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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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記得耀眼的光芒和灼熱的疼痛,但是在萬物宏偉的藍圖面前那是如此微不足道。那是時間全貌中無限微小的一個橫截面;是這個世界以及每一個世界裏所有沙灘上的所有沙中埋藏的一顆孤獨沙粒;是一本書中不曾開始也不曾結束的一片書頁。

萊既無處不在又不在任何一處。在無限之中拉伸攤分並在同一刻體驗全體的時間與空間。宇宙大爆炸的同時恐龍生存的同時金字塔存在的同時宇宙探索的同時超級英雄結集成軍的同時宇宙死亡。那是一條直線,而從這條直線開始延伸出由於每一個細微選擇而可能產生的每一條平行時間線,向外不斷編織如同那數不盡的靜脈、動脈和毛細血管創造出有生命有呼吸的多元宇宙。

萊目睹並知曉了萬事萬物,但是從巴裏站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間起一切都開始消失。

要忘卻是如此簡單,因為此刻他唯一想要記住的就是這一個奇跡:他人生中所發生的一切引領他在中城劫持了一輛裝甲車,而正是這同一座城市孕育出了閃電俠。美麗、完美的巴裏。他比這一切都來得重要。他是如此難過且困惑——直到萊感覺時間線重新滑入軌道然後對方臉上緩緩展露認出他的神情。

“萊。”

巴裏唇上吐露出他的名字,那聲音比大千世界的任何聲響都要甜美動聽。

他將自己從時間之流中抽取出來然後重新安放進自己的身體以及記憶裏,這是在一微秒中完成的緩慢進程。隨著他重新編織出自己的實體,他拿回了自己的手——他真正的那只手。他保留了自己的傷疤——它們都是他的一部分——但是修補了橈骨上曾經骨折但從未正確愈合導致天冷時作痛的舊患。他從遠古到未來存在的所有記憶中取出屬於自己的記憶,就像是把衣服從衣櫃裏取出來一樣,拿起來仔細檢查然後扔掉那些不合適的。他在時間線落定的過程中檢視這條時間線,然後看著以無足輕重的選擇織就而成的掛毯,從上面挑揀他覺得合適的選項。

他能看到自己在時間線的下一個瞬間說“嘿,巴裏。”於是他就那麽說道:“嘿,巴裏。”字句不斷在永恒中回響,從這塊跳板躍出同一個命題的千種不同變體。

記憶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在他們兩人腦中徹底安定下來,巴裏就已經摟緊在他懷裏。

隨著萊從時間流分離,不屬於自身的想法在他腦海回響。

他忘記了萊。噓。他怎麽會忘記了萊?噓。他這輩子愛得最深的人就是萊。我現在在這裏了。那麽多的回憶,那麽深的愛戀,那麽重的心痛。我現在在這裏了。而那全部都消失了,完全消失了。沒有消失,再也不會消失了。

“對不起,對不起。”巴裏一遍又一遍胡亂重覆,他握起萊的手,用手指撫摸萊的臉龐。萊緊緊回握,噓聲壓下他的所有道歉,拭去巴裏眼中的淚水。“我愛你,求你不要再離開。”

於是他俯上前親吻巴裏,那就像是饑餓了幾百年之後嘗到一小口食物,如此柔軟而甘甜幾乎令人疼痛。“我不會了。”

巴裏往後一抽但沒有斷開兩人身體相連之處,仔細打量他全身。“怎麽做到的?”他驚奇地問道。

萊歪過頭思索這個問題。盡管經歷了這一切,他並不知道該如何簡單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在同一時間,他知道這是必然會發生的。為什麽必然發生?這他不知道。這些事情並非直線向前而往往是逆流而行,仿佛命運找到了一個它喜歡的結局然後走遍所有可能的腳本直至它到達起因。那麽簡單,就好像重新把多米諾骨牌覆位接著再把它們推倒一遍。然而至於‘為何’以及‘如何’,這些萊不確定。他心裏只浮現出一個答案。

“因為不可能以其他方式。”

巴裏歪起腦袋,雙手落在萊的脖頸上,一抹微弱的笑意在他唇邊顫動。

“你現在成了什麽高維度智者了?”

