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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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寧王,韓衡覺得他和上一次見面有些不一樣,寧王正在喝茶,一身便服,毫無架子。

韓衡吸了吸鼻子,吹開浮沫,呷了一口。

“如何?”寧王饒有興味地盯著韓衡的臉,咂嘴道:“你的樣子,跟上一次不太一樣。”

韓衡微微瞇起眼,滿足地輕呼出一口氣,“上次戴著面具。”今天出門前,韓衡讓合桃給他稍稍勻了勻膚色,這殼子皮膚白凈細膩絲毫不輸給女人,用姑娘的脂粉也不會顯得違和。加上他穿了一件扣子系到喉結的袍子,不高高擡起頭,看不出臉和脖子皮膚的差別。

“從來沒喝過這麽好的茶,托王爺的福,今兒算開了眼了。之前岐書不讓草民在外拋頭露面,是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韓衡歉意地低下頭,他從來沒稱呼過莊靈的字,差點咬到舌頭。

“喜歡就好。阿染,回頭送一些給韓公子帶回去喝。”寧王吩咐道,轉過頭來看韓衡,“阿染跟我提了,你想見司寶局的老柴頭?”

韓衡微笑著點頭,回道:“聽說他手藝好,我想打一件東西。”

“京城裏能工巧匠多了,多寶閣就有不少後起之秀,手藝不見得比柴頭差,找他們也可以。”

“這件東西對草民而言很是重要,想能打一枚獨一無二的指環。”

“何用?”寧王來了興趣。

“送人。”

“可是要送給岐書?”寧王笑道。

韓衡頓了頓,在寧王看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實則韓衡腦子飛快轉動,在想是否要說實話。片刻後,韓衡點了點頭,“是要送給他,不過此事草民尚未跟他提過。”

“放心,煞風景之事,本王絕不會做。趕巧,今天陛下龍體微恙,不用進宮,現陪你走一趟好了。否則真不知那天才能得空。”寧王向身後看了一眼,一直侍立在側的木染連忙取來他的大氅。

寧王微微擡起頭,露出修長優美的脖子,木染視線不與他接觸,像個隨侍般畢恭畢敬地為他收拾妥當。

既然是司寶局出來的,在職期間,一定積攢下不少財富。而且架子不小,韓衡怎麽也沒想到,老柴頭住在一條破破爛爛的陰暗小巷裏,門上倒貼著紅紙福字。

寧王袖手駐足,木染前去敲門。他轉過臉看了韓衡一眼,神色略帶安撫的意味。

韓衡嘴角保持著微翹的弧度,自然地挪開眼睛不去看寧王,但他能察覺到,寧王眼角餘光一直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他應該在觀察他,至於為什麽,大概因為他是莊靈的枕邊人。寧王跟莊靈不和,敵人的一切都值得他留意。

吱呀一聲門開了。

眼窩深陷、皮膚幹黃的一個老頭站在門裏,身上穿著烏黑的皮圍裙,眼白渾濁,眼神卻精銳淩厲。他的視線迅速從右往左,直至落到寧王身上,發叉的粗重白眉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殿下駕臨,恕老奴失禮了。”老頭話是這麽說,卻不見誠惶誠恐,只不過眼皮子耷拉下來,眼瞼半闔示意算完。

“柴老,跟我客氣什麽,這麽說你就太見外了。不請我進去?”寧王迎上去握了握老柴頭的手。

老柴頭這才懶洋洋地舒展開眉峰,望向寧王身後的韓衡和木染。

“今日帶來一位小友,實是有事相求,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大話我可是已經說出去了,這個忙你一定要幫。”

老柴頭看上去不大甘願,卻也由得寧王抓著他的手向內走。

這個人情是不得不欠。韓衡心頭苦笑,緊步跟上去,他們沒有多帶人來,人帶得多了,誠意就不一樣,那不是威脅老頭子嗎?這把年紀的柴頭多半是把硬骨頭,得客客氣氣哄著,不過韓衡看來,寧王和柴頭像是真有過硬的交情。

