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3 (1)

關燈
一瞬間,巴裏確信西斯科是來修正一切的。

他是如何從原本的那條時間線來到這一條,巴裏沒有停下來思考這個問題。反正那並不重要。他如今身在這裏而很快事情就會變好。西斯科永遠都有答案。他是巴裏耳中那把熟悉的聲音,在一切都顯得黯淡無光時帶來一絲幽默,告訴巴裏需要去那裏以及需要做什麽。

他心裏湧現出希望直到他記起西斯科的第一句話。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就像倏忽一口氣吹熄蠟燭,這句話澆滅了他的樂觀。這不是他的西斯科。這是這條時間線上的。

西斯科邁步走進長廊,讓火炬的光照亮他全身。他穿著的既不是巴裏習慣在他身上看到的流行文化T恤,也不是震波的那套服裝。不過他確實穿著一套超級制服:在所有適當的地方都進行了強化並配上一副目前正遮擋他雙眼的護目鏡。他的頭發更長而且稍微有些散亂。

他眉頭一皺仔細打量巴裏。“我認識你?”

巴裏開始走近他,僅僅是再次和朋友身處同一個地方就讓他鎮定了下來,哪怕這個版本的西斯科從來沒有見過他。他渴求來自舊時間線的任何一點熟悉感。“不,”他難過地說,“再也不了。我是巴裏。”

巴裏伸出手,西斯科盯著看了好幾秒仿佛那只手會咬人,接著脫下手套塞到胳膊底下然後警惕地握了上去。

他們的皮膚一相碰,西斯科就倒抽一口氣定住了,用力握緊巴裏的手到幾乎疼痛的地步。

巴裏試圖抽開,但是發現很顯然不用蠻力就不可能掙脫之後便放棄了,西斯科死死抓住了他。取而代之他開始試試其他選擇:呼喚西斯科的名字。

然而那個方法也沒有得到任何反應。西斯科看起來根本就沒有聽見巴裏說話,只是繼續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硬要巴裏猜的話,他敢說對方很可能正在護目鏡下凝視著虛無。

巴裏尷尬地在那裏來回換腳站了足足一分鐘,西斯科的抓握才開始放松讓巴裏得以抽回手。他微微甩了甩舒緩西斯科鉗住他的手所導致的抽痛,與此同時西斯科把護目鏡拉到額頭上,拼命眨眼想驅走自己陷入恍惚時不知道看見的什麽影像。

“你沒事吧?”巴裏試探著問道。

西斯科看著他,眼神清明一臉肯定。“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是啊,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不屬於這裏。”西斯科強調道,“這個世界。”

“什麽?”

“我看到了……一些東西。一個不同的世界。你的世界。”

巴裏興奮起來。假如他還擁有自己的超能力,現在很可能就快整個人振動了。“你還能感應?”如果西斯科還能感應,那麽他或許還能打開一個傳送門。可能不是通往原來的時間線,但是可能通往可以使巴裏能力覆原的另一個地球。然而說實話,就算他不能恢覆超能力,那也都比這裏好。只要能向他的時間線近一步並離這場噩夢遠一步,哪裏都可以。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不過沒錯,我是個彗種。”他說道,就好像那能解釋一切。在這個世界裏可能確實解釋了,但聽在巴裏耳中那只不過像給他的感應能力換了個不同的名字。至少他是這樣希望的。

“聽我說,”他開始說道,“在我以前的世界裏我也是個超能人——是個後人類。我曾經是世界上最快的人,快得可以穿越時間甚至有時候是其他宇宙。但我現在辦不到了。這個世界不知道為什麽令我失去了能力。我還失去了與神速力的聯系。”西斯科聽到那個詞時一臉困惑,巴裏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向西斯科解釋那是什麽但接著又放棄了,這不關聯,“在我的世界裏有個像你這樣的人,我猜你們的能力差不多。他除了感應之外還能打開傳送門。你能做到那種事嗎?”

