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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鏡中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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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時已經快中午了,曉星塵微擡了眼皮就看見薛洋抱著被子靠坐在角落裏,兩只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曉星塵若無其事移開雙眼,側過頭掩住臉疲憊的打了個哈欠 ,薛洋見人不理他,臉上神色更是覆雜難解,墨跡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道:“是不是你給我脫的衣服?又給我洗了澡?”

曉星塵點頭道:“這裏也沒別人。”

薛洋胸膛狠狠起伏,似羞似怒又疑惑又驚訝,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精彩極了,喃喃道:“你把我全身上下都看了摸了?”

曉星塵下了一半的床,硬生生停了下來,又冷又硬的說道:“在我心裏,你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脫了也就脫了,再者你我都是男子,看了又怎樣?是你要我給你洗的,不要什麽都賴我,我不會負責的。”

“負責?”薛洋被氣笑了,一腳踹過去卻踹了個空,氣憤道:“你想的美,誰要你負責了?我腦子有病才會找男人負責。”

“那正好。”曉星塵不以為意,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睡出來的褶子,拿過豎在床角的霜華劍背在身上,沈聲道:“你傷已經好了,我替子琛和你道歉,或者以後有機會讓他親自登門,我們就此別過。”

薛洋楞楞的看著他:“你要走?”

“不然呢?”曉星塵別過身子偏頭看他:“你在這兒過的挺好,我本不該來打擾你,忘了的就忘了吧,只盼你今生無憂,莫要再牽扯到是非之中。”

薛洋冷呵一聲,握起殘缺的左手,不屑的挑起唇角譏諷:“該忘的早就忘了,不該忘的卻也永遠忘不了。”

他似乎咬牙切齒,對某種東西有著深切的恨意,這一瞬讓曉星塵幾乎以為,他仍是從前惡到極致的那個薛洋,對覆活他執著又鍥而不舍,不懂放棄也不懂迂回,仿佛只要困著曉星塵,騙著他,哄著他,就能讓曉星塵只為他一人降落。

卻偏偏在封禁的潛意識中,糾結的無所適從。

是不是遠離了自己,只要不讓他想起來,不給他揭開過去的機會,是不是一切都會好?

想的很好,決心下的也並不是太難,然而錯亂的時空仍舊不緊不慢的重演,缺了魂魄又如何,神智不似從前又如何,也擋不住一切想要覬覦他,想要破壞誘導他的人。

窗外是刺眼的光,開門時明媚的仿佛那些隱藏的骯臟都是臆想出來的假象,曉星塵籲了口氣,推門的手還沒放下,一道人影從院門外逆光踏步而來。頭戴金色羅紗帽,眉心一點朱砂,長了一張無害的娃娃臉,似乎每時每刻都面帶笑意,一身金色雪浪袍沈穩內斂,耀眼奪目的仿佛在萬花叢中赴宴榮歸。

應是太陽太烈了吧,不然怎麽會突然頭暈的不可自抑,原來兜兜轉轉一切都是自以為是,該來的還是會來,時光可以逆轉,他可以重回過去,重活一回,卻依舊阻擋不了薛洋該走的路,該有的命運。

來人只略微一打量,就收回了視線,畢竟雙方都是陌生人,一直盯著看絕對不太禮貌,而面面俱到,八方玲瓏的人,更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曉星塵半垂了眼,顯的有些洩氣,跨出門外的一只腳不情不願的又收了回來,他不出聲,對方顯然不覺得尷尬,揚是一抹恰到好處不會惹人厭煩的笑容,輕問道:“這裏可是薛洋的家?”

曉星塵堵著門不走也不讓,僵持了小半會兒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悶聲道:“進來吧,他在屋裏。”

一個迎枕對著他的後腦勺砸了過來,始作俑者怒氣沖沖的喝道:“曉星塵你什麽意思?我衣服都還沒穿,你讓誰進來了?”

曉星塵渾身一僵,慢騰騰挪了半邊身子,一臉的冷清,不知道是被人砸到後背而生氣,還是因為眼前這個不速之客而微微擔憂。

薛洋胡亂穿了衣服下床,急的好幾次才套對了袖子,他捏著腰帶狠狠齜牙,對門口站著的曉星塵憤憤道:“你太過分了,明知道我還在睡覺,居然敢讓別人進來,你看了我還不算,還要別人也來看嗎?”

門外一步之遙的人仍然面帶笑意,看了眼曉星塵冷凝的臉將心底疑惑壓了又壓,拱手作揖道:“原來這位就是明月清風曉道長,久聞大名,實在百聞不如一見,曉道長果然風姿無雙,在下蘭陵金光瑤,失禮了。”

對方自報家門,曉星塵再不說話已是說不過去,只得垂了頭彎腰回禮:“蘭陵斂芳尊美名遠揚,在下早有耳聞十分佩服,薛洋...正是我身後這位,不知你找他可有什麽事?”

他讓出半邊身子,薛洋正歪歪斜斜站在他身後,黑著一張臉活像誰欠了他幾萬兩銀子,其實若是銀子也就好辦了,曉星塵微微嘆息,該來的擋不住,金光瑤找薛洋什麽事,如今再清楚不過,可他又能如何,他攔不住薛洋,也攔不住金光瑤,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丟開薛洋自己走是暫時是不可能了,若任由薛洋隨金光瑤去了金麟臺,只怕下一次見面,又是隔著常氏五十多條人命的血海屍山,那麽這重活一次又有什麽意義?他依舊不會原諒薛洋,依舊對他的所作所為深痛惡絕,兩人之間也再沒有轉圜之地。

薛洋瞪著眼不發一言,金光瑤倒也不在意曉星塵替他回答,只是好奇朗朗明月怎麽會和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氓在一起罷了。很快,他看著衣衫不整的薛洋,腦子裏粗粗過了一圈兩人的關系,悠然答道:“實不相瞞,我在蘭陵的時候曾聽人提起過夔州有一風光霽月的伶俐少年,適逢父親派我下山辦事路過此地,就想著來看一看這位小公子,問他可願意同我去蘭陵,做一做我金家的客卿?”

