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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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悶熱,從晨間起就叫人忍耐不得。縱使益興茶樓四面都開窗通風,阿虎身上也出了很多汗。他蔫蔫地打了個呵欠,低頭喝兩口涼茶,撐著桌臺起身喚一眾兄弟到堂中來,相互商議著過會去哪裏吃早餐。

其間某人興沖沖道:“阿虎,食返上次間菠蘿包?我請!”

阿虎斜他一眼,笑罵道:“死開啦阿誠,你以為我唔知你籠嘢,你係想去鋪頭昅女!上次你條撲街色迷迷昅住人,昅到人地老豆用掃把攀人,我邊敢再去!”

阿誠聽他說破,撓了撓頭道:“唔好咁啦!一個good morning從昅女開始佢老豆喺廚房做嘢咁撚忙,邊得閑出嚟關註曬。”

阿虎戳戳他腦門:“話曬係兄弟,咪話我唔提你。靚嘅玫瑰都有刺,因住采花唔成仲拮傷隻手。”

阿誠聞言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咁呀……算啦,拮親隻手都好過比人打。仲有咩想食,你哋講嚟聽下。”

自如意坊被林展權撥給尖鼻咀堂口後,肥佬強便指派自己手下的頭馬黎仔看場。不過字頭生意向來很忙,黎仔除卻如意坊一處之外,平日還有其他地界要看顧,又得聽由大佬號令隨傳隨到,自然力有不逮。如此,便又提了幾個上進又得用的年輕四九替他管事,阿虎便是其中之一。

初至如意坊時,阿虎與他幾個兄弟還為從廝殺砍大的血氣中脫出,每每翹首盼著外面不太平,也好早日立功升作正職紅棍。

但常住益興茶樓所在街區收繳會費月餘之後,眾人才發現平日黎仔並不常來,偶爾來一回也不過巡視街頭,更不曾提要帶人找場子之類的好差事。這些青年人歲數尚小沒有常性,漸漸慣於每日在街頭閑逛,無所事事就相約猜枚、劈酒、賭馬、勾女,倒也不很無聊。

就在眾人吵吵嚷嚷、一片聒噪之時,阿虎忽然聽得身後“鈴鈴”作響,立時大喝一聲“收聲”,隨即回頭箭步奔向櫃臺。電話是由黎仔專門配給手下人,為的就是有事能及時通傳,起初幾天阿虎等人時常蹲在邊上等“字頭號令”,結果這個舉動很快“再而衰、三而竭”。樂餘未擦,至今已然積了厚厚的灰。

阿虎手忙腳亂地將話筒放置耳側,恭敬道:“黎哥!係我!有咩吩咐?”

另一頭,對方匆匆開口:“你同我吹雞帶佢哋去搵阿昌,情況緊急,帶齊家夥。”

阿虎聞言大喜,十分響亮地應了聲“收到”,立刻與手下兄弟直奔石門街與同為尖鼻咀堂口四九的阿昌等人匯合。一刻鐘後黎仔趕來,領他們十七人到碼頭登船。

“Sam哥,我齊人啦。”

黎仔向船頭年紀稍長於他的瘦高個遞了支煙,回頭對阿虎等人道:“你哋叫人啦,Sam哥呀。”

待眾青年打過招呼,黎仔又出言提醒:“陣間跟住Sam哥,唔好亂走,知無?到時佢會話你哋知點做。”

話音方落,另一路人馬也出現在碼頭。

黎仔探頭去看,很快笑了一聲,對眾人道:“天水圍大口輝嘅人都嚟埋……我知道你哋都想紮職,既然想紮職,就要爭功!邊個功勞威過大口輝啲人,強哥自然棒佢做紅棍!”

阿虎等人聽得“紮職”二字興致大起,齊聲稱是。

五分鐘後,三十餘名和興勝四九乘船離開碼頭。雖然無人告知他們究竟要做什麽,但對這群底層古惑仔來說,相較此次目的和具體行動,如何靠著手中刀棍拼殺上位,似乎是更值得考量的事。

船內位置不大,加上Sam哥帶來的九個手下,四十個青壯或蹲、或坐、或站,擠得滿滿當當。起初因為相互不熟悉,艙內並沒什麽言語,但行進時間一長眾人也覺無趣,小段竊竊私語後不知誰大聲扯起葷話,當即引得一片笑鬧吵嚷,氣氛立時活躍許多。

阿虎窩在角落裏吸煙,看面前粗細人腿林立。耳中聽著各路消息,眼卻暗暗盯著之前黎仔提醒自己的天水圍一眾,探手摸了摸衣袋裏纏上布條的西瓜刀。

過午半刻,船在屯門大欖湧靠岸。Sam把煙掐滅,人立到船頭,詢裏面道:“邊個系黎仔嘅人?落船。”

阿虎、阿昌立即起身從憋仄的空間裏擠出,領著各自的兄弟踏上碼頭。

Sam對他帶來的另一人道:“得啦,啲人我帶住,你哋走啦。”

阿虎等人有些茫然地看著送他們來的船漸行漸遠,紛紛立到Sam身側。不多時,阿昌忍不住發問:“Sam哥,我哋喺……”

