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點遲。唔，遲了35分鐘，但對他來講這基本上就是準時了。要是巴裏肯對自己說實話，整個事態都讓他慌張失措。他知道這可能眨眼間就變成災難，不過又是一個準備讓他自食惡果的計劃罷了。說真的，這就是他普通的一天，所以有本事就告他腳步拖拉啊。

巴裏仰起頭，把面前這棟五層樓高的磚瓦建築收進眼裏。這就是斯納特住的地方——前提是他給了巴裏自己的真實地址並且不準備耍什麽陰謀詭計。盡管這棟樓和楔石城裏絕大部分建築一樣肯定有過更風光的樣子，卻不完全破爛得如同他來之前所想像的貧民窟。

巴裏爬上大門的臺階，推門進入小門廳。裏面就算稱不上一塵不染，至少也可以說是整潔。郵箱在一面墻上排列，巴裏的手指撫摸過數字512，但字符既不溫暖也沒有即將來臨之事的惡兆。上面也沒有名字，和多數郵箱截然相反。

這裏也沒有電梯。爬五層樓讓他可以繼續反覆糾結自己的困境，讓那股翻滾個不停的焦慮升起、變強。每一步他都要停住考慮要不要直接轉身回家。唯一驅使他鼓起力量向前的是好奇心和無助的孤獨感。

到了斯納特家門前，他短促地敲了幾下然後等待。接下來的那一刻他的想象力開始脫韁狂奔，腦海裏不斷湧現出各式各樣的情形。不錯，斯納特在酒吧裏語氣誠懇，但萬一這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呢？也許門一開，寒冷隊長、熱浪、金色滑翔者和天知道還有多少無賴幫的人會站在另一頭，準備全力向他開火。

他到底為什麽還要過來這裏？會覺得去自己宿敵家是個好主意，他究竟是有多不成樣子？他要死了。絕對是要死了。這次判斷失誤要害死他了。他連閃電俠制服都沒有帶，盡管那件制服對無賴幫的進攻而言一點保護能力都沒有。

然而當門終於打開時，向他打招呼的是位從未見過的金發嬌俏女郎。

“你好啊甜心。萊尼正要過來，不過我想我還是趕緊離開留下你們這幫男孩子。我老早就該走了，不過你也明白的。萊尼說你七點就要到，所以我就想為什麽不一邊等你一邊稍微聊聊呢。可是時間一下子就不見了，再不趕緊我下一場會面就要遲到啦。”她的聲音洋溢著溫暖和笑意，“萊尼，回頭見。”隨著斯納特在她身後露面，她回頭朝公寓裏面喊道。

“下周見。”斯納特接替她站在門口，從斯納特公寓裏出來的女郎想辦法踩著岌岌可危的高跟鞋急匆匆步出走廊下了樓梯。“進來，還有什麽都別碰。”

巴裏停在門口，還在回頭看著樓梯井裏她消失的地方。“她是誰？她看起來好親切。”

“她？那是安琪。”斯納特轉身開始走回公寓裏面。

“她是你朋友？”

“不算是。”

“無賴幫的？”

斯納特聽到這句話大笑。“不。”

“那她是誰？”但等他一踏入公寓，他就明白了。那股性交不容錯認的氣味像麝香一般又發苦，輕輕飄散在空中。巴裏突然想起他們在酒吧裏尷尬的對話。他感覺難為情湧上臉頰，不用說他現在肯定和制服一樣紅了。“我的天，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和你的”——他壓低聲音不好意思又震驚地悄悄說——“妓女？”

斯納特斜斜勾起嘴角一笑看著他，然後轉身打開冰箱拿出兩支啤酒。“沒有，巴裏，你敲門的時候我和安琪只是在聊天。我們已經完事兒了。給。”

“謝謝。你知道這東西對我沒用的吧？你的啤酒要浪費掉了。”

