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屋子突然安靜下來，只聞得窗外的知了拼命地叫喚，讓人無端地煩悶。

屋裏四個人，只有顧父一個人還坐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眼的焦急無措。

顧知許直直地立在那裏，一雙大眼直勾勾地盯著顧母，眼眶通紅，絲毫沒了平日裏愛笑的模樣。程東洋站在她旁邊，左手輕柔卻堅定地包住她的右手，輕輕揉捏著，眼神落在她頭頂上，面色無波。

顧母先是一楞，片刻之後，突然轉了目光，看著顧父冷笑起來。

顧父被她笑得變了臉色，急急地想要開口，卻被她搶了先。

“你看到了？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幾年，這就是回報？你成天地跟我說她孝順，會對我們好，她就這樣對我們好？她今天敢對著我大吼大叫，改天就敢拿巴掌呼我你信不信？顧有福，我今天不求著她了，我就問你，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交代！”

顧知許的心底泛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這話說得，好像她只是爸爸一個人的女兒一樣。難道她不是媽媽親生的嗎？

顧父終於站了起來，帶著小心翼翼的神情，搓著手哄道：“青蘭，青蘭你先別急，我們有話好好說，啊？小知說趙成運官司纏身，不可靠，說不定是真的呢？你看啊，從小到大，小知從來不跟我們說謊，對不對？你先消消氣，如果真的是個騙子，我們就好好跟親家說一說，他們是讀書人家，最講道理的，總不能為了一個騙子遷怒慕慕，你說呢？我們這樣，弄得兩個孩子壞了情分，以後……”

“呵呵！”顧母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護著她唄！第一回讓她幫忙就不幫，還談什麽以後？顧有福，你這樣護著她，是不是忘了誰才是你的女兒？”

屋子裏再度安靜下來。

這一回，恍若空氣都凝滯了。

顧父張大嘴，嘴唇不斷翕動，最終什麽話都沒說出來，只艱難地擡起眼睛，看向顧知許。

於顧知許而言，顧母的那句話就像一個炸雷，炸得她突然失去了一切感知。腦子裏轟轟的，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想不明白。

她突然覺得，說不定眼前的這一切才是夢。她太沈迷夢中，所以用這樣不可思議的方式讓她醒來。

打破沈默的是程東洋。他雖然吃驚，卻還正常。

“媽，你這話，什麽意思？”

“不是……東洋……那個……小知……你們……”顧父淩亂地組織著詞句，說了許久，卻沒有說出半句有用的話來。

話說出口後，顧母也是一驚，但是她很快恢覆了正常，帶著一種事已至此的坦然，冷聲道：“你別掩藏了！說出來的話，潑出來的水，難道還能收回去嗎？我裝了二十多年了，也裝累了，說出來也好。”

說著，轉眼看向顧知許，“你剛才沒有聽錯，你不是我們親生的，是我們從福利院領養的。”

“為什麽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

“你跟爸爸不符合領養條件吧？”

顧知許跟程東洋同時開口，一個迷茫，一個疑惑。

顧父默默地點了一支煙，很快，屋裏嗆人的煙味彌漫。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顧父黯然地開了口。

“你媽說得對，都已經說了，就收不回去了。”

說完，又轉眼看向顧母，“你答應過我，一輩子都不會說的。你答應過我的！”

最後一句，聲音不大，可是分明是在嘶吼，臉上各種表情交錯，埋怨、後悔、焦急、不知所措，猶如困獸。

顧知許從來沒有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在她的記憶裏，顧父一直都是憨厚地笑著，哪怕被顧母罵得狗血臨頭，也從來不會發火，最多是坐在角落裏沈默以對。

“你怨我？”顧母驚怒地看向顧父，“我為了這個家任勞任怨，你竟然怨我？”說著，一只保養得宜的手指向顧知許，眼神卻一直留在顧父身上，“你讓她自己說！我對她好不好？從小到大，哪頓飯沒有她喜歡吃的菜？哪次買衣服買玩具少了她的？我打過她嗎？罵過她嗎？她住校了，哪次回來我不是一大桌子菜？不是把房間收拾得幹幹凈凈的，被子曬了又曬？學費、生活費、買衣服、買課外書，哪一回她跟我要錢我不是痛痛快快地給？你還要我怎樣？就算是親媽，也就這樣了吧？還要我怎樣？我這樣對她，現在就想讓她幫一幫慕慕，不可以嗎？不可以嗎！！！”

“可是你答應了我的……”顧父囁嚅著。

“我是答應了你！可是你看現在還需要嗎？她現在過得好得很，鐵石心腸，根本不需要你的保護了！”

顧知許終於從一片迷茫中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她看著眼前爭執的父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

她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女兒。所以，媽媽偏心妹妹，又有什麽錯呢？誰不偏心自己的親生骨肉呢？

她那麽多年的怨懟，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她是個被拋棄的孩子，爸爸媽媽收養了她，讓她快樂地長大，讓她有了如今這樣幸福的人生，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怨懟的理由。

可是，為什麽心那麽痛？

二十多年，她從來不知道自己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從來都不知道……

“顧知許，你自己說，我對你好不好！”

顧知許睜大淚眼，看著憤怒不甘的顧母，認真地點頭，“媽媽，你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說完，淚如雨下。

顧母看著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兒，眼睛不由自主地潮濕。

為著那些她從不對人說的理由，她不喜歡她，對她一直存著一股怨氣。可是畢竟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那些周到的照顧，誰說沒有半分真心呢？

這是她一手養大的女孩兒啊！

可是，她的慕慕，本來該得到更好的啊！

所以，“那好，我用二十年的好，換你幫慕慕這一回，從今往後，一筆勾銷。往後，你不用給我們養老，也不用管慕慕。”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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