萊嗤之以鼻,他向前踏近一步,想要抹掉他們之間的空隙,接著靠向巴裏的觸撫。“我非常懷疑。”

巴裏突然抽開時感覺就像是鞭子一甩。與奧核之眼把他轟成萬千碎片灑遍各個時間點開始的那段時間相比,萊此刻甚至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份對方留下的空缺。巴裏狂躁激動,在萊面前轉著小圈來回踱步。

“我們得打電話給麗莎。我們得找到麗莎。”他的手擰在一起。“她一定會殺了我。”

萊露出寵溺的笑容。“冷靜。”

“還有米克!我們要怎麽打電話給米克?他在時空飛船上。”

“巴裏!”巴裏的雙眼猛地回到萊身上,突然停下了步伐。“就呆在這裏——全身心都在這裏——和我在一起,就這麽一分鐘。其他所有事情都能等那一會兒。”

巴裏的視線不安地從萊身上閃向遠方某座地平線外看不到的城市,然後目光趁著勇氣似乎還沒有漏光之前回來了。“好吧,這個我辦得到。”

萊邁步向前,他張開手臂接著巴裏滑進他懷裏。

這就像是嵌入最後一塊拼圖:突然一切感覺正確無誤完整無缺。不管他曾經去的地方是哪裏——而那些記憶現在已經快要化成一團煙霧——這切實鞏固了他不會再回去的事實。

巴裏很溫暖,比一般人都要溫暖,萊能感覺到神速力在他體內以及周圍流動。時光穿梭區殘留在他身上的時間餘燼與之和鳴。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抱著巴裏了?時間和記憶的微妙變動令他難以進行計算。那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在這之後巴裏把他的手機塞向萊然後逼他打電話給麗莎。

他撥通號碼,手指輕松地靠肌肉記憶移動,接著屏息把電話舉到耳邊。電話響了又響,就在他覺得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時候,她接起了電話。

“嘿,”她的聲音從電話線路傳來,聽起來很是厭煩,“這是誰?”

“嘿,車禍現場。”

長長的一段沈默,萊幾乎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接著她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猶豫不定。“萊、萊尼?”

“對,麗絲,”他說道,她叫出他名字時的聲音一如既往令他忍不住嘴角上揚露出笑容,“是我。”

他聽見一聲啜泣,立刻就後悔用電話告訴她。他繃緊身體聽著她哭,無法安慰她也無法出現證明這不是什麽殘酷的玩笑。巴裏輕輕從背後摟住他,他的下頜擱在萊的肩膀上把電話夾在兩人的耳朵之間。當他聽見電話裏傳出的聲音,他抱緊萊把身體貼得甚至更近。

幾分鐘之後麗莎才再次說話,當她開口時那聲音鼻音濃重抽抽噎噎。“我忘了。”

“我知道。”萊說道,希望能安撫她。麗莎什麽也沒有做錯,他從來都不希望她這麽想。很快麗莎就會忘記自己忘記了萊,所以安慰她可能並沒有意義,但是對萊而言這麽做很重要,也許那就足夠了。“我們都忘了。”

“我怎麽能忘了?”

萊聽得出淚水威脅著就要從她眼裏掉下來,那股恨不得能安慰她然後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保護她的念頭令他痛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我現在回來了。我很安全。我再也不會走了。”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手撞上電話話筒的聲音傳來。

“你最好快點來見我,你這個混蛋。”

“你知道我會,小妹。”

萊掛斷了電話,鎖好手機然後把巴裏從身上解開接著還給他。巴裏把手機滑進自己的口袋然後重新踏入萊的懷裏,羞澀的眼神與大膽的觸摸截然相反。萊在想他是不是甚至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正在用雙手重新仔細測繪萊身軀上的地貌。

萊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又一個吻,而巴裏的笑容在每一個吻過後只變得越來越耀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才開始註意到彼此以外的所有事物。

太陽低低地懸掛在遼闊的荒野之上。

“我們這是在哪裏?”萊終於問道。

巴裏環顧四周,看向無邊的沙漠,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人煙。“我真的不知道。”

他們開始步行。他們本可以奔跑,但是他們選擇了步行。他們心中沒有目的地,挑選了個方向然後不抱到達任何地方的希望徑直前進。他們周圍的景色看起來像是美國中部。不過,這世界上有很多地方看起來都像美國中部,據他們所知,他們說不定是在澳大利亞。

巴裏告訴了萊他不在時發生的所有事情,種種細節在他說話的同時開始潰散,時間、地點和人物全部都混淆在了一起。這沒有什麽區別。萊知道那很快就會固定成某些更加連貫明確的事實。這只是時間問題。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

隨著他們肩並肩擺臂,他們的手指輕輕相蹭。

當太陽西沈而他們還是沒有接近任何城鎮,巴裏停下腳步面向萊問道:“現在怎麽辦?”