“這不代表你不能享受味道。過來，坐下。”斯納特從小廚房走向客廳靠窗的小沙發。除了大門以外，剩下的唯一一扇門半掩，巴裏估計背後就是斯納特的臥室。這裏沒什麽家具，只有斯納特現在正自顧自坐下來的沙發、一臺電視、一個暖爐還有茶幾。巴裏從房間的一頭漫步到另一頭，仔細檢視。他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沒有照片也沒有紀念物。沒有任何證明斯納特居住在這裏的證據。巴裏瞥向臥室門，心想裏面是不是也差不多。也許斯納特實際上不住在這裏。也許是他找到了某個正在度假的倒黴傻瓜家，趁對方不在占領了別人的公寓。也許——

“別走來走去了，巴裏。坐下來。”巴裏一驚從審視公寓中回過神，為自己無意間的失禮感到一絲羞愧——哪怕對象是寒冷隊長。他趕緊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把啤酒放在桌子上。尷尬的沈默接踵而來。

巴裏的雙眼不由自主又開始了飄忽，思緒緊接其後。斯納特一直住在這裏嗎？客廳裏沒有任何證據。可能這裏只是他不搶銀行或者博物館時潛伏的許多地方之一。如果他下周回來，這間公寓會不會是空的？假如他敲門，來開門的會不會是其他人？

“把你的手給我。”

巴裏嚇得一彈，斯納特的聲音第二次把他從思索中驚醒，但他很快就聽從了，挪近一些然後向對方伸出自己的右手。

“你打算做什麽？”他緊張地小聲笑了一下問。

沒有回答，斯納特只是把他的手牽向自己。他的手指尋找到巴裏的指縫然後滑入。他先是施力一推，把巴裏的手和手腕往後彎。不痛，力道僅僅是在舒服地拉伸。接著斯納特的拇指從他的掌根開始向上按摩，一路帶走肌肉中的緊張然後逼出他的指尖。巴裏任由對方揉捏他的手，他已經很久沒有脫去麻木觸覺的閃電俠手套碰觸任何人。

斯納特的手動作猶如潮汐。

一進一退。

一進一退。

時間減緩流逝，巴裏任其在身上淌過，直至有人一拉。他和斯納特——他的錨——十指交纏的手輕輕一挪，他疑惑地看向斯納特，看向那雙盛滿冬日天空的眼睛。

對方再繼續一拉於是他隨波逐流，緩緩倒下來橫過兩人之間相差的距離，頭順勢落在男人的大腿上。斯納特松開了他的右手但緊接著重新握起了他的左手。

隨著壓力流出指尖，巴裏的世界變得像棉絮一樣柔軟。除了斯納特手指撫摸過的地方，一切感官麻痹。

趁斯納特專註於他們的手，巴裏舉起一邊沈重的肢體去碰他淤青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在變色的傷處邊緣逡巡接著用一根手指追溯耳朵至下頜溫柔的曲線。初次觸上去的時候斯納特縮開了，然後他非常明顯地努力不再做出反應。巴裏指下的下頜肌肉緊繃，但他沒有叫他停下。

“麗莎報覆你了沒有？”

“沒。她會慢慢計劃好的。她就是那麽聰明。”巴裏聽得出他聲音裏的自豪。

斯納特的手指離開他的手向前冒險，和他相觸的每一點都像帶電，那手指劃過他的手臂，大膽糾纏上他的頭發。

可是手指剛一纏上，就又立刻消失，直接抽了回去仿佛有什麽東西咬到他。

“你怎麽用那麽多發膠？”他聽起來幾乎算生氣。

巴裏太過昏昏沈沈憤慨不起來，但是他盡自己全力。“閉嘴，你就是嫉妒我有頭發。”

“再這樣繼續虐待你的頭發我看也不長久了。等到了我這個年紀你絕對會禿頭。”

巴裏放棄跟他吵架的打算，選擇挪起來叛逆地用頭發蹭斯納特的毛衣。

斯納特皺起臉。“不洗掉你就別想我碰你。快去，那邊後面有個浴室。”他指向那扇半掩的門。巴裏狐疑地瞄著它；這感覺像是道他不該跨越的邊界。走進斯納特的公寓是一回事，受邀請來到他家客廳這種公共地帶沒問題，但走進斯納特的臥室這種私人領地，那感覺就好像逾越了某條應該存在於英雄和惡棍間的界線。這將會模糊掉他心裏清晰分明的條框，然而自從踏入這所公寓，一切感覺好像已經發生了巨變。可能這也沒事的。或者可能他應該現在馬上迅速逃跑？

