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寂靜，黑暗，這就是外界對於廢街的定義。

多日的緊張氣氛已經讓守門人的神經繃到了極致，所以當遠處傳來一些輕微聲響的時候，他馬上就舉起自己的槍，指向那個方向。

“呀咧呀咧……我才一回來就是這種歡迎的禮儀嗎？”憑空出現的觸手纏住他舉槍的那一只手臂，強制壓下了他的動作，然而守門人自己心裏卻輕松了下來。

“切、原來是你這個小鬼，在外面野了那麽久總算也知道回來了。”他的敵意已經消失，觸手自然也消散，守門人重新將槍收好，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大門。“知道你要回來的消息之後，她就取消了今天的行程，囑咐你如果回來的話就叫你到她的房間裏去……你在幹什麽啊小鬼？”

也不怪他如此發問，實在是Viper現在的舉動太過反常，放到以往他早就已經直接飛過墻去找安布拉，不會在這裏多停留一秒。

他註意到Viper是在慢慢朝著一邊走來的，動作有些僵硬，但確實是在慢慢走著。

“……你竟然用自己的腿走路了……”看著Viper慢慢接近，再慢慢從自己的身邊走過，早就聽說過自己Boss所養的兩個孩子究竟有多糟糕的守門人忍不住感嘆。

因為是從小在這裏長大，所以無論是Viper其實體術廢柴的事情，還是這個家夥在空中飛著不落地的事情，這裏的人都是知道的，畢竟當初Viper跑步時不斷栽跤就是這裏的一群人在人家旁邊不斷的邊計數邊吶喊，什麽“小鬼再栽一個”“湊足二十個明天加餐”“我賭他三秒內栽下一個”之類的話，逼得Viper當場暴走然後再也不想要落地。

“你有什麽意見嗎？”狠狠瞪了守門人一眼，在心裏清楚記住了當初在一旁湊熱鬧的幾個人的臉的Viper在心裏認真考慮了一些報覆的事情，從他的身邊走過。

守門人註意到Viper面前的某物，連忙擺手。“不，我是想說，斯蒂芬妮已經回來了，現在就在庭院裏，還有……”

“唔——！”

看著在自己面前幻化出觸手接住自己被絆倒的身體的Viper，守門人非常不給面子地大笑出聲。“你忘了這裏是有門檻的嗎？小鬼！哈哈哈……”

Viper扶著墻站定了，回頭看向哈哈大笑的守門人，面色陰沈。

“——Viper幻境！”

安布拉的房間在比較靠中心的地方，要到那裏去的話就必須經過庭院。

廚師長被大門的聲響驚動，看到Viper，橫著菜刀一臉堅決地擋在去廚房的路上，而Viper斜了他一眼就直接走過，全當自己身後那些慶祝的聲音根本不存在。

斯蒂芬妮就站在庭院的中心，背對著Viper，看著自己面前的石碑，手指緩緩從石碑上的那一個個名字旁緩緩劃過。

Viper越過欄桿，停在她的背後。

“這上面的人都死了嗎？”

“嗯。”一早就知道了Viper的到來，斯蒂芬妮收回了自己的手，轉個身隨意地站在原地。“這上面全部都是死者的名字，真是的，明明還欠著帳卻自顧自地就去死了呢～一群外表糟糕內心也糟糕的粗漢子。”

“啊啊～好幾天都沒有見到Viper你了，感覺分離了很久的樣子好想你呢～”抱著Viper蹭了蹭，斯蒂芬妮幹脆就不松手了。“果然還是我家的弟弟最好了～”

“斯蒂芬妮，你這樣我會透不過氣來的。”抓住斯蒂芬妮環在自己脖子上的手，Viper給自己留下了呼吸的空間。“而且，是你太重了嗎？好沈。”

“……這個怎麽想都是Viper你的力氣真的太糟糕了吧，作為一個男孩子來說……我的體重可是很標準的。”

“算上肌肉嗎？”

