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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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接下來的一整天,蕭子澹明顯有些不對勁,蕭爹一向大大咧咧的,倒是沒察覺,蕭子桐卻是個機靈鬼,立刻就發現問題了,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蕭子澹只道是無恙,被蕭子桐追問了急了,索性閉嘴不言,把蕭子桐急得不行。

他也沒別處使勁兒,只得找懷英問,懷英只是裝傻,又攤手道:“我大哥一向心裏頭有主意也不跟我們說的,我哪裏曉得他在想什麽。興許是在為後頭的考試發愁呢?”

“不是!”蕭子桐連連搖頭,“子澹昨兒去考試的時候都半點異樣也沒有,後頭的策、論素來是他所長,他怎麽會緊張發愁。定是昨兒發生了什麽事。”他說話時,目光炯炯地朝懷英盯過來,鋒利得像把刀,仿佛要直指人心,“你昨天跟他說什麽了?”

懷英眨巴眨巴眼,繼續裝,“沒說什麽呀,就說了五郎和江公子的事。大哥問五郎怎麽回來的,說完他也沒什麽異樣,昨兒晚上不是睡得挺早的?興許是晚上做了什麽奇怪的夢?大哥最近晚上總睡不好是真的。”

“這樣。”蕭子桐將信將疑,揉了揉腦袋,皺起眉頭,砸吧嘴道:“那得去給他抓兩幅安神的藥來。若是休息不好,過幾天的考試可怎麽辦?”他一邊說著,一邊點點頭,真往街上去抓藥去了。

懷英提心吊膽地過了兩日,所幸蕭子澹並非腦子一根筋的人,很快又恢覆了正常——起碼表面上如此。但他每次一看到龍錫濘,臉上總會難以遏制地露出覆雜而糾結的神情,看得懷英怪操心的。

龍錫濘倒完全沒把蕭子澹的反應放在心上,出乎意料地開始勤奮起來,每天晚上會坐在床上打坐,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一動也不動,就像尊雕像。有好幾次懷英甚至都忍不住想伸出手指頭在他鼻子下邊探探氣,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秋試第一場結束後第四天,帖經和大義的成績出來了,蕭子澹排在第二位,蕭子桐領著懷英和龍錫濘一起去看的,蕭爹和蕭子澹都沒去,用他們倆的話說,結果早已板上釘釘,看不看都是一樣,但懷英還是喜歡看著蕭子澹的名字高高掛在皇榜上的感覺。

看榜的時候,她們又遇到了董承。他倒也榜上有名,不過名次就比較差了,一百七十多位,只能說沒被淘汰。董承臉色很不好,額頭上青筋直冒,咬著牙站在皇榜前一動不動,蕭子桐本就討厭他,這會兒正好逮著機會冷嘲熱諷,“喲,這位不就是未來的解元老爺麽,您也來看榜?嘖嘖,我看看,哎呀,怎麽不見您的大名?瞧瞧這幫當第二位,蕭子澹,這才是真正的蕭家子弟,要不怎麽姓蕭呢。過些天等他高中了,我爹就知道該把力氣往誰身上使了。我們蕭家到底不是高門大戶,可沒那麽多人情用在一個連舉人都不一定能考取的外人身上……”

蕭子桐聲音有些高,四周的人聽得真真的,俱朝董承看過來,還有人小聲地詢問董承的身份,“……什麽大少爺,靠著家裏頭的女人做妾才攀上了蕭家,平日裏架子擺得比正經大少爺還大,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考了多少名?”

“一百七十四。”那聲音裏透著淡淡的譏笑,“人家好歹還在榜上呢。”

眾人齊齊唏噓。董承素來以才子自居,目中無人慣了,來府城這幾日也不知收斂,把城裏幾位有名的才子奚落了一番,不知多少人看不慣他,等著看好戲呢,而今見他才考了一百七十多名,自是落井下石,紛紛出聲嘲笑。

董承恨極,卻也不敢在眾人面前再發作,陰沈著臉,撥開人群匆匆地走了。

懷英皺著眉頭目送他走遠,這才低聲與蕭子桐道:“子桐大哥何必與他一般計較,我看這人心術不正,你這般得罪他,回頭他還不曉得整出點什麽事來害你。便是害不著你,惡心惡心你,你也不痛快。”

蕭子桐卻得意得兩只眼睛都笑彎了,仰著腦袋道:“懷英你可不知道這小子有多討人嫌,我忍了他很久了,好不容易才逮著機會教訓他,怎麽能錯過。你也別擔心,我爹那人心狠著呢,先前縱著他,不過是看他尚有些學問,隨手提拔提拔,日後也好利用。待他曉得這小子也是團糊不上墻的爛泥,到時候扔得可快了。一百七十多名,就算他後頭的策論考得再好,那也沒什麽戲,如何跟子澹比。到時候就算他回了京,我爹也不會怎麽管他了。”