進了屋之後,韓衡恭恭敬敬見過柴頭。老柴頭正在雕一只小木馬,坐在竹藤椅上,刻刀靈活精準的勾勒出馬尾,那木馬尾部每一根毛都清晰可見。

柴頭撅起幹癟的嘴,對著木馬吹了一口氣,木屑頓時紛紛揚揚落在他圍裙上。韓衡留意到,他蜷縮起來的幹瘦的手缺了一根小指頭。

“殿下也看見了,老奴已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做點小手工哄哄兒孫罷了。首飾已經多年不碰,恐怕不能為殿下效力了。”老柴頭回話時,甚至沒看寧王一眼。

寧王看了韓衡一眼。

韓衡也沒辦法。等著寧王和老柴頭又多說了幾句,才起身告辭。

老柴頭把它們送出門。

門在身後關上,寧王無奈地聳了聳肩,“不怪他,自從離開皇宮,他基本就不做首飾了。前些年好好求求他也肯動一下手,三年前他妻子死了,就再也沒做過一件首飾,聽說是大病一場以後,腦子出了點問題。”

韓衡心中一動,“他妻子死了?”

“嗯。”寧王緊抿起唇,仿佛不願意多談。

三人登上馬車,韓衡思索良久,終於還是硬著頭皮問寧王,老柴頭的妻子是怎麽死的。

寧王嘆了口氣,木染即刻倒出一杯熱茶捧過去,寧王喝了一口,才緩緩道來。

原來老柴頭離開皇宮,是因為一起嬪妃間的無聊爭鬥。

“都怪陛下魅力無邊,母後在時,還能幫他約束後宮。本王的皇嫂,性情柔靜嫻雅,生下鈺之以後,對後宮愈發不上心,即便旁人得寵,她也從不知妒忌為何物,心胸廣闊,實在難得。但也因為如此,後宮別的嬪妃便肆無忌憚爭寵起來。那年初雪時候,兩個妃子為了在賞雪祝賀豐年的家宴上艷壓群芳,都讓老柴頭給她們打了金釵。”

韓衡眉毛動了動,揣測道:“難道東風壓了西風?”

“倒不是,家宴上有一名宮女頭上戴的珠釵引起了陛下註意,誇讚了一句。”

“愛美之心,想必陛下也有。”

“自然,那支珠釵確實做工精巧,不過也許是造型古樸,我那個皇弟,其實不怎麽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那種便宜珠釵,戴在嬪妃頭上就不合適了。”

“後來呢?”不會是皇帝看上了宮女,把有心爭寵的嬪妃撇在一邊,引起嫉恨,害了那個宮女吧?韓衡滿腦子都是“人彘”,不禁後背發涼地打了個哆嗦。

“能有什麽後來,僅僅是誇讚了一句。結果那個宮女居然讓人下藥毒啞了,還被逐出宮去。”寧王深吸一口氣,“後來有人告發此事,查出正是那兩名宮妃合力而為,皇後把人叫到跟前,好好申斥了一頓。”

好好一個姑娘,被人毒啞送出宮,僅僅挨兩句斥責就算了,這他媽什麽事兒啊。韓衡心中紛紛,面上沒露出什麽來。他腦筋稍微一轉,微微張嘴,“那個宮女成了老柴頭的妻子?”

“是啊。”寧王感慨萬分地點頭,“老柴頭十分內疚,把人接回家做對食,得了皇後的準許,還熱熱鬧鬧成了親。只是那宮女身子羸弱,三年前死了。”

說到這兒,寧王不解地皺起眉頭,“當時老柴頭傷心過度,剁了自己右手一根指頭,發誓再也不做首飾。這事沒多少人知道,他早年與我母後有點交情,出事那天,他府上有人來報,我這才知道,他幹出如此瘋狂之事,想必是傷心欲絕。那之後,他就搬出和幹兒子一塊兒住的大宅,在陋巷中獨居,不問世事。其實我也知道他多半不會接這個活,多寶閣的手藝雖然比不得老柴頭,你要求一枚獨一無二的指環也不是不能,多付一點錢,讓他們以後不要再做一樣的款式不就行了?”

