湛那時還在邊關,也曾聽聞過江湖武林裏曇花一現的天才劍客。那時葉城的成就遠在獨孤笑之上。

“十年後,主子在任務裏偶然得到葉城的手劄,千裏迢迢尋了他的墓,去邊城看了一眼。”影九想起時還覺得心潮澎湃,於是道:“主子對我說,這絕世的劍客之墓,總要有一把絕世的劍。”

“然後他把獨孤笑掛上了懸賞榜,賞金為一兩銀子。”影九講到這裏時笑了笑,似乎是為自家主子頗感驕傲,然後道:“主子說,背棄朋友者的人頭,只值一兩。”

“敢於懸賞天下第一劍的人不多,而敢以一兩作為賞金的,更是少之又少。世人皆笑,這一紙懸賞不過是恨獨孤笑的人用於侮辱他的罷了。”

謝湛聽的入了神,他身在朝堂,雖然收集江湖事,卻從未涉足過江湖。

這些快意恩仇,離他太過遙遠了。

他越發是覺得將夜這個人狂的要命,卻又有這樣做的本錢,於是道:“然後呢?”

“屆時,獨孤山莊正在辦獨孤笑女兒的婚宴,所有人都未曾攔住主子,他長驅直入,在正堂的墻壁上寫下銀鉤鐵畫的葉城二字,當年知情者應當都死絕了,獨孤笑見了心裏有愧,以為是葉城陰魂不散,便攜了劍連夜奔逃。主子千裏追殺,最終在他逃入大漠後的第七日,取了他的人頭與他的劍。

“他在邊城的客棧裏要了杯烈酒洗劍,然後將天下第一劍清霜埋在了葉城的墳頭。”

“最後主子在葉城的無名墳前澆下一杯烈酒,說道,這一杯就當我請你的,算作洗幹凈你這些年來受的冤屈,而你的故事,便是這一單的報酬了。”

為一樁十年前與自己素不相識之人的冤屈,卻能千裏疾行,七日搏殺,在大漠狂沙中追索目標,一人一刀便敢挑天下第一劍。

只因為對方背叛了朋友,為無情無義之輩。

他未被委托,也未曾收到一分一毫的報酬,甚至知道當年事的人都已經死在了歷史中。

將夜也未曾得到一絲一毫殺死天下第一劍的榮譽與聲名,只是作為人們口口相傳中的無名刺客存在。

“主子給我們列下七殺與七不殺的鐵律。”影九慢慢地走著,面容嚴肅,道:“禍世者殺、弄權者殺、奸|淫者殺、背叛者殺、不義者殺、刺客的手段,便是以殺止殺。”

“這七不殺,便是不可殘殺同伴,不殺平民、不濫殺老人婦孺、不殺俘虜、不殺罪不至死者、不殺懺悔者,不殺舍生取義者。”

這樣的信條,將夜卻一直在用一生去踐行。

影九說到這裏時,眼睛裏似乎有一種熱忱而明亮的,可以說是近乎信仰的光芒。他道:“閣主的理念便是我們的方向,這世上已經沒有比主子還厲害的刺客了。”

現在聚集在暗影閣的刺客,受過將夜的救命之恩,循著他的腳步走來,站在那個男人的背後仰望著,像是剛剛長出羽毛的雛鷹,正在用年輕的生命去走一條最危險的路。

謝湛聽著聽著,記憶中也顯現出腥風血雨中穿梭的白袍刺客的虛影。這樣虛幻的影子在他腦海裏揮散不去,手握雙兵,冷峻的如同皚皚山巔的白雪。

他也被這股烈酒澆不盡的凜冽打動了,卻又在心裏想:他合該是這般模樣。

輕狂不羈,恩怨分明。

卻又有一身讓人心折的傲氣,一腔奔流的鮮血,與一顆最滾燙的赤心。

影九說的意猶未盡,又道:“景和四年春,受被滅門的吳家孤女之托,主子只身闖七座水賊營地,所過之處血流成河,染滿大江,第二日他將七顆頭顱奉在吳家牌位之前,剛好趕上吳家滿門的頭七。”

“江東七大水賊便是死在他手上?”謝湛也曾聽過這名震天下的事跡,這七大賊王常年守商船,收過路費,讓百姓苦不堪言。更是會出門劫掠普通百姓,官府的船只也打不贏。

謝湛隱約地皺了皺眉,道:“孤女?”

影九解釋道:“吳家孤女吳心解,是個七歲的小姑娘。”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小王爺的神色,看他眉頭一松,才道:“她走到暗影堂的江東分堂時,一直哭一直哭,身體卻弱的要命,差點沒氣,還是主子做主救了下來。小姑娘也不怕主子,扯著他的袖子擦眼淚,抽噎著說,家裏人全被殺了,她想用她的長命鎖下單,讓大哥哥幫她報仇。”

“小姑娘天真,只聽說了這裏是唯一有錢就能替自己伸張正義的地方,卻不曉得請主子出手要多少錢。”影九笑著搖搖頭,道:“她的長命鎖,不過是鍍了一層銀,雖說是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卻實在是不值幾個錢。”

“但是主子收下了,他混入去水賊營地的船只,當天夜裏,七大水賊營地烈火燃起,江邊徹夜通明。”

“他回來的時候,江邊下了小雪,紛紛揚揚的。他只身下了船,雪披在他的肩頭,而鬥篷下全是鮮血,手裏拎著七個布包,裏面全是血淋淋的人頭。”

影九似乎想起了什麽驚心動魄的場面,肝膽裏也生出一腔孤獨的豪氣來,他道:“四面而來的都是官兵,主子拎著包袱,從天羅地網之中逃脫,小姑娘被我們帶到停著棺木的吳家宅院裏,在頭七為親人擺上了仇人的頭,告慰在天之靈。”

“然後,他依照承諾,取走了小姑娘的長命鎖,走前曾說,若是你無處可去,便來暗影閣。”影九眼裏出現一絲溫柔神色,道:“現在,她是十五的徒弟,正跟著她學基礎的暗殺技巧呢。”

謝湛端在手裏的茶遲遲未沾唇,聞言也笑了,道:“這倒是像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主子有時候倒是意外的好心腸,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影九道:“王爺聽過,也應當放心了罷,主子說會取許敬謙的命,他便不可能安然走到錦州城。”

謝湛的表情凝了凝,他蒼白的臉上,更是有著一絲微微的嘆息。

“主子一生自由,孤獨桀驁,從未承認過會從屬於誰。”影九認真地看著謝湛道:“您是不同的。”

“主子曾說,您是他的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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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交代一下將夜這個世界的背景了。

有種刺客的孤膽和豪氣。

哎,我超喜歡這種感覺,江湖的氣息。

我最近調整一下,心態有點崩,不過還好我還能寫!

明天繼續寫……

抱歉了,讓大家等。我慢慢補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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