聽蕭子桐話裏的意思,敢情蕭大老爺對那董承也沒有什麽情意,說白了就是見他有點才華所以拉一把,想投投資,日後給蕭家添磚加瓦。真要這麽說的話,蕭子澹比董承的潛力可就大多了,不僅年紀更小,學問更好,關鍵是還姓蕭,就算出了五戶,那也是同族,將來做了官,自然算是蕭家的勢力。

二人回了家,把蕭子澹名列第二的喜訊一說,繞是蕭爹和蕭子澹早有心理準備,也依舊歡喜了一場。蕭子澹甚至在見了龍錫濘之後都沒露出那種常有的覆雜神情,龍錫濘雖然不理解大家為什麽這麽高興,卻也笑瞇瞇地跟著向蕭子澹祝賀,還悄悄伸手把懷英面前的酒杯攬了過去,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他立刻就倒了。

龍王殿下居然一杯倒!懷英簡直不知該如何描繪此刻的心情。

就算她早就知道傳說中的神仙並不是那麽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是,喝酒這種浪漫的事,不是應該從始至終貫穿他們成千上萬年的生命中嗎?書裏頭,電視裏,哪個神仙不會喝酒?這也太操蛋了!

蕭子澹的心情顯然也很覆雜,他默默地幫著懷英把龍錫濘抱去床上歇下,臨走時,忽然欲言又止地停下了腳步,皺皺眉頭,遲疑地問:“他……打算在咱們家住多久?”

懷英一怔,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蕭子澹,小聲道:“五郎沒說。”她停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幫龍錫濘說話,“他受了傷,又跟家裏人吵架,所以才不想回去。我是想著,反正秋試一過,大哥你定能高中,我們恐怕得趕在年前就去京城赴考。到時候把五郎也一起帶進京給他三哥就行了。”

她不提什麽三哥、四哥還好,一說起這個,蕭子澹的表情就更加微妙了,那位傳說中謫仙一般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居然是真的神仙,要是蕭子桐知道了——不行,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他的心情是如此覆雜,以至於連懷英都有些擔心了,小聲問:“大哥,你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吧?再過幾天又要考試了……”

蕭子澹沒好氣地揮揮手,“行了,我心裏頭有數。”

他的確是受了點刺激,但也不至於會影響到後面的考試。管他們是神仙還是妖怪呢,這和他沒有半點幹系,他就當龍錫濘是個普通人家走丟的壞脾氣的小少爺,反正,那小鬼好像很聽懷英的話,不像是會鬧事的樣子。

他可真是錯估了龍王殿下。

當天晚上龍錫濘就發酒瘋了。

老天爺,這真是太可怕了!

無論是知道他身份的懷英和蕭子澹,還是被蒙在鼓裏的蕭爹、蕭子桐,所有人都被龍錫濘嚇得夠嗆。這小鬼大半夜忽然從床上跳了起來,沖到院子裏大喊大叫,扭屁股,跳舞,唱一些奇怪的,完全聽不懂的歌,鬼哭狼嚎一般。關鍵是,他嗓門還挺大,到後來隔壁的鄰居都過來敲門了。就在懷英覺得城裏巡邏的差役要過來找他們麻煩的時候,這小子忽然像被按掉了開關似的,忽然就倒了下來,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哎呀我的天。”蕭子桐捂著胸口連連呼氣,“這小祖宗唱的是什麽玩意兒,鬼哭狼嚎似的,聽得我一顆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不過,這調調又好像有些耳熟,到底在哪裏聽過呢?

蕭爹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前把龍錫濘抱了起來,東摸摸、西捏捏,確定他身上並無異樣,這才松了一口氣,後怕地道:“這孩子精力也太好了點,發起酒瘋來怎麽這麽嚇人。”他摸了把汗,鄭重地朝懷英叮囑道:“以後千萬看好了,決不能讓他再碰酒。”

懷英和蕭子澹齊齊點頭,態度也同樣嚴肅而鄭重。

這小鬼鬧得一家人沒睡好,他自個兒倒是睡得挺香,第二天大清早就醒來了,在床上滾來滾去,還用腳輕輕地踢懷英的肚皮。懷英“啪——”地拍了他一下,生氣地道:“老實點兒。”

龍錫濘甕聲甕氣地嘟囔道:“天亮了,你還不起來?”

“困著呢。”懷英沒好氣地道:“都是你,昨天鬧得我們一晚上沒睡,我都困死了。”

“我幹什麽了?”龍錫濘從被子裏拱出來,露出大半個肩膀,“我睡得挺早的。”

“你居然都不記得?”懷英歪著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以前喝過酒嗎?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會耍酒瘋?幸好你現在法力盡失,要不然,依著昨晚的瘋勁兒,整個錢塘城都能被你翻過來。”

龍錫濘特別無辜地眨眼睛,“我喝過酒啊,那個……果子酒……”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果子酒是他三哥不知從哪個神仙那裏誆騙來的,小小的一個壇子,隨手往龍宮裏一放,他也不知道是什麽,聞著怪香的,就喝了半壇,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他就不大記得了。

之後,好像老頭子費了不少力氣還把龍宮給重修了一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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