“不要說得別人像是那種五大三粗的肌肉女一樣啊，我覺自己的曲線完全沒問題。”終於蹭夠了的斯蒂芬妮松開手，退後幾步站定。“你也是覺得有些奇怪所以回來看看情況的嗎？這裏可是冷清了不少呢～這種緊張的氣氛真讓人不習慣。”

原本熱鬧的庭院不再有人嬉笑怒罵，不時從這裏經過的也只有巡邏的人，每一個人都面色凝重，肌肉繃緊隨時準備迎接突來的戰鬥。

“安布拉那個老妖婆子還沒有事情。”指了指Viper背後的那條路，斯蒂芬妮笑道：“你也知道那個女人一直都縮在自己的老巢裏不打算出門，明明局勢都這麽嚴重了她出門的次數還是屈指可數，全身上下除了前些日子被她自己弄的那道幾毫米的小傷之外毫發無損。”

說到這裏斯蒂芬妮頓了頓，笑容中多了幾分惡意。“啊，不對，就按照她那個生活作風，不受傷也總有一天會把頭發都掉光，那樣就好了。”

“……你就不怕她聽到嗎？斯蒂芬妮。”

“……怕什麽，Viper可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除了你也沒有其他人聽到了啊～”

聳了聳肩，斯蒂芬妮將自己的武器——那把特質的傘隨手插在了地上，自個兒掏出一把花瓣，隨便地灑在了身後的石碑之上。

“聽人說她也有事找你，去吧，Viper，別忘了多問幾句，看看她究竟是個什麽打算。”

Viper點頭。“你還沒去？”

斯蒂芬妮手指一頓，用十分緩慢而僵硬的動作轉頭來面向Viper，扯著嘴角笑了幾下。“既然Viper已經來了，那我也沒有去見她的必要了，我是真的一點都不想要見到那個心理變態的老妖婆。所以，Viper～求你了就幫姐姐我多問幾句。”

“你總是在這種時候自稱姐姐呢……我真想知道她究竟對你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怕她……”雙臂交疊環在胸前，Viper略微歪頭。“姆～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問的。”

“果然還是Viper你最好了。”斯蒂芬妮一瞬間變得笑容明媚。“這一次我打算今晚住在這邊，一會再說說這些日子的事情，你去吧，我要在這裏待一會兒。”

Viper看了斯蒂芬妮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石碑，默不作聲地轉身走了。

“……死了呢。”Viper走遠之後，斯蒂芬妮低聲說著。

“都……死了呢。”

任Viper的想象力再怎麽卓越，他也不會想到自己在打開門的瞬間竟然會看到除了安布拉之外的人在。

而且，還是梳著鳳梨頭的安布拉的某只對頭，且不說一直喜歡一個人窩在家裏的安布拉有多討厭別人在自己的房間裏停留，這兩個一臉和諧地在這裏吃零食這件事情本身就超出了Viper的想象。

Viper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先無視了躺在軟榻上啃水果的安布拉，大聲沖卡洛發問。“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ＫＵＦＵＦＵ……老友啊，當然是因為事態緊急，所以就在這邊和你的師父商量對策……這個味道還不錯嘛。”卡洛說道一半，舉著手裏的甜食對安布拉道。

“對吧～那可是我們廚師長的傑作啊～”安布拉一臉與有榮焉的樣子。

“……你們兩個人根本就只是在商量關於食物的問題吧……餵！那個的話也給我分點啊！”抱怨道一半卻發現那個是自己最愛之一，Viper立刻加入搶食的隊伍。“那家夥一直記恨我炸了他的廚房根本不肯給我做！”

三個人把廚師長的手藝瓜分完畢，這才想起了他們本來要討論的正事。

在Viper頗為怨念的眼神中吞下了最後一份，安布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靠在椅背之上。“你這一次回來是想要說些什麽呢？Viper？”

“……你這邊的情況怎麽樣？”

“還行吧。”指了指身邊的卡洛，安布拉接著說道：“有了這個強力的盟友在場，我這邊可是輕松了不少啊。”