原來那個老頭沒有小指是他自己切掉的,韓衡右手小指不由微微彈動了一下。

“是啊,多付一些,叫他們不要重覆再做就行了,這個主意好,還是王爺會想。”木染笑瞇瞇迎合道。

韓衡隨口敷衍過去,出神起來,一路沒怎麽說話。

回到聽鴻樓,木染讓人大擺筵席,一桌子熱騰騰的酒菜上來,木染卻帶著其他下人出去了。

“酒就不要喝了,喝湯罷。”寧王親手給韓衡盛了一碗雞湯。

黃澄澄的油珠子浮在表面,鮮香熱氣直往鼻子裏鉆。韓衡頗覺意外,這時,又聽見寧王問了一句,“有多久了?兩個月?”

韓衡一楞,手指讓滾燙的湯碗燙了一下。

“你不要怕,本王僅僅是好奇。”寧王溫和沈靜的臉就像戴上了面具,嘴角的笑意也變得冰冷,“誰給莊岐書這麽大膽子陽奉陰違,現在整個睿王府頭頂上都懸著一把隨時會砍下去的刀子,能不能把它給移開,就看韓公子願意說多少實話了。”

韓衡眉一揚,手指在桌下抓緊了褲子,臉卻很平靜,他裝傻道:“殿下在說什麽?草民不太明白。”

寧王冷冰冰的臉一瞬間又化為春風般和煦的笑顏。

“不明白就回去想明白,這桌菜都是為你準備的,有孕在身的人,吃這些最補。”

韓衡呼吸一緊,他本來還想說自己壓根沒懷孕,對上寧王精明的眼睛卻如鯁在喉,反駁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你不用擔心,本王知道,岐書一直防著本王。打仗他厲害,朝堂上的事,他卻不一定弄得明白。要是本王跟他看上去一條心,早就被我那個多疑的弟弟一鍋端了。只是你這件事,他處理得太不妥當。”寧王遺憾地搖了搖頭。

韓衡聽得一頭霧水,但他不能像什麽都不懂,裝逼這件事,就看誰繃得住,誰漏的口風少,誰就贏了。

於是,韓衡定了定神,把雞湯喝了,一頓飯吃得雖然氣氛詭異,他還是填飽了肚子。

回薛園之後,韓衡前腳進屋,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拽過去抱在懷裏,那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不用回頭,韓衡也知道是莊靈,就讓他抱著。

莊靈手臂收得很緊,他使勁抱著韓衡,把他按在門上。

屋裏光線昏暗,莊靈註視了韓衡半天,才急切又粗暴地低頭以唇找到韓衡的嘴,與其說是接吻,不如說是要把韓衡吞進肚子裏。

懷孕以後的身體格外敏感,很快就在莊靈技巧性的撫摸下輕輕發顫。

“行了,你怎麽了?”韓衡疑惑地望著莊靈,難道他今天出去太久,也沒帶甲初,莊靈以為他出事了?

莊靈粗重喘著氣,過了好一會,才啞聲道:“你去見寧王了?”

韓衡眉毛一皺,他難以置信地問,“你派人監視我?”

“他們是我派去保護你的,甲初你經常不帶著出門,我怕你有事。”

韓衡將信將疑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心頭仍然不是滋味,推開莊靈,他走到矮榻旁坐下,彎下腰揉搓酸痛難當的小腿,邊說:“見了。”

“他跟你說什麽了?”莊靈一把抓住韓衡的肩膀,幾乎把他拽起來,韓衡疼得眉頭揪緊,“撒手,很痛。”

莊靈一動不動,在黑暗中和韓衡對峙,沈著聲重覆了一遍:“寧王和你說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對了,感謝“一碗”同學的地雷,差點忘了,因為是沒有留言的雷,寶寶感到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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