“咪問啦。”Sam沈聲回答,又瞥了他一眼,令阿昌心中惴惴略退兩步。

如此一來,阿虎等人和阿昌幾個手下都不敢多話,只安安靜靜地跟著Sam走到街巷中去,偶爾擠眉弄眼地通過神色交流。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Sam沒把他們拉到想象中的“場子”裏——雖然阿虎等人都知道自己帶著家夥出來是為社團出力,他們甚至在半途討論過,等會若有機會要如何分工合作,盡快將對手斬死。然而,當發現面對的是滿桌葷食酒菜時,繃緊的氣力一下子化作饑餓感,滿腔血氣也被堵住,無處發洩。

“食飽再講。”Sam拉開椅子,率先坐下去,對眾人道:“食飽先有力氣開工。”

領頭的人已經發話,阿虎與阿昌帶著手下兄弟一一落座。因為早起就沒吃什麽的緣故,這一頓所有人都在努力填飽肚子,當然,那些由他人付賬的酒也沒少喝。

又過半個小時,酒足飯飽。Sam與眾人搭上汽車,一路顛簸行至位於屯門和興勝龍鼓堂口與潮義安藍地堂口之間,車停於沙咀道一間魚蛋粉店後。

隨著四九們湧進店裏,男主人很快取來寫著“休息一天”的紙張貼上墻,又拉下卷簾門。不多時,另一個矯健身影從後門步出,場中立刻有人認出他是林展權的心腹之一,耀仔。

“Sam哥!”

耀仔向Sam打了個招呼,又喚眾人上前聽訓,簡要交代今日要辦的具體內容。

事情還要從林展權與雷公見面那日說起。一番商談後兩人心中有數,合力攻打潮永福不是難事,出夠人馬做成“二對一”,無論如何也能將地盤拿下。但仍有一點威脅,便是在距離荃灣不遠的屯門,有同為潮州幫會的潮義安勢力。若潮永福以潮州商會的名義請對方支援,那麽無論林展權還是雷公一方,都勢必要付出額外的代價。因此,雙方合作的前提是有人能夠牽制身在屯門的潮義安。

考慮到地形位置與堂口實力,炳佬手下一眾再合適不過。當然,以林展權和他勢同水火的關系,加之對方本身得寸進尺的性格,要想求到炳佬幫手幾乎不可能。

林展權思忖半日,決意在此中挑撥離間,引炳佬的幾個堂口與潮義安勢力廝殺,從而無暇顧及即將被和興勝元朗、荃灣兩個堂口夾擊的潮永福。屯門龍鼓堂口被潮義安藍地堂口上門踢館、火燒番東檔方過月餘,坐館阿宏丟的臉面還未撿回,若再遇見“潮義安主動挑釁”,一場混戰在所難免。

在這種情況下,傍晚時分,阿虎等人按耀仔的安排喬裝成小販,靜靜埋伏在巷口等待機會。

楊屋道一帶地處勢力交界的混亂區域,約有一半商販向潮州幫繳會費,另一半則倚靠和字頭做生意。魚蛋粉點老板出門告知沙咀道看場自己被潮義安強行征款後,對方果然怒形於色,帶著幾名手下直撲他所指的小巷。

藏在暗處的阿虎立刻帶頭向他們投擲石塊,引得幾人猝不及防、慌亂避讓。他自小練過幾招強身拳法,身姿敏捷靈動,步履更是輕快,三兩下便從暗處撲出,捉著為首的人一個背摔。這一摔恰將看場的副堂主丟到腥臭水坑邊,對方吃痛之下摸到自己滿手滑膩,只當是見了血,愈發驚惶。

“撲街,走啦!係潮義安,返去吹雞!”

見一切順利進行,阿虎心下暗喜,忍不住輕笑出聲。場內還有Sam安排的兩人與他們一道行動,見狀立即開口喊了幾句潮州話,並假意要跟上前去。阿虎立刻領會其中深意,喚一眾兄弟掏出西瓜刀、牛肉刀、鋼管等武器裝作追砍不休,立時將看場的幾人逼回堂口求援。三分鐘後,阿虎等人又迅速轉場,直奔街面另一頭與阿昌及其手下會合,舉刀提棍地打砸潮義安開在附近的夜總會。

至夜間六點半,楊屋道以被這二十人攪得大亂。屯門和興勝與潮義安的所有堂口都知曉對方上門砸場的行為,相互間的爭鬥更是一觸即發。

對前者而言,先前的臉面無法挽回已經很令人惱火,而如今潮義安再度挑起爭端,簡直令人忍無可忍。尤其是龍鼓堂口的坐館阿宏,聞訊將手下所有紅棍聚到一處開會,隨時準備與潮州幫會搏殺。而對後者來說,炳佬與其手下長期盤踞在屯門位置極佳的幾個點位也叫人眼紅,且既然月前都已經略勝屯門一籌,這回趁和興勝上門報覆的機會再打一場,似乎也沒有什麽值得懼怕。

雙方很快做足準備,只待話事人開口下令。

在此期間,Sam又令人點燃了潮義安的一處空倉庫,並在看場未到之前驅車駛離。耀仔則帶走了等在魚蛋粉店後門的阿虎與阿昌等人,前往同樣亂作一團的荃灣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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