“不。”西斯科簡短地回答,巴裏的心頓時墜到了谷底。

他永遠不可能回家了。

他要死在這個他協助制造的地獄裏。

這就是對他想要幸福的懲罰。

西斯科繼續說話但是在他耳裏聽起來就是白噪音。巴裏就要被迫看著媽媽死去。自從母艦墜毀天空變黑,他已經見過太多人輻射致死,知道她會經歷些什麽。內出血只是個開端;在終結之前情況會變得更加糟糕得多。她會受盡煎熬。接下來爸爸的身體屈服很可能只是時間問題。又或者也許巴裏自己就是下一個。也許那會是種慈悲。

但是他不想那樣死掉。他在那些人的父母眼裏看到過恐懼與痛苦,哪怕是他最痛恨的敵人他也不會希望對方落得如此下場。這是種可怕的死法,對於那些災難最初爆發時沒有那麽走運——哈哈!——承受重度輻射迅速死去的人而言的淩遲。

他想到這麽久以來他一直想死,想就這麽消失,幹脆利落。然而不是像這樣的。不是充斥著看不到終點的疼痛與恐懼。這會很痛苦。不止一種意義上的痛苦。他害怕。他就要不得不再一次埋葬媽媽,也許還有爸爸。接著他就要承受折磨。皮膚灼痛起泡,體液堵塞氣管窒息,每一口呼吸都是次掙紮。

他困在這裏了。

沒有任何出路。

他的視野開始變黑。

他就要死在這裏而他拉了整個世界陪葬。

天哪。他到底都做了什麽?

他怎麽可以如此——

西斯科打了他一巴掌。

巴裏的臉頰火辣辣地疼於是他擡起手去碰,仍然還是有點茫然失措。這並不是真的很疼,只是有點發麻,但是那一巴掌帶來的震懾足以讓他再一次恢覆神智。隨著他小心翼翼地觸了觸臉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呼吸有多麽重而且有多麽頭暈目眩。

西斯科遲疑地伸出手握住他的上臂,巴裏就像溺水之人伸手去夠救生船一樣靠向那份碰觸。“嘿,夥計,你還好吧?”

巴裏大笑,瘋狂又歇斯底裏,看到西斯科臉上困窘的表情只是笑得更加厲害。巴裏毫無任何疑問根本一點也不好。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冷靜下來,那時西斯科已經領他到其中一個較小的實驗室裏坐下。對方把一瓶沒有打開的水塞到他面前,就好像給一個瘋子找點事做就能讓人稍微沒那麽癲狂。巴裏仿佛幾天沒有喝過水一樣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西斯科全程都狐疑並略略有些害怕地看著他,在朋友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令他難過。

“對不起,在你面前稍微失態了。”巴裏道歉。

西斯科聳了聳肩,但是以巴裏對西斯科的了解他知道對方只是在裝無所謂。“沒什麽。我想我們全都有那種傾向。”

“是啊。”巴裏附和道,撕扯著水瓶上的標簽。他在想西斯科有沒有看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使世界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他希望沒有。即使他們幾乎是陌生人,巴裏也不想這個西斯科知道他的所作所為討厭他。冷漠還可以,他能承受,但是直白的恨意?那簡直就像是在他身上砍一刀。

“就像我剛剛說的,”西斯科說道,“我知道有人擁有類似你描述的那種能力。那個傳送門的。”

巴裏猛地擡起頭看向西斯科,空瓶子掉到地板上空落落地彈跳。“真的?我能見見那個人嗎?”

西斯科的臉以一種熟悉的方式擰在一起,每當他思考難題都會露出那種表情。巴裏幾乎就要哭了。“我可以試著聯絡她,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保證。我們手頭上有太多事情,不單單只有這個。”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巴裏迅速要對方放心,“你力所能及的就行。”

西斯科點點頭,那個動作裏有股終結之感。巴裏以為這場對話就那樣完結了,但是西斯科繼續站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系列情緒。他用力抿了抿嘴接著才整個人轉身面向巴裏。

“嘿,在你的時間線裏我們認識嗎?”他問道。

“當然。”

“朋友?”