這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我想回家。”

巴裏和他十指相扣。“你已經到家了。”

萊仔細凝望面前的男人。也許巴裏並沒有說錯什麽。

“你是真的在這裏,對吧?”巴裏問道,一只手的手指觸上萊的臉然後戀戀不舍地停留,“這不是我的幻想?”

萊靠向碰觸他的手。“我可不這麽認為。”

“我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告訴我你死了。我想那是……”巴裏的眉毛狠狠擰成一團。他搖了搖頭。“記憶全部都混在一起了。”

“我想以某種角度來說我確實死了。但同時也沒有。”

“你去的那個地方是什麽樣的?”

萊考慮了一會兒。“很難形容。感覺就像是做夢的時候看到自己睡著了。有時候我在你身邊,有時候我無處不在,有時候我不在任何一處。就是那樣。既然現在我已經離開了那裏,一切也開始慢慢消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頭腦回避了某些特定的回憶,仿佛現在回到了他脆弱不堪的人類之軀後那些記憶之宏大驚嚇到了他。然而那也沒關系,既然他已經到家,記住這些已經失去了意義。

而他確實回到了家,和巴裏在一起,但是比起一望無際的荒漠平原,他渴望回到某個更熟悉一點的地方。“我們離開這裏吧。”

“我們該去哪裏?”

“我的公寓怎麽樣?”

“那個地方還是你的嗎?”

“不知道,但那是我現在想去的地方。”

巴裏帶著他跑到公寓,先是一路往西直到看見某個眼熟的地方然後轉向。他奔跑的速度比平時慢得多,萊能感受到神速力在巴裏體內流動,他自己的身體與之共鳴輕顫。他伸出手,巴裏奔跑時全身劈啪流動的閃電就像是個好玩的東西一樣纏繞在他指間。

他們只在萊家的那棟樓前停留了一秒鐘,大樓和他記憶中一樣:破舊但是堅挺。他們走樓梯上去,梯級在每次都會發出聲音的地方吱呀響動,等他們爬到五樓萊的腳已經酸痛了。他猜連續好幾個月陷入虛無狀態再加上好好過了四十多年的日子,那確實會讓一個人的身體變成這樣。

萊試著扭動512室的門把時門打開了。沒有上鎖。他往裏面推開門,預期隨時都有可能聽見別人的怒吼,但是當門晃開將內部的小廚房和客廳展露在他們眼前時,裏面沒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過的痕跡。

他們小心翼翼地漫步往裏面走,萊進入臥室接著打開衣櫃。

“我的外套在這裏。”他宣布,重新回到客廳。

“這真的是太怪了。”巴裏的手指撫過屋內的一切:鋪滿塵埃的廚房,剝落的墻紙,破爛的沙發。“我可以發誓你在半個小時之前甚至不存在。我不久之前才來過這棟樓。我那時候……”巴裏的臉再次像紙袋一樣皺成一團。“我不記得當時在做什麽了。但是你不在這裏。”他以略微更為確定的語氣宣告道,“你不存在。”

“我確實不存在。從來都沒有,直到你把我拉回來之前我都不存在。”

萊癱坐在沙發上,沙發的觸感如此熟悉的同時又如此陌生。他任由自己的頭向後倒然後閉上眼睛,感受指尖上沙發的粗糙布料。布料由紡線穿梭編織而成,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每一根獨立的纖維,就像許許多多的時間那樣纏繞在一起。這根是他自己的線,和這裏的這個人編織在了一起,又再一次分離……

巴裏騎坐在他雙腿上,把他從沈思中驚醒。他的眼皮像是壓了十噸重物,等他勉強睜開眼睛時巴裏已經俯上前貼進萊的空間。

“你累了嗎?”巴裏問道,他的吐息溫熱地噴在萊臉上。

“累了。”停了一停。“不累。”又停了一停。“我說不上來。”

巴裏向他寵溺地一笑。“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把這個問題可能出現的所有答案都說了一遍?”他的手指輕撫過萊的臉,循著眉脊沿他的顴骨向下,落在他唇上。“我可不可以吻你?”