但接著斯納特就替他做了決定，把他一把推下沙發害他毫無形象地癱落在地板上。

“行！我去！”隨著他一步步遠離沙發，時間似乎猛然回到正常的節奏，世界變得更加清晰而一切再度感覺太過強烈。

至少他的身體還松弛懶散。他在臥室門口面前一停，想到很快就要對自己定期關在鐵窗之後的罪犯有超出想象的了解，他給自己做好精神準備。

走進臥室新一波錯不了的氣味立刻再次撲鼻而來。斯納特的撫慰令他神志恍惚，幾乎忘記了安琪的事。他的目光迅速四處打轉，看到床還有淩亂的被單，發現屋裏沒有一絲一毫斯納特的痕跡。就和客廳一樣，墻面與衣櫃上完全不見任何私人紀念物。巴裏想起他目前在星際實驗室裏征用來睡覺的房間，再想起他搬回去和喬住之前的那個。他的舊公寓裏到處都擺著照片和紀念物。沒錯，他承認他現在的房間是有點空——看到家人和朋友的照片只會讓他內心痛苦——但他還是放了幾張。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裏找到各種痕跡展現出對方與犯罪毫不相關的另一套生活，但這份……空空蕩蕩幾乎比那還要讓人困擾。

他轉身走向套間，打開洗手池上的水龍頭等待噴濺出的液體變成一股流水，接著把頭紮進激流下方。他就這樣停了一會兒，閉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水滑過頭發令他鎮靜下來。這裏的一切，他在這個地方所做的一切，全都感覺奇怪陌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寒冷隊長的洗手池裏洗頭發到底是在做什麽。這太瘋狂了。趁恐慌還未趁虛而入，他指引自己深呼吸。

等稍微冷靜一點後，巴裏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他註意到自己面前有些動靜，在鏡中。

有個人影。

在動。

他飛速猛地一轉身，頭發上的水珠飛濺出一條弧線落在墻上。

但是沒有人在。

巴裏有點嚇壞了，一動不動等待並沒有來臨的襲擊。他心跳加速，但是沒有人從陰影裏跳出來對他發動進攻。其實首先這個小套間裏根本就沒有藏得住人的地方。

巴裏加速洗完擦幹頭發，整個過程都警惕十足。

他眨眼間就回到了公寓的客廳。斯納特和他離開時一樣，仍坐在沙發上一臉冷淡。突然之間自己剛才在浴室裏的小小恐慌感覺好蠢。這只不過是他的腦子在耍他，以為隨時都會有人突襲。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並未發生，而斯納特似乎真心有興趣幫助他。也許到頭來這個惡棍還有些善良的地方。

於是他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努力忘掉浴室裏古怪的事故。要是有人想偷偷摸進斯納特的公寓，巴裏毫不懷疑冷隊會立刻發現他們然後用最冷酷的方式處置。這裏沒有其他人，從來就沒有其他人在。

一等巴裏躺好，斯納特的手就自動回到了他的頭發上。這次沒有厭惡的聲音了，這次連一個字也沒有。一時之間他從心底裏那股頑固不散的警惕中分神，不高興自己居然被萊納德?斯納特這個人像只狗一樣摸頭，但隨著巴裏在斯納特的手下放松，他很快就讓一直充斥全身的緊張感帶著那兩股情緒流走。

突然而然，斯納特停住了。“你確實知道我不是禿頭對吧？這實際上是圓寸發型。”

“我知道。”巴裏向他保證，接著手指再度開始緩緩梳過他的頭皮。

他回想起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像這樣枕著媽媽的腿。她會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抱著巴裏的頭，一邊用手指梳理他的頭發一邊給他念故事，笨手笨腳地努力用單手翻頁。他經常會在她腿上睡著，醒過來時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床上，心裏感覺好難過而且仿佛世界拋下了他。太陽已經從空中消失無蹤，屋子覆蓋了一層黑暗。