巴裏毫不猶豫回答:“最好的。”

西斯科仔細思考了一會兒,似乎是第一次真正好好看著巴裏。

“那麽,希望你的問題都能夠得到解決。有人會來找你的。”說完他就要走了。

盡管沒有道理,但是看見他離開巴裏忍不住覺得對方拋棄了自己。這個西斯科不認識他也不欠他任何東西,巴裏明白那一點。他也明白這個世界已經深陷太多麻煩,與之相比自己這種尋找離開方法的小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無怪乎西斯科沒有把幫助他視為首要任務。盡管如此,他這麽輕易就轉身離開始終令人受傷。也許巴裏是期待對方會透過能力感受到他們在前一條時間線上的友誼所殘留下來的某種回響。他最後的問題聽上去像有這個可能,但是很顯然其實並不,因為他走出去時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直到對方離開而巴裏自己走出星際實驗室,他才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給過西斯科自己的地址,又或者甚至是自己的全名。也許西斯科只是在哄瘋子開心。巴裏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祈求並不是。

他在黑暗中走回家,心裏情緒亂作一團。母親就要死了。過程可能要幾個星期或以上,但是從來沒有人從輻射中毒裏活下來。在那之後,父親遲早都會出事,可能是因為輻射也可能是那些為生存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的人。然而巴裏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撐不了多久,距離坍塌只是時間問題。

他不該為西斯科在這個逐漸沈沒的世界中向他提供一條出路、一艘求生船而感到釋然。他該感到內疚,感到猶豫。

但是他沒有。他心裏完全只感到了釋然。如果西斯科能辦到,他會毫不猶豫立刻離開這個世界。

等他到家,母親的笑容僵硬而且頻頻向他和他父親偷偷投去擔憂的目光。那麽說就是亨利還不知道了。

巴裏閉緊了嘴巴。

他們的日常生活維持不變,但是巴裏一直期待在任何一刻會……好吧,他不知道他期待些什麽,只是發生某種事情。

隨著幾日轉變為一周,他開始失去希望。母親的狀況繼續逐漸惡化,她能瞞著亨利那麽久全憑她的固執。一天早上,巴裏在浴室裏幫她收拾她每天梳頭時掉落的打結亂發,說道:“你該告訴他。”

“我知道,”她難過地回答,“但那會讓他心碎。等我走了之後,他會有足夠時間哀痛。”

巴裏深感懷疑。他不認為沒有了母親爸爸能支持多久。

希望他不會在這裏逗留那麽久得知答案。

***

“巴裏,放我出來。”巴裏來回踱步的時候艾爾博德在欄桿後面唱著歌說道。

帶食物給未來的神速者不幸仍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而每一次他來到這所廢棄的房子,艾爾博德都會試圖引誘他。他甚至不確定艾爾博德是否還具有他的速度。他有可能和巴裏一樣失去了神速,可是巴裏不敢拿下速度阻隔器測試這個理論。他常常想直接問艾爾博德還能不能感受到與神速力的聯系,但相信對方不會管真相如何只會回答對自己最有利的答案。如果艾爾博德還具有速度而且想辦法逃脫了,巴裏毫不懷疑對方一定會拋下他困在這塊末日廢土裏。

盡管如此,隨著西斯科盡力幫助他的承諾看起來越來越不可能兌現,那股放神速者自由看看會發生什麽事的沖動越來越有誘惑力。

***

“巴裏!”

母親驚恐的聲音令他在半昏暗中盡可能以最快速度沖下樓。

“媽!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她在窗邊,怪異的光閃過她的臉龐。這把他拉到了過去,紅色與黃色在她周圍劈啪作響而她眼裏滿是恐懼。然而兩幅畫面並不能重疊在一起:他突然意識到她掉了多少體重,看起來有多麽憔悴。她的害怕恐懼如今成了聽天由命。

巴裏走到她身邊望向客廳窗外的街道。閃電從天空霹靂而下,一道怪異的紫紅色光擊中街道並短暫照亮街區。巴裏在街對面的一扇窗戶前瞥見一張臉。那是他們這片郊區僅剩的幸存者之一。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在了。

第一道雷電消散後僅僅過了數秒就再次擊落,緊接著繼續循環,感覺好像每次都靠得更近。它的軌道是那麽規律,當雷電終於來到艾倫家門前的那段路面時,巴裏都能夠預測出它究竟會落在哪裏。閃電再度劈下來,然後並沒有發出滋啦聲消失而是伸展長出神經網絡和霓虹動脈的形狀,接著一具身體在脈絡周圍成型直到一個穿著太空衣的女人站在了那裏。

