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生死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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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夏到冬不過兩個季節的輪換,卻仿佛抵得過前生來世所有歲月的漫長,曉星塵自從離開白雪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的消息,宋嵐養傷期間聯系過他無數次都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終於在皚皚大雪覆蓋上蘭陵的時候忍不住去了金麟臺。

金家財大氣粗世稱第二,無人再敢稱第一,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去養,金星雪浪竟然開放的和春季一般無二。宋嵐見到薛洋的時候他才從外面回來,正慢悠悠拂去肩上的大雪,黑色鬥篷滾了雪白的毛邊,上面沾著化了一半的透明雪粒。

明媚張揚的少年較往常冷清許多,看見宋嵐也不曾詫異,倒了熱水捧在手裏,吹著氤氳的熱氣問道:“來做客嗎?”

宋嵐莫名覺得他變了許多,卻因為不善言辭,心思通直沒有多問,只把眉頭輕輕擰起來,問道:“星塵一去半年沒有消息,你可知道他在哪裏?”

薛洋像是早知道他的來意,捧著杯子依舊面無表情,曉星塵這個人仿佛被整個金麟臺噤了口,除了夏末時莫玄羽曾送過他一個曉星塵的木偶,後來再無人在他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

他有三分怔忡,還有些恍惚,心道原來才過了半年而已,時光這麽漫長,總以為已經過了大半輩子,隨即他輕輕搖頭道:“你都不知,我又怎麽會知道他在哪裏。”

宋嵐一聽他說不知,立刻面帶憂色:“我找過他好多次了,但他的訊鈴沒有任何回應,我總怕他出了什麽事。”

正在摩挲杯子的手指僵了一瞬,蓋子‘叮’的一聲磕碰在杯壁上,薛洋端起杯子擱在桌子,起身道:“他武藝高強,又不曾得罪過任何人,那只黃鼬精已死,只要他不再去管亂七八糟的閑事,又怎麽會出事。”

宋嵐仍是憂心忡忡:“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可能不管。”

薛洋瞥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和他一樣嗎?否則怎麽會成為至交好友,多管閑事不正是你們這些自詡名門正派,正人君子,一向愛幹的事嗎?有什麽可擔心的。”

“薛洋。”宋嵐不解道:“你們之間到底怎麽了?你和星塵不是一向很要好的嗎?”

薛洋輕笑一聲擺手道:“怎麽可能,我一個流氓,怎麽可能會與你們這些正派人士要好,只不過從前有那麽一點點的淺薄交情,所以才有所交集。”他轉過身子推開窗,有兩只不怕冷的鳥正在落滿了雪的樹枝上來回的跳,雪沫子順著風落到了窗臺外,薛洋伸手撚了一下雪,冰涼刺骨的感覺直扣向心扉,扭頭道:“宋道長還是請回吧。”

宋嵐不肯,盯著他的背影執著道:“你和星塵...你們之間早已不是淺薄之交,你和他已有...早已做過那種親密的事,你當我不知?是因為你從白雪閣不辭而別,他才從此杳無音訊,你果真不在乎?不願知道他在哪裏?你在怪他沒有認出你,刺傷你,對不對?可當時他已經是...”

“宋道長。”薛洋快速打斷他的話,“我和他之間什麽也沒有,你相必是誤會了,你在我這兒是找不到人的,他心裏既然掛念天下蒼生,你就要去蒼生那裏去找。”

“既然是天下,既然是萬物蒼生,你便不是也在其中?”

薛洋悠然驚訝,半晌才笑道:“傲雪淩霜的宋子琛宋道長也會耍無賴?你是打定主意要讓我幫你找人嗎?”