“永遠可以。”萊帶著壞笑回答,而巴裏的手指乘著他字句的波動上下起伏。

於是巴裏的手往後滑然後捧著萊的臉,動作輕柔無比。嘴唇的初次相觸怯懦而又探尋,自然而然地過渡變得更為自信。萊在這股感覺中嘆息,隨著巴裏舔吻進口腔他的眼皮慢慢滑落,要再次睜開已是不可能。

隨後等他反應過來,巴裏的溫暖已經消失了。

“來吧。”巴裏說道,不知怎地已經站了起來向萊伸出一只手,“你需要睡覺。”

萊輕松地跟在後面,允許巴裏先幫他脫衣服再幫他換上睡衣,然後領他去刷牙接著爬上床。巴裏的暖意很快就再次包裹他,萊本會滿足於就這樣迷糊睡去,但他註意到盡管巴裏眼睛底下黑影重重,對方此刻卻格外清醒。萊把他們的手指扣在一起如同林床下盤結的樹根,想要哄走巴裏心中的憂慮。

“睡覺。”

巴裏搖搖頭。“我不想睡。”

“為什麽不睡?”

巴裏的手指緊緊握住他。“萬一我醒的時候你不在了呢?”

“我會在。”

他再次搖搖頭,微微扭開了臉。“你不能保證。我有可能醒過來然後你就不在了,而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一次。”

“然而你找到了我,不是嗎?你會再找到我。我們是相連的。”他說道,把他們十指交纏的手牽到唇邊在巴裏的指節上印下一個吻,“巴裏?艾倫,你可沒有那麽容易甩掉我。”

片刻的沈默:這是某些重要之事的前兆。

“我愛你。”巴裏說道,脆弱易碎如同輕盈的蛛網。

僅此一次要回報那份信任輕松而簡單。

“我也愛你。”

***

淩晨的時候麗莎爬上了床,於是巴裏轉身挪到一邊,在他們中間讓出位置給她。

“沒辦法呆遠點,嗯?”萊一邊嘲笑一邊把她拉向自己。

“閉嘴。”她在萊身邊安頓下來,用冰涼的手腳折磨他報覆他的嘲諷,“巴裏,過來這邊。”

得到了邀請,巴裏很快就恢覆了他們一分鐘前分享的親密,如今再加上麗莎安安穩穩地夾在他們之間。她和巴裏都面向萊,顯然和巴裏一樣焦慮他會在夜裏消失。不過,他覺得自己的存在很穩固,因此沒有這樣的擔憂。倘若他可以和他們分享這份自信讓他們放心就好了。

麗莎身體微微一動,雙手生氣地揪住他的衣服。“你這個白癡大蠢貨。為什麽你要跑掉還害自己沒了命?”

“不是沒了命……只是不在了。”

她一拳揍在他手臂上,力道重得發痛,重得表示出她是認真的。這一拳達成了目的:他清醒了過來。萊想對他而言一切要輕松得多;在他離開的整段時間裏他都意識得到他們的存在。而在另一方面,他們以為他已經死了。

“萊尼,你別跟我操他媽的咬文嚼字。”麗莎過了一會兒說道。萊知道她花了時間才控制住自己不沖著他尖聲大叫,但是她嘴裏還是氣急敗壞地蹦出了臟話。“直接道歉。”

他把她拉向自己,再一思考後往回也向巴裏伸出手。他同樣理應得到這個道歉。“對不起,小妹。”

“這就好多了。”她說道,低下頭抵著他的胸膛。她的下一句話聲音模糊不清。“別再幹這種事了。”

“我再也不會搞什麽時間旅行的鬼把戲了,”他打著呵欠保證道,“以童子軍的名義起誓。”

“很好。再幹這種事我就親手殺了你。”