巴裏從窗邊跳開奔向前門,緊張不已。

一定就是這個。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

然而當他來到屋外更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他便突然停下腳步。從每一個角度來看,她都像是個正常人——除了她那雙發出冷光的乳白色眼睛。那雙眼睛散發著微微偏藍的光線,巴裏突然覺得假如他把手指湊過去,他就能感覺到那種老電視機剛關掉時熒幕和手指間產生的刺麻靜電。

她的太空衣很有未來氣息,沒有美國宇航員穿的那種那麽臃腫。這個印象在他看到上面的斯拉夫文字時只進一步得到了印證。

“我是阿德裏安娜。”他一走近她便說道,她的口音很輕但是聽得出來,“西斯科派我來的。”

“你想進來嗎?”巴裏猶豫地問,不太確定當一位穿著宇航制服的女人一路電閃雷鳴到家門口的時候該用什麽樣的禮節招待才適合。

她沒有回答,但是巴裏原路折返回屋裏時她確實跟在了身後。她的動作非常簡練,雖然看起來是血肉之軀但是比起人類更有點像是個機器人。

他帶著阿德裏安娜走向廚房的時候——那是唯一沒有鋪滿床墊的房間——諾拉抓住了他的袖子。“巴裏,這是怎麽回事?”

“沒事的。”他試圖向她微笑好讓她安心,心裏剩下的只有歉疚,“她是來幫忙的。”

母親最終點了點頭然後任由手指從他手臂上滑落。他內心有一半想握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臉上用淚水澆灌,乞求她的原諒。他想拯救她但是卻只讓她承受了更多痛苦。

然而他什麽也沒有做。他吸了口氣聚集勇氣然後轉身背向母親。這有可能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觸,但假如巴裏假裝不是,也許他們還會有機會。

巴裏關上他們身後的廚房門接著走過去坐下,示意阿德裏安娜也在他對面落座。她那雙乳光色的眼睛讓他很是慌張,沒有了瞳孔他總是不太確定她到底在看哪裏。

“你不是來自這裏的人。”

“不是。”

“我也不是,”她的笑容和善,“雖然方式不一樣。”阿德裏安娜的雙手揉了揉太陽穴。“介意我把這個摘下來嗎?”

“不,請隨意。”

巴裏以為她要摘下頭盔。他沒有料到的是對方把臉摘了下來。

在那面具之下什麽也沒有。至少沒有另一張臉,只有一層看起來像是金屬的平面,散發著她戴面具時從眼睛透出的同一種冷光。從遮蓋中解放後,那層表面像靜止的水般蕩起漣漪。

“你是什麽?”他忍不住脫口而出,話一說完立刻就感到尷尬。

如果她有張臉,巴裏覺得這時候她很可能會露出感覺很有意思的笑容。

“這不重要,”她說道——盡管她沒有嘴巴——而她的聲音正常地發了出來,和她出現在他家前門草坪之後的沒有差別,“我只有一點能力,不足以改變什麽。但也許我的一點和你的一點相加可以制造出某些更大的東西。”

“我不知道西斯科有沒有告訴你,但我已經失去了能力。我什麽都做不到。”

“我們去找醫生。她能解決這件事。”

“醫生?”那就是她的答案?懷著希望等了差不多兩個星期,而這就是她所能給出的建議?“我爸是個醫生。普通醫生不能解決這個。這不是那方面的問題。”

“不。不是普通的醫生,是那個醫生。她是……不一樣的。她能修覆你。她能修覆這個世界。”

巴裏非常懷疑。他還擁有自己的能力的時候嘗試了一切手段,而那根本沒有任何作用。然而他現在還有什麽其他選擇?除了把這個計劃執行到底就是坐在這裏等死。

“她在哪裏?你能帶我去見她嗎?”