宋嵐點頭道:“那你幫還是不幫?如今金麟臺處處興建瞭望臺,也只有你們才能找到他的下落。”

事到如今薛洋已經生不出任何應付的心情,宋嵐直接住在了金麟臺等消息,他趕不走人,又因為怕冷,這下更是直接在煉屍場收拾了一個房間,連每日來回跑也徹底省了。

宋嵐只當他為了躲人,既疑惑又驚訝,暗嘆薛洋把他推給金光瑤便再也不肯露面,連金麟臺都不回了,竟是真的不想再和曉星塵有所牽連嗎?

他在金麟臺住了十天,終於在大雪紛飛中再次被請去了金光瑤的芳菲殿,金光瑤辦事細心,甚至把曉星塵現在待的地方仔細的畫了路線圖,薛洋興致沖沖闖進屋子的時候,恰巧聽見金光瑤在說一個不起眼的地名。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薛洋挑了簾子揚聲便道:“孟瑤你要去胡州嗎?”可隨即兩個人四只眼睛齊齊盯在他的身上,薛洋才反應過來這個地方是金光瑤剛剛查出來的,曉星塵如今待著的地方。

他臉上有些興奮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的去拉金光瑤的胳膊,比劃道:“成了,你同我去看看?”

金光瑤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面上的笑意更是深刻,扭頭無奈道:“宋道長,我這裏還有事,你看...”

宋嵐豈不知道他趕人的意思,忙起身道:“這些日子勞煩仙督了,既然已經找到星塵,我即刻就去與他匯合。”

金光瑤點頭道:“那宋道長這就與我和成美一起下山吧,我二人有事要出去一趟,也正好送一送道長。”

外面的雪依舊很大,風聲從四面八方吹到人身上,嗚嗚咽咽的像是沒完沒了的哭泣,三人一同下了金麟臺,臨走前宋嵐終於忍不住開口:“薛洋,你當真不去見他?你這些日子在做什麽?”

薛洋走了幾步猛的轉身,黑色披風在風中劃出一道弧度,他直接忽略宋嵐的前一句問話,譏笑道:“我做什麽你當真要知道?不外乎一些殺人放火的勾當,你要管嗎?”

宋嵐一下子變了臉,不懂他為何喜怒無常,陰晴不定,還未開口,金光瑤上前幾步攔住人道:“宋道長,成美年紀小,一向是口無遮攔,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至於曉道長,相必你們一起懲奸除惡才是他心中所想,成美與他既然無緣,你還是不要再提起了。”

他說完也不管宋嵐如何去想,和薛洋一路向北,隱隱約約可聽見兩人討論著什麽,薛洋重新眉目飛揚,聲音也帶著幾分喜意。

胡州和蘭陵可以萬裏之遙來計算,天南地北若不是金光瑤的路線圖,宋嵐連聽都沒有聽過那個名字,他被尺厚的大雪絆住腳步幾欲難行,而曉星塵卻在北國之境苦苦尋找一個得不到的答案。

胡州的雪比之蘭陵不知大多少,連曉星塵這個從小修仙,一向不怕冷的人都有些受不住,冬衣加了兩層依舊不抵從腳下不斷蔓延到全身的寒意。

洛存推門進去時,曉星塵正靠在窗前看雪,手邊是一個袖珍的雪人,只有指頭大小,卻細心的點了眉眼。洛存放下肩上扛著的一捆柴,拍掉頭上衣服上的積雪呵呵笑道:“道長好興致,竟也喜歡雪人嗎?我去給你堆個大的。”

“小友我...”曉星塵話出一半登時住口,赫然回神,眼前青年一身灰衣個頭中等,面龐憨厚,正是他前不久從城外救回來的一人。

他心頭幹澀,驚覺自己最近越來越多的想起從前,尤其是胡州大雪之後,四下空曠一片死寂,像極了前生居住過的,荒無人煙的義莊。

他想起義城大雪,想起大雪紛飛中小友伸進他懷中的手,想起大雪覆蓋之下,仿佛天和地僅剩的他二人,想起很多很多,每一件事都是他和小友,每一次回憶裏都是薛洋。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想逃避的,早就已經逃不掉了。

他這麽一恍神的時間,洛存已經生好了火,笑問道:“道長最近心事重重,可是想家了?”