萊輕聲笑了,而在那之後要重新沈入睡眠十分簡單。

***

巴裏醒的時候,萊已經把雙手墊在自己腦袋後面向上望著天花板。

“嘿。”他輕聲說道,覺察到他們中間的麗莎還在睡夢之中。

萊轉過身,把腦袋枕在一只手臂上。麗莎在夜裏搶走了他的枕頭然後把枕頭往床下面拽,因此巴裏和萊對望時沒有任何東西阻擋他們的視線。

“嘿。”

巴裏的手指渴望伸出去碰觸萊,確認他是真的在這裏。回首一看,他現在意識到有好幾次萊都陪伴在他身邊,哪怕當時萊本身並不在。巴裏還是不清楚這究竟都是怎麽回事,而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找出答案。萊現在和他在一起,只有這件事是重要的。

然而這看起來還是如此不真實,仿佛隨時都可能會被奪走。

巴裏曾經忘記了萊,而在他忘記的時候,他根本覺察不出區別——除了那一小股揮之不去好像有什麽東西不見了的感覺。假如他忘記了一次,他就有可能忘記第二次。

他冒著弄醒麗莎的風險伸出手越過她觸上萊的臉,手指滑過對方的顴骨和上面刺刺的胡茬。萊靠向碰觸他的手。“你還在。”巴裏說道,他的語氣無法擺脫那份敬畏。

萊捉住巴裏的手指然後帶到唇邊,他說話時嘴唇的動作弄得巴裏的指尖發癢。“我哪裏也不去。”

巴裏收回自己的手然後在床上挪動身體坐起來,動作盡可能安靜放輕,起身直到他能夠俯向前跨過去吻萊。他們之間迸濺出電光火花——而他指的不是那種浪漫愛情小說裏形容的方式。他可以感覺到能量在他們之間低低嗡鳴時產生的微微刺痛,是他奔跑時身上那種感覺的千分之一。他的神速力很是熟悉,似乎因為仍糾纏在萊身上的不知道什麽力量陷入狂歡。

當麗莎開始抱怨(“嘔,你們兩個惡心死了。”她像個四歲小孩一樣又踢他又撓他癢。)他們才分開,而巴裏的雙唇酥麻。

萊大笑一聲滑下了床。

一等他走掉,麗莎就不動了。她重新把巴裏拉回到床上然後扯過毛毯蓋著他們,幾乎擋住了房間裏的所有光線。在這份黑暗遮掩之下,她摸索出巴裏的手然後緊緊握住。“謝謝你。”

“謝謝什麽?”

“把他帶回我身邊。”

等麗莎和巴裏走進客廳,萊已經在爐上燒水了。

“我這裏有咖啡但是沒有吃的。”

“這個問題我能解決。”提議一說出口,巴裏就後悔了。萬一一旦萊離開他的視線他就會忘記對方怎麽辦?萬一他沒有忘記,但是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仍然是一間空蕩蕩的公寓怎麽辦?“就、就給我幾秒鐘時間。哪裏也別去。”

他忐忑不安地左右搖擺,目光在萊與門口之間來回打轉,直到麗莎受不了地推他一把命令道“快去!”

跑去超市,撿出他所需的一切,在收銀臺留下一些錢然後回到萊的公寓,這整個過程只花了他一分鐘時間,但是他全程都是那麽確信自己將會回到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

等他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袋子都扔在小廚房的臺子上然後先去找麗莎再去找萊,碰觸他們重新確認他們的存在。麗莎回戳他,大笑著躲開他的問候。萊把他拉過來擁抱他整個人,那具身體堅實可靠令人心安。

他們安靜地坐在地板上一起吃東西,靠身體碰觸的部分緊緊相連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艘救生艇。尚未解答的謎題是那麽多但是他們只字不提。這有什麽意義?結局是他們想要的,他們做到的方法重要嗎?

巴裏不知道萊的存在會如何影響時間線又或者在未來可能意味著什麽天大的災禍。

但是他不在乎。放馬過來吧。他不會撤回。他毫不後悔。

***

一整天都下著綿密的細雨,為城市鋪蓋上一層灰色的天幕。壓抑的厚雲吞噬了月亮和僅有的那幾顆城郊能看到的星星,而在淩晨三點鐘時黑暗幾乎濃得具有實體。巴裏躲避地面的水窪走在去聖人與罪人酒吧的路上,酒吧的霓虹招牌就像是迎賓地毯般舒展開來。