“我可以。她會修覆這個。”

“好吧。”巴裏在椅子上頹然往後一靠。這似乎是他在這幾個月裏的頭一個好消息,而且阿德裏安娜的信心比巴裏容許自己擁有的還要強得多。也許這能行得通。這世界上肯定發生過比那更奇怪的事情。他心裏再一次燃起了希望與興奮,盡管他知道不該縱容自己的,畢竟還有那麽多地方可能出差錯。“那麽現在該做什麽?”

“我們走。”

巴裏嚇了一跳。“你的意思是,現在立刻?”

“是的。”

阿德裏安娜站起來,巴裏急忙仿照她的動作。“你要去哪——”

“來站在我身邊。”

等他們肩並肩站好,阿德裏安娜就立刻把手掌合在一起,當她打開手大大張開雙臂,宇宙緊隨其後裂開了一個口。巴裏還來不及對另一邊的空間感到害怕——阿德裏安娜初次登場時出現的同一種怪異粉色閃電,星體(還是原子?)像聲波一樣突刺,在數秒間撕裂繼而重組——裂口就把他們整個吞噬了。

他們在那個空間裏頂多只呆了幾秒,但是時間在那裏仿佛稀釋了。某種程度上,巴裏幾乎覺得超能力回到了身上。這種感覺就和他腎上腺素激增而全世界在身邊遲緩下來一樣。理智上來說他知道時間的步調仍然沒有改變,只是他對時間的感知拉長了而已。

他們似乎懸浮在半空,無跡可尋不知吹往何方的風靜靜地卷過異樣的空間,將阿德裏安娜的頭發揚向四面八方,一道世界夾縫呼出的氣息。巴裏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開始分解。先是皮膚,緊接著是肌肉,化成微小的粒子隨風飄散。他緊緊閉上眼睛,退化回那種孩子氣的心態。假如他看不到,那就等於沒有發生。

一秒鐘之後陣風停了,於是他知道他們已經穿越了那片空間。

他睜開眼睛。他們周圍有人,全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對出現亮粉色傳送門或者從裏面出來的兩人似乎毫不感到驚奇。盡管天花板和墻壁都亮著磷光,他們所在的地方卻顯得昏暗。照明看起來微微像是具有生命。巴裏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辦到的;艾倫家的房子從第一天開始就依靠蠟光。

阿德裏安娜目標明確大步離開,巴裏急忙跟上她的步伐。他們沿著長廊走了感覺有好幾公裏。所有地方看上去都一樣,巴裏真的很希望離開時有人帶他出去,因為不是這樣的話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會在這座迷宮的某個地方迷路。

“我們這是在哪裏?”巴裏問道,為了跟上阿德裏安娜迅速的步調呼吸有些吃力。

“母艦裏。”

巴裏停住腳步,用全新的眼光四處張望。“母艦?就是墜毀的那艘?”

“是的。”當她註意到他沒有跟在身後,阿德裏安娜也停了下來轉身面向他,“這有那麽驚奇嗎?”

“不,那只是因為,我沒多久之前才到過它外面。我完全不知道內部還在運作。”

“勉勉強強,”阿德裏安娜不屑地說道,接著再次邁開腳步,“走吧。”

最終他們到達了一間看上去像是從什麽九十年代科幻劇裏出來的駕駛艙。首先抓住他視線的是右邊的一個男人,無精打采地躺在椅子上睡著了。對方的皮膚布滿醜陋怪異的疤痕,但這些日子裏那並不少見,少見的是他穿著一套西裝。巴裏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見過任何人穿西裝了,在這個昏暗骯臟的房間裏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輕柔的沙沙聲吸引了他的註意,他往左邊看向音源。

翅膀——那是他的第一印象。但同時也有力量,勉強容納在她那具嬌小身軀裏的力量。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在房間裏幾乎看得見摸得著。

她光腳輕輕走向他,翅膀——和肯德拉還有卡特的那麽像——自然地收在她身後。她和他握手時力度穩固。“我姓沈。”

“醫生。”巴裏敬畏地說道。阿德裏安娜是對的:她不一樣。

“是的。”

她向巴裏微笑,雖然經歷了這一切並面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他還是感到平靜了一些。

“你能不能幫我?”

“我可以試一試。你是想回家,對嗎?”