曉星塵啞然,摸了摸自己的臉搖頭:“很明顯麽?我並沒有想家。”

“那道長是有什麽心事?”

“並沒有。”他一口否認,卻看著越升越高的火苗,不停的想起和薛洋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日子,他覺得肯定是胡州太冷了,凍壞了腦子,所以才會令他一直胡思亂想。

洛存點了火從隔壁院子接回自己妻子,又一起到了曉星塵住的院子,三人圍著一堆火驅寒時,洛存又烤了兩只獵來的雁,一只遞給曉星塵,一只留給了自己妻子。

曉星塵連連擺手:“還是給洛夫人吃吧,她身懷六甲,正是需要補身體的時候。”

洛存和妻子讓了幾讓,曉星塵都不肯要,最後只得收了東西,拉了妻子的手感嘆:“道長真是心懷大義,你救了我不說,又給錢讓我重新置辦房屋,我和妻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他本是附近另一座城裏的人,卻因地產糾葛得罪了當地一家大戶,父母和小妹皆在一夜之間被人殺害,而他和妻子則因為外出探親從而逃過一劫。他安頓好妻子後,為給冤死的父母妹妹報仇,在那戶人家藏了三天,拼了命才殺掉殺害父母的其中一人,卻因對方在當地勢力太大,一手遮天,給他安了個喪心病狂,殺人慣犯的罪名,曉星塵遇見他時,他正被兩幫人馬折磨的奄奄一息,一半是那家大戶,另一半就是當地官家。

若不是曉星塵,大約他早已沒命,他休養良久想再去找仇人報仇時,曉星塵卻勸他說,冤冤相報何時了,既然已經殺死一人,權當大仇已報,父母和妹妹在九泉之下也絕對不希望他以自己的命去為他們報仇,更別提他還有懷孕的妻子需要照顧。

洛存想了良久,覺得曉星塵說的有理,即便他再殺死對方,父母和妹妹也不能再回來,他還有懷孕的妻子,不能再對不起妻子和孩子,這才和曉星塵一起結伴,來到臨近的城鎮,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重新安了家。

大雪封山寸步難行,洛存也僅僅是有些拳腳功夫的普通人罷了,曉星塵哪能次次讓人上山打獵,再加上他妻子即將臨盆,身邊更是離不開人,於是曉星塵自告奮勇,攬下上山打獵的一應事物,只等冬日過去,洛存的妻子安然誕下孩子,再離開胡州去往他處。

後山並不太遠,曉星塵禦劍上山比普通人要方便的多,到了山上一下地才知山上積雪更厚,幾乎要埋到了膝蓋以上。山中活物並不好找,他又沒有太多的經驗,在義城時冬日也曾吃到不少的野味,但那全部都是薛洋出去弄的。只要他想,麂子,野雞,野兔,多不勝數,每日都不重樣的各種的烤,一個冬天把阿菁勾的日日眼巴巴的站在門前等吃的。

阿菁,大約他只要不再遇見,也會永遠做一個無憂無慮的人。

他在山上倒騰了一天,抓了兩只山雞並兩只野兔,回去時又撿到一只凍僵的斑鳩,這才興致勃勃的提著獵物,和在一處山洞後砍的幹柴下了山。

洛存的新家在鬧市較遠的地方,後面是一條河,前面是一條不寬的胡同,很安靜,夫妻兩人也很滿意。曉星塵到了門前時,還能聽到幹柴燃燒的劈啪聲,和升起在半空中的濃煙,歲月靜好不外如是,有家,有可以陪伴的人,還有日覆一日讓人懷念,讓人留戀的人間煙火。

可他很快在微微嗆人的濃煙中聞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那是漸漸從斑駁木門後,一直蔓延到腳下的鮮紅又濃郁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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