從外面看酒吧似乎已經關閉棄置,窗戶都黑了。巴裏沒有費心走前門,而是朝向右邊僅僅距離幾米的地方,去往那邊的黑色玻璃。他輕輕敲了窗戶三次,才過了一秒鐘就有一只手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

他謝謝麥卡洛克的幫助而與此同時酒吧裏湧起一陣歡呼。他揮手讓他們別叫了,低下頭藏起臉上的笑容。無賴幫在慶祝——而且是以巴裏為代價。不過這也沒什麽。他走進來看到大家都在醉醺醺喝悶酒的次數已經夠多,偶爾輸給他們一次時應付他們的取鬧不成問題。

無賴幫裏有半數人知道巴裏的真正身份,另外那一半知道他至少和警局的法證部門還有星際實驗室有關系,所以對閃電俠或者警察的任何一次勝利都是個捉弄他的好機會。

看上去酒吧今晚座無虛席,其中還多了幾位不速之客。

“米克!莎拉!”巴裏叫道,徑直走向桌球臺,“你們在中城幹什麽?”

莎拉把桌球桿轉手交出去然後一把摟抱住巴裏,把他從地板上舉起來。“就是下船過來歇一歇,想著順道來看看我們最喜歡的家夥們。”

米克從後面走過準備去打下一桿,重重拍了拍巴裏的背跟他打招呼,差點把巴裏整個人都拍倒。“嘿,快手。”

“其實,快手是奧利的……”巴裏旋轉過身體想對上米克的視線,但是米克完全專註於球局上。他趕在自己不小心暴露別人的秘密身份之前放棄了。“你猜怎麽著?別在意了。”

“不必擔心他。”莎拉寵溺地看向俯下身打出一桿的米克。“他是個死腦筋,不過他很高興能回來。”她再次轉過去面向巴裏,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後走向酒吧桌球區後方的一排冰櫃。“我們找時間會去實驗室轉轉,好好地談個心。”

“樂意至極。”莎拉拿出一瓶啤酒遞向巴裏而巴裏揮手謝絕。“真高興見到你們兩個。你們看起來挺不錯的。”

自萊決定從明日傳奇這趟脫軌火車下來之後,明日小隊曾經跑到現代幾次。盡管莎拉的爸爸還在星城,巴裏感覺她在姐姐死後就不太喜歡回去那邊,所以她通常會跟著米克來中城。不管去到哪裏莎拉都能和別人相處融洽——不論是星際實驗室的成員還是無賴幫——而且實在很難不立刻喜歡上她。此外再加上他們幾乎每周都會出現一次的生死危機,她和巴裏很快就成了朋友。

“你也是。”她拉過巴裏單手抱了抱他,另一只手上拿著的啤酒瓶互相撞擊發出脆響。“中城最近有什麽大新聞呢?”

“最近其實還挺風平浪靜的,但願好運常在吧。”巴裏回答道,屈起手指敲敲桌球臺[1],“你們的時間旅行怎麽樣?”

莎拉把第二瓶啤酒遞給米克,接著扭開自己那瓶痛飲了一大口。她左右晃了晃腦袋。“唔,我們還沒有不小心把自己從歷史裏抹掉,所以我覺得我們幹得也沒有太糟糕。”

巴裏大笑。“你準備逗留很久嗎?”

“誰知道呢?”她聳聳肩說道,接過遞給自己的桌球桿,“裏普時不時需要遠離我們放點假,等他無聊了他就會叫我們的。”

巴裏舉起一根手指指著她,整個人已經開始往後退。“你走的時候不準碰萊。”

莎拉舉起雙手,笑容燦爛。“做夢都不敢偷走他。”

隨著巴裏走開,他聽見背後傳來桌球清脆的碰撞聲緊接著是她大獲成功的歡呼。

巴裏快走到吧臺的時候哈特利擋住了他的去路,對方還穿著一身魔笛手的打扮而一只手裏拿著一杯五彩斑斕的雞尾酒。他對著巴裏的臉吹響一根吹吹卷口哨然後歡樂地嚷嚷道:“巴裏,祝你下次好運了!”