“對。”

“可以嗎?”她問道,向他胸膛的大略方向示意。巴裏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麽請求許可,但是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什麽損失?他點了點頭於是她把手放上去,貼著他的心臟。

她閉起雙眼然而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巴裏耐心原地等待,這輩子從未如此在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努力冷靜並保持呼吸平穩,但是隨著沈閉著眼把手固定在那裏的時間變長而且雙眉不時凝神皺起,他發覺自己越來越難做到。

就在他開始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那股期待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她眨了幾次眼接著目光集中在巴裏身上。

“你現在屬於這個世界了。”巴裏的心一下子沈入谷底,“但你擁有某些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巴裏停住了。他確實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他開始興奮起來,猛地把脖子上的鏈子從襯衣底下扯出來給她看。“是這個,對吧?你指的就是這個。”

巴裏來到這條時間線上後就一直戴著萊的戒指。這感覺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從母艦墜毀天空變黑接著他們把房子改造成臨時醫院,巴裏就深深恐懼自己會不小心把戒指弄丟或者有人偷走它。於是他就用鏈子把戒指穿起來每時每刻都戴在脖子上。他可以把它藏在衣服底下不讓任何人看見,而且戒指緊貼在皮膚上令他安心。

她知道戒指的事情。她知道他的身體已經改變適應了這條時間線。如果她有那樣的能力,也許她真的可以把他送回他所屬於的地方。

醫生伸出手仿佛想要碰觸那枚戒指但是在最後一刻抽回了手。“沒錯。這個能辦到。”

“你要怎麽做?”

“這枚戒指是既已存在卻又不應存在之物。這條時間線上沒有等價的物品,所以它沒有像你一樣變化適應。在有能力看見的人眼裏,它留下了一串切切實實的痕跡回到你的時間線。”

她的話裏有什麽地方讓巴裏感到不對勁,但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醫生就繼續往下說,他努力想聽明白她的解釋便把那股感覺放到了一邊。

“我不能把你直接放回你來的地方。那個世界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我可以利用戒指把時間倒流。我沒有足夠力量倒流整個世界的時間——天知道我努力過了——但是給一個人的臨時域場?我想我能設法辦到。”

“我可以讓你倒流足夠長的時間,使你的身體回到能力全盛狀態。至於到時候要怎麽做就取決於你了。”

他可以恢覆自己的能力。時間長得足以讓他逆轉一切,和斯旺一起回到過去然後……

他趕在那條思路逼自己重新考慮一遍計劃前停止了思考。要逃離這裏只有一種合乎情理的方法,而他必須這麽做。

“好吧。”巴裏說道,緊張不安地把重心換到另一只腳上,“那麽這該怎麽操作?”

“我需要把手伸進你體內,最字面上的那種意思。你想現在就這麽做嗎?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不,我知道這是必須的。”他蹦跳了幾次,甩了甩手然後深吸一口氣,“行,我準備好了。”

沈把手伸向他胸膛,萊的戒指靠著的那塊地方。巴裏不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麽事發生,然而只要能成功,他願意承受巨大的痛楚。他心裏有一部分希望那確實痛苦。他甘願為自己對所愛之人還有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為接受這份懲罰。也許這一次他能學到教訓。他身上不會有好事發生。

就在對方手指碰觸到戒指的那一刻,巴裏又想起了她之前說的某一句話。戒指在這條時間線上沒有等價物。那麽萊在哪裏?也許,只是也許,巴裏能在最後一分鐘找到他。也許他甚至能夠在離開的時候帶上對方一起走……

巴裏在沈觸進他胸膛前抓住了她的手。

“在開始之前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她一臉疑惑但總而言之還是點頭了,“我一直在這個世界裏尋找一個人,那個給我這枚戒指的男人。你能不能找到他在哪裏?”