“外面石碑上的名字……”Viper略作停頓。“你手下得力幹將的三分之一都已經在上面了，現在應該還只是個開始吧。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這一次的風波你真的確定自己能挺過去嗎？”

“撒～誰知道呢，大概能吧。”安布拉的表情中沒有半分慌亂，悠悠閑閑仿佛面對的只是今天晚上去哪裏散步這樣的問題。“反正如果不能繼續下去的話，也不過只是不同勢力之間的更替罷了，我也囂張的夠久了，是時候給後來的人讓路了。”

聽到這話，Viper冷笑一聲。“這還真正是老人的言辭啊，安布拉。”

“沒錯，在這裏，我已經勉強算是個老人了。”

安布拉語氣平淡地回應讓Viper的視線瞬間集中在她的臉上，他沈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需要我回來幫忙嗎？”

“自己的事情都沒有處理好的小鬼就不要參入到大人的事情中來。”安布拉說完，揚起嘴角，露出張揚的笑容。“你已經被這邊的事情波及到了對吧？就這樣就好，不要再參與到這裏的事情來，在大多數人的眼裏，你不過是‘外界’的人罷了。”

“你不可能留在這裏，這裏也留不住你，你不應該是像我這樣，在這種糟糕的地方停留的人啊，Viper。”

“這一點，從我撿到你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一清二楚了。”

“所以，別回來了，Viper，廢街的人不會接受外界人的統領，你終究不屬於這裏。”

“這裏的人啊，既然從一開始被當做垃圾拋棄了，就沒有打算再一次接受拋棄他們的事物。”安布拉的雙眼直視Viper，嚴重綻放著光彩。“而且，如果沒有讓我動心的能力的話，想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什麽的，我也絕對不會允許。”

“如果你在這個時候開口，說你要留下來幫我管這些家夥，然後再也脫不開身，從此以後作為一個‘少主’存在在這裏的話，我可是會失望透頂的啊。”

室內，一片寂靜。

良久的沈默之後，安布拉擡起腳了狠狠踹向卡洛，踹到空氣之後她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收回自己的腳，看向自己面前在霧氣之中顯現的那個身影，笑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家夥是得到了消息來找Viper的，和我商談都是你的借口，還不快滾出去說你們兩個人的話，是想要留在老娘的房間裏惹人煩嗎？”

卡洛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笑聲，轉身出了門，他沒有關門，就在門外等著Viper，室外的陽光也從門□□入房內。

“那麽，我就走了。”Viper默默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前打算將門合上。

“餵，Viper。”安布拉突然開口，她註視著放在自己房間之中的某物，眼神晦暗不明。

Viper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門剛關到一半。

“如果這次之後還能再見到的話……大概那個時候你已經擁有了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事物了吧。”

“到那個時候，我會把那份跨越了時間的心意，傳達給你。”

說完這句話後安布拉閉上了眼，擺了擺手，示意Viper把門關上。

Viper繼續手中的動作，一聲輕響，眼前的門徹底閉合。

那究竟是什麽意思？那種意味不明的話語究竟是想要說些什麽？

那個女人一直都是這樣，知道很多東西卻一句話也不肯說出來，這種身陷謎團自己卻一無所知的感覺真是……

……糟透了。

Viper扶著門，深深呼出一口氣，暫時壓下心中的那些疑慮和焦躁，面向卡洛。

“說吧，你找我究竟有什麽事情。”

卡洛沒有說話，只是笑了幾聲，拿著一堆紙放在Viper面前，順手搖了搖。“這個就給斯蒂芬妮吧，現在的她的話，我想是很需要這個東西的。”

“Arcobaleno……？”接過那些資料，Viper下意識掃了一眼，一個全然陌生的單詞映入眼簾。“這是什麽？”

“一個對她，對你，都將會非常重要的事物。”卡洛豎起食指擋在嘴前，一臉神秘的笑容。

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還真是讓人討厭。

Viper咬了咬牙，沈默著將手中的資料收了起來。

“那麽……還有呢？”