媽媽被殺的那天就是這樣。

假如斯納特註意到了巴裏渾身顫抖的微弱啜泣，他也好心地並未提起。幾個小時後當巴裏離開，他覺得榨幹而空虛但同時又感到幾個月來未曾有過的溫暖輕松。

***

巴裏這一天過得很不錯。他準時上班，想辦法在上樓到實驗室的路上避過了喬和西斯科。一直在他胸口仿佛有什麽在抓撓、從奇點事件起就日漸變得分外熟悉的那股感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一天過得真的很不錯，接著呼叫來了。

他們已經說好了，於是他換上制服並在數秒之內來到犯罪現場。

“你能出現可真是太好了，閃電俠，上次把我們晾在一邊有點太冷淡薄情啊。”寒冷隊長躲在珠寶店的櫃臺後方，一邊得意地笑一邊用冷凍槍向閃電俠的方向開火。

“盯上鉆石未免有點老套了吧？”巴裏回以真心的燦爛笑容，從房間的一端閃向另一端躲避冷隊、熱浪和滑翔者的攻擊。他都忘了沒有無辜群眾會受傷時他們這樣的小打小鬧其實還挺好玩。“現在不是五十年代，你也不是漫畫裏跑出來的什麽反派。”

麗莎從其中一個展櫃後面冒出來，射出一股金子。“閃電俠，你要知道有句話說得好：鉆石可是女孩子最好的朋友。”

斯納特、羅伊和麗莎在這空間有限的地方裏一刻不停追著他開槍，巴裏發現要向前接近他們實在是難。就在他正準備再試試靠近他們的臨時戰壕時冷隊大喊了一聲“現在！”，一股能量波突然從側面打中他把他擊飛到房間的另一頭撞上墻。他躺在地板上痛苦呻吟，感覺仿佛身體是塊徹底粉碎的玻璃。他認得這種痛楚，這種身體在分子層面上遭到撕裂的感覺。謝天謝地這只是一擊而已，他已經能感覺到身體開始修覆，但是老天啊太疼了。

斯納特半蹲在他旁邊，擡起護目鏡。“你一定也猜到了吧，我交了個新朋友。”他拖著調子說。

“拉…瑟…威……”巴裏勉強呻吟出聲。

“沒錯。親愛的哈特是特別興奮能加入呢。你是自己投靠過的對吧，魔笛手？”斯納特扭頭看向巴裏視野以外的地方。

巴裏掙紮著想要讓空氣充進肺部，每一口呼吸都感覺像是整個胸膛插滿了刀子。在哈特利抱著胸走過來站在斯納特後面之前，這一刻仿佛萬年。他知道在現實中這大概只過了幾秒，但疼痛將時間拖曳拉長。

“威爾斯徹底扼殺了我的人品和聲譽之後，我也沒多少職業前景可言了。無賴幫和我的智商確實不算是同一水平……但話說回來，又有誰是？”斯納特站起來戲謔地拍了哈特利腦袋一下，對方沒有一句怨言接受了玩笑般的懲罰。

“萊尼！哈特！”

斯納特的目光閃向一邊，巴裏只能猜他正看著自己妹妹和羅伊，準備好帶著他們來搶的什麽珠寶首飾逃跑。“那是我們的退場信號了。見到你一向都令人高興，閃電俠。”接著他就走了。

但哈特利從容不迫地走到斯納特剛剛站的位置，在巴裏身邊半蹲下來湊近他。他仔細觀察表情痛苦呼吸艱難的巴裏一會兒，然後似乎發現了他一直在搜尋的東西。他再次站起來然後輕佻地揮了揮手，接著往斯納特離開的方向邁步。“告訴西斯昆托*我向他問好。”

現在他的身和心都在痛了。

沒錯，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Cisquito音譯成西斯昆托，在西語中即小西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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