“好的,好的,哈特,”巴裏回答哈特利,好脾氣地推了他一把,“我們差點就抓到你們了。”

“哎呀,別去煩他了,哈特。”一只手偷偷摸摸繞上他的脖子,緊接著等他反應過來時麗莎已經牢牢纏在他身上。她蹭蹭他的臉然後往他的臉頰上響亮地啵了一口,呼吸透著紅酒的果香。巴裏擦擦她親到的地方,上面現在無疑多了個鮮紅的唇印。“沒必要往小可憐巴裏的傷口上撒鹽。”

麗莎松開纏在他身上的手下來,拉開一步距離牽著他,哈特利在她肩膀後面露出一臉虛情假意的燦爛笑容。“我們等會兒要去唱卡拉OK,你最好給我一起來。”

“現在都快淩晨三點鐘了,”麗莎和哈特利的表情還是無動於衷,就好像這句話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巴裏嘆了口氣。“我可不敢保證。反正我們應該很快就要回家了。”

“真是的,”麗莎抱怨說,“你們兩個也太愛窩在家裏了。”

巴裏挑起一根眉毛。“我們這裏有的人還有份正經工作,過幾個小時就該起床上班了。”

“你可真慘。”哈特利吐著舌頭說道,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他又吹響了那根派對吹吹卷。

巴裏一邊笑出聲一邊翻了個白眼。“你真夠成熟。”

哈特利靠向前在麗莎耳邊說悄悄話,接著這兩個人咯咯笑起來用絕對不懷好意的眼神偷看了巴裏幾次。

“我已經付過了我的代價,”他們開始了唱歌,出乎意料地合調子,“一次又一次。”

巴裏難受地呻吟。“別。”

“我服過了我的刑期,可我沒有犯下任何罪行。”

“別。”他重申,一點一點挪開遠離他們。

“嚴重的錯誤,我已經犯過好幾回。”

盡管巴裏提出抗議,很快坐滿了無賴幫和明日傳奇的整個酒吧也加入進來唱起醉意熏熏的《我們是冠軍》[2]。巴裏一邊輕聲笑著搖頭一邊轉過身,跑到吧臺來避難。

萊就在那裏,小口慢飲著一支啤酒。他微笑著看巴裏滑進他身邊的座位,和他在酒吧的暗影中十指交纏了一秒鐘,迅速握了握接著又分開。酒保不需要任何詢問便給巴裏送上他常點的酒,巴裏和萊碰了碰瓶子然後喝了一口。

“今晚幹得不錯。”他祝賀大盜。

“不得不說,”萊說話時聲音透著驕傲,“這確實是我其中一個比較出色的計劃。”

巴裏扯了扯瓶身上的標簽。“那我猜我就只能下一回更快了。”

“或者你也可以加入我們,來幫忙。”

這不是萊第一次向他提出邀請,巴裏也不相信這會是最後一次。雖然每當無賴幫和星際實驗室組隊共同抵禦更嚴重的威脅時,他都確實很享受這種合作的難得機會,但是不管他再怎麽希望自己能多和萊一起出任務,閃電俠這個象征必須沒有任何汙點。

“你知道答案永遠都會是‘不行’。”

“問問也無妨,”萊舔了舔拇指然後揉揉巴裏的臉頰,“麗莎對你下手不輕。”

萊的觸摸不必要地稍微多留連了一會兒時巴裏露出笑容,他們的眼神交匯了一秒鐘接著巴裏錯開臉看向他們身處的房間,此刻滿是朋友、同盟和敵人——有時候三者集於一身。他們的大合唱已經結束,紛紛回頭繼續暢飲交談,即使巴裏已經開始感到疲乏他們還清醒得猶如現在是大白天。他心裏對他們所有人的喜愛之情難以言表。

“現在怎麽辦?”萊問道,把巴裏的註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這個問題可以有許許多多種意思。巴裏看到了鋪展在自己面前的未來有多麽浩瀚,所有他將必須作出的選擇以及那些選擇將會帶來的所有後果,而人生中僅此一次他面對那種種可能時感到了輕松。

“我不知道,”他說道,但是這一次那句承認自己無知的話帶著泉湧而出的希望。有萊在他身邊,他感覺自己可以面對一切。“你在這裏,現在那就夠了。”

“走吧,”萊一邊說一邊從吧凳上下來,“我們回家。”

[1]  ‘但願好運常在’原文為諺語touch wood,說的時候通常會一邊敲敲木頭或木制品。

[2]  Queen樂隊的《We Are the Champ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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