薛洋揪著腰帶打轉,有一下沒一下的甩著曉星塵垂到一邊的手,乍然聽聞這人是來找他的,著實有些不耐煩,擰了眉煩躁的不行:“客卿?那是什麽東西?”

金光瑤彎唇一笑,大大方方道:“薛小公子真是可愛,客卿不是東西,是要你去我家做客玩耍罷了。”

薛洋似乎是在認真考慮,更是略帶挑釁的看著曉星塵,曉星塵暗道不好,卻也不知道此時能做些什麽,薛洋已經勾著頭詢問:“你家有糖嗎?”

曉星塵的臉瞬間冷了下去,皎潔月光不小心鉆進烏雲之中,撥弄了半天才堪堪露出灰黑的臉,金光瑤無知無覺滿面春風的點頭:“自然有,有全天下最好吃的糖。”

“那金絲卷和棗泥糕呢?”

“也有。”

“糖葫蘆有嗎?”

金光瑤燦然一笑道:“只要薛小公子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我家裏通通都有,就算沒有,也會想辦法給你弄來。”

“這麽好?那...”薛洋歪頭指著他身上的衣服笑瞇瞇道:“這衣服也好看,我能穿嗎?”

金光瑤越發覺得這人迷糊的可愛,忍不住生出憐愛的感覺,越發溫柔道:“只要你和我走,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送給你。”

薛洋果然拍手道:“那我去,現在就去!”說著就去擠開曉星塵,只這麽一擠,曉星塵頃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冷冷清清道:“他年紀小不懂事,斂芳尊能不能容我和他說幾句話。”

雖說是詢問,卻少見的強硬起來,金光瑤只當他要交代薛洋什麽,自然不會阻攔,誰知曉星塵拎著薛洋的後腰,就把人拖去了屋子裏靠後的角落。

薛洋兀自掙紮,口中嘟嘟囔囔的只想罵人,卻在觸及曉星塵隱含怒火的雙眸時,不知怎地再也罵不出口,只氣沖沖的盯著他,幾乎想在他臉上鑿穿個洞來。

曉星塵微闔了眼,將無處安放的錯亂心跳壓了又壓,才低低道:“你不是說不喜歡吃糖的嗎?”

薛洋癟了癟嘴翻眼道:“我又想吃了不行嗎?”

曉星塵冷笑一聲:“你只是不想要我給的才對,何必要找借口,我只問你,你果真要和斂芳尊去金麟臺?”

薛洋有一瞬的怔忡,不明白為什麽曉星塵說起自己是不想吃他給的糖時,下意識的就想要反駁,卻又恍然覺得他說的分明是事實,自己就是不想和他有所牽扯,他對這種感覺很是抗拒,只要一想到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就滿心煩躁和不安,於是他把這種理不清的情緒,通通稱作是對曉星塵的厭惡。

至於金麟臺,又有什麽想去和不想去的,反正只要好玩就行了,去哪裏不都是一樣,他需要逃開在曉星塵身邊時,那種他抓不住,看不透的虛無縹緲感,就好像離曉星塵越近,他離自己的心就越加遙遠,既然抓不住,那就徹底放棄,省的還要花費時間來回糾纏又想不明白。

他痛快的點了點頭,想說自己去金麟臺也沒什麽不可以,又管他曉星塵什麽事,曉星塵已經低低的懇求道:“那我不管你以後去不去青樓楚館了,你能不能不去金麟臺?”

薛洋張著唇不明所以,忽而邪肆笑道:若我非要去呢?你不覺得自己管的太寬了嗎?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薛洋!”曉星塵恨而咬牙,攥緊他的手臂,既痛苦又無助的低低喝道:“不要去!”

只要他不去,他願意一直待在這裏陪著他,不去四方雲游,不去想什麽下山時的夢想,不去想兩人之間曾經有過什麽血海深仇,就只好好的待在這兒,不要他殺人,不要他十惡不赦,也不要他被所有人狠狠唾棄!

可回應他的只有驟然而起的一把長劍,冷冰冰的和他的主人一樣,帶著嗜血的底蘊,毫不留情的直取自己咽喉,曉星塵雙足一點,腰朝後彎了一個對折,長袖一揚猛烈的沖擊一閃而過,瞬間關上了洞開的房門。

金光瑤被關在門外,只聽到劈裏啪啦叮咚不停的重物倒地聲,又有長劍相擊時錚鳴鏗鏘的碰撞聲,一個是明月清風,一個是十惡不赦,偏偏說不出的奇怪,不像是徹底對立,又不像是特別和諧。主人未請,硬闖也實在不好,金光瑤不動如山安穩等在門外,只說薛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既已答應,又能反悔不成?

卻不知屋中打鬥聲漸熄,霜華冰冷的劍光寸步不讓將薛洋包圍,薛洋本就是自學,不倫不類居多,又怎麽比得過曉星塵正統出身名門劍派,不過一個來回,虎口被震的發麻,提了氣再想打過,一道金色繩子從曉星塵衣袖中利箭一樣躥出,瞬間將薛洋捆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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