“卡洛，別告訴我你特地跑一趟，只不過是為了讓我轉交一些資料。”

卡洛臉上的笑容在Viper話音落地的同時消失了，他直視Viper兜帽下的雙眼，眼神嚴肅中帶著幾分失落、嘲諷和茫然，更有一種漸漸加深的強烈而瘋狂的執念參雜其中。

“Viper，我問你。”

“你覺得彭格列……和其他的黑手黨有什麽不同？”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一些細微的顫音，他的眼神告訴Viper，他自己心中其實已經知道了將會得到的答案，卻又想要得到Viper的意見，或許是想要他說出什麽不同，又或許是想要讓他說不出什麽不同。

“彭格列？”這是一個最近總是出現在Viper耳邊的名字，無論是姐姐的閨蜜也好，勉強算是搭檔的人的偏向也好，或是眼前這個人的問題之中。

卡洛想要的究竟是什麽答案，這一點Viper並不清楚，他只是根據自己所知，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能有什麽不同呢？更強大？更出色？更黑暗更加懂得如何擴展和進取？之前的七代目好像是強硬派的人，現在這個也只是好點而已。”Viper冷冷地笑了。“你想要聽我說什麽？說彭格列是慈善集團嗎？不同？不，沒有，所有都是一樣的。”

“現在的彭格列和其他的黑手黨，沒什麽不同。”

而卡洛，明明自己也算是黑手黨一員的你，究竟在妄想著怎樣的存在。

卡洛註視著Viper良久，眼中有什麽東西漸漸被深藏，而那些瘋狂的執念愈加增長。

現在的話，在他的夢裏，就算是站在在那一池清澈的湖水周圍，擡頭也只能看見紅色的天空了吧。那些壓抑著的瘋狂的氣息，大概已經不再只是被山谷遮擋在外了吧。

Viper心中是清楚地，他看著眼前的卡洛，這個男人擡起手來遮住了自己的雙眼，緩緩咧開了嘴角。

“KU、KUHAHA……KUHAHAHAHAHA……”

他大聲地笑著，笑聲瘋狂而尖銳。

“是啊，我還在期待著什麽呢？期待彭格列是那種舉世聞名的大好人，出淤泥而不染的救世主嗎？”卡洛移動著放在臉上的那只手，只遮住自己的右眼，露出的那只湛藍的眼中盡顯瘋狂。“一切都變了，我還執著於過去的幻影幹什麽呢！”

“老友啊，也許很快就要到道別的時候了。”他上前幾步，左手輕輕撫上Viper的臉頰，然後他竟張開雙臂，將面前的Viper抱入懷中。

因為和眼前人的實力差距已經習慣了不去抵抗他那些奇怪舉動的Viper楞在原地，眼前這個人雙臂的力道讓他感到鮮明的痛楚。

卡洛微微低頭，俯在Viper耳邊。

“grato！（感謝）”他是這麽說的。

“……我沒有做什麽值得你感謝的事情。”Viper使用幻術從卡洛那裏逃開，而卡洛沒有制止，只是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懷抱頓了一下，再擡頭又是一如既往地笑容。

要說感謝的話，其實Viper本人才更應該要去感謝卡洛才對。

“不……”卡洛說，俯視著Viper，眼中有一瞬間的溫柔的光芒。“我要感謝你啊，老友。”

“Mi stai dicendo che la mia unica luce non solo Mirage（是你告訴我，我唯一的光並不只是幻影）”

Viper一楞，卡洛毫不猶豫的消失在他眼前，眼前只剩下一些靛色的霧氣。

有種要失去什麽的感覺，無論是安布拉，還是卡洛，都……

Viper拉著自己的帽檐，狠狠咬牙，胸口處不知為何有一種細密而明晰的痛楚不斷蔓延。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下一個篇章，順便說一下，並不是巴利安喲~！

到時候，可能有些人會明白我在文案裏寫下某句話時內心有多蕩漾了~！

當然，先說一句那一對只是為了好玩，正文裏絕對不會真成的。

其他就不透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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