“我可以一試。為我在心裏想著他。”

巴裏在腦中描畫出那銳利的眼睛,如此像是擡頭看向冬日凜空,然後是會為最美麗動人的笑容而牽開的刻薄嘴唇。萊黑中微白的短發,現在已經快要全部染灰了,還有那雙巧手的優雅動態。巴裏回憶那些手指梳過自己頭發的觸感,萊的身體緊貼著他時的溫暖以及他手掌下心臟搏動的感覺。

他感覺到沈的手指再一次落在他的太陽穴上。緊接著突然他感覺像是有人把他拉進了地板,像是有人把他扔進水裏永遠墜落下去。巴裏胡亂掙紮然後睜開眼睛看到……萊的公寓?

他正站在沙發後面,看向窗外樓下的街景。外面沒有人在,不過這裏向來人跡稀少。公寓樓離工業區非常近,除了換班時間甚至也沒有多少車輛經過。外面的光線朦朧,就像是快要日出或是剛剛日落的那一刻。然而那依舊很震撼;他現在仿佛已經在黑暗中生活了一輩子,任何自然光都會令他畏縮。

正當他站在那裏,看向窗外,一雙手臂滑過來環上他的腰,暖意裹上他的後背然後萊的下巴湊過來擱在他肩膀上。他微微轉過頭然後在巴裏早起的胡茬上印下一個吻。

“嘿。睡得好嗎?”

巴裏真正睜開眼睛然後深深呼吸。他的視野暈眩,臉頰濕潤。他想要回去,回到那個已經不覆存在的地方還有那股感覺。直到剛才那一刻聽見萊說話,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遺忘對方聲音裏獨一無二的抑揚頓挫和慵懶拖拉。他怎麽可以把這忘記了?

他擡起手想擦掉臉上的眼淚,但有什麽東西不舒服地撞到額頭上。視野逐漸清晰,他擡眼往上一看發現沈的半條手臂伸進了他的頭裏。不過那感覺就像哈哈鏡,像他的額頭拉伸變形好讓她可以把手臂探入他眉毛與發際線之間的狹小入口,又或者可能是她的手臂縮小了。他現在很難分辨物體的大小比例。那麽一大段手臂不應該塞進他頭裏卻又不會從後腦勺捅出來。一個平靜但又瘋狂好笑的想法閃過他心頭,他一邊保持安靜不動一邊又感覺自己快笑裂了。他的腦袋就像塔迪斯:裏面比外面大。

當她把手從他的心靈裏抽出來,現實就像是用兩根手指拉開的橡皮筋般猛地彈回了原狀。

“他不在了。”她冷靜地說。

“不在了?”巴裏重覆道,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在了可以有很多意思。是萊不在中城去了其他地方?是他死在了母艦墜毀後爆發的騷亂裏?還是他不知道用什麽方法跳出了時間線?

“他不在這個世界。他不在任何世界。”

巴裏越發洩氣。“那究竟是什麽意思?”

“對不起,”她說道,一只手梳過她的黑色短發,看上去確實真的很抱歉,“我不能下定論。我的力量有限,只剩下以前的一小部分。如果我用得太厲害,我就沒有足夠的力量留下來幫助你了。”

“不,沒關系。謝謝你的努力。你現在可以開始了。”

“這很可能會很疼。”她警告道。

“什——”

巴裏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她的手猛地用力插進他的胸膛,把戒指也一並推入他體內。

如果硬要巴裏形容他當時的感受,他會先用水來比喻。根據不同的條件,水有三個狀態:固態,液態和氣態。在人類眼裏這三個狀態完全不同,然而在分子層面上其基礎原子化合物卻並沒有發生多大改變。通常巴裏進入神速力時都有一種回家的感覺,一種迎接他的感覺,就像是滑入一池暖水。他現在所感受到的是那種感覺的殘影。取代那種舒適感的是仿佛所有時間和空間都匯集在一起同時貫穿他的身體,好比諺語裏說的駱駝穿過針眼。對擠進來的東西而言他的身體和心靈都太小了。

神速力現在感覺強硬又尖銳,像冰。穿過它是一場令他遍體鱗傷筋疲力竭的戰鬥。他想慘叫但是他感覺不到他在自己的身體裏。那股感覺不斷增強再增強,每一瞬間他都在想“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但隨之又變得更糟糕了一點,於是他知道了自己總是可以承受更多痛苦的。

緊接著就結束了,他感覺閃電在他血管中顫動流竄。那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