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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沈默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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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戲份比較棘手, 餘皖閉著眼睛等化完妝後,睜開眼嚇了自己一跳。

只見裸露出的白皙肌膚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額角一條血痕劃下, 凝著血痂, 臉色蒼白嘴唇幹渴出血, 活脫脫一副被痛毆慘虐的模樣。

“……”餘皖轉過頭問化妝師:“姐姐,我看起來是不是很慘?”

化妝師經驗豐富, 倒也沒被嚇著,只是安慰他:“沒事,待會去換件衣服回來。”

餘皖換好衣服回來, 幾個人幫忙把紅色顏料彈了一些到他棉白色的T恤上,餘皖低頭看他們忙活, 突然有點擔心岑奚。

等正式開拍的時候, 岑奚瞧見餘皖,果不其然怔了一下。

清秀無辜的少年被摧折,純潔無瑕的白紙被沾染, 血跡塗抹在清澈幹凈的底片上, 顯出張牙舞爪的桀桀惡意來。

他頭一次別開頭,不再去看放在心尖上的人。

岑奚心裏堵得慌, 他知道自己狀態不對, 但餘皖的模樣始終徘徊在他腦海裏,關心則亂深愛則憂,他一時間思緒紛雜,竟然也束手無策起來。

“演員就位!”導演助理已經在喊, 岑奚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底那些雜亂無章的東西都強行壓下去,逼迫自己浸入戲中。

劇組租借了一整棟郊外別墅,除了把其中一間房間改成魚玉所呆的地方之外,又將各條走廊裝飾了一下——待會馬上要在這裏拍一場追逐戲。

“第十七場第一鏡第一次,action!”

蒼白清瘦的少年坐在一把特質的高腳椅上,雙腳懸空挨不著地面,四面孤零零無所依靠,他微微低垂著頭,彎下的脖頸和流暢的肩胛骨如同天鵝斂翼,奄奄一息中帶著無力掙紮的頹然美,身體浸在一片昏沈沈的黑暗中,只有周圍一小片白光把他圈住。

肖醫師隨手調亮了一旁刺眼的臺燈,他穿著純黑色的禮服,手上還戴了精致刺繡而制的白手套,金絲邊眼鏡在燈光下閃著溫潤而優雅的光澤。

他從臺面上挑了一把沒用過的手術刀,輕巧地試了個刀花,而後踱步朝一邊坐著毫無動靜的少年走去。

“White.”他輕聲喊他。

魚玉沒有反應。

肖醫師蹙眉,伸出手,慢慢擡起少年的下巴。

等那張失血般蒼白的面容映入眼簾,肖醫師盯著他半闔著的眼眸,聲音柔和:“White,怎麽不說話?”

魚玉勉強擡起沈重的眼皮,冷冷掃了他一眼,其實他視線模糊而搖晃,根本看不清人,只能大致看見肖醫師俊秀的臉部輪廓。

肖醫師看了他一會兒,什麽話也沒說。

“……”

“Cut!”張導喊了一聲,皺眉走過來,問岑奚:“怎麽回事?”

岑奚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剛忘了接詞。

一旁的餘皖也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周圍黑暗裏隱藏著的一眾攝像場記藝術指導等等更是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這在岑奚身上是很少見的。

他或許可能情緒不到位,或許可能浸入場景不夠快,但岑奚絕不可能會忘詞。

“抱歉,”岑奚頓了一會兒,目光落到一旁的餘皖身上,對張導說,“可否給我三分鐘調整一下狀態。”

“這場戲是不好拍,沒事。”張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你多琢磨一下也行,和小餘討論討論吧。”

等張導走回去之後,餘皖跳下高腳椅,拉了拉岑奚的手,突然發現他手心都是冷汗。

“學長。”餘皖有點心疼,小心而克制地抱了抱他,努力不讓旁人看出異樣。

岑奚反手摟住他,聲音清冽:“對不起。”

“和我道什麽歉,”餘皖嘀咕一句,又擡頭望著他,“學長,你看我。”

岑奚順著他的話語低下頭,看進餘皖深褐色的瞳孔裏,和外表狼狽的模樣不同,此時裏面正躍動著細小的光,調皮而生機勃勃。

“我還記得你和我講的那個童話故事,”餘皖開口,卻起了另一個話題,“一個小王子被困在狹窄陰暗的城堡裏,要過了很久很久才可以出來。”

岑奚專註認真地聽他講,一邊摘下手套,撚去了落在餘皖鎖骨上的一小片妝泥。

“我有時候覺得魚玉和餘皖很相像,”餘皖微微擡頭,凝視著岑奚墨黑色的眼睛,“都是囚於困境而不得解脫的人。”

岑奚聞言,正要說話,餘皖先一步道:“但是餘皖在一步一步走出來了,魚玉還沒有。”

“深入他的噩夢,解剖他的恐懼,”餘皖嗓音輕輕,“與他在淤泥中沈浮,看他和地獄羅剎對峙。”

“和他一起經歷一遍痛苦,然後再帶他出來,”餘皖的側臉在燈光下白皙依舊,透著融融笑意,“學長,我們試一試,好嗎?”

“就像你陪著餘皖一樣,我們也陪著魚玉一起。”

“好嗎?”

岑奚註視著面前的人,傷痕累累的外在沒有掩住他的內裏,反而襯得愈加奪目起來,岑奚輕輕笑了:“嗯,好。”

他叫了那個久違的稱呼:“……我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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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醫師把魚玉的下巴挑起來,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殺了我?”

魚玉:“……”

肖醫師唇角上翹,神情帶點萬事在握的篤定:“這樣想就對了。”

“你看,”肖醫師半轉過身,左手肘撐住寬大的臺面,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術刀,“你也快變成殺人惡魔了。”

“……”魚玉終於出聲,嗓音啞啞的:“我和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肖醫師笑容愈深:“我殺人,你也想殺人,都是殺人,哪有什麽不一樣了?”

“你不是人。”魚玉一字一頓說。

肖醫師瞥了他一眼,輕笑著搖搖頭:“原來你也和我一樣,喜歡自欺欺人。”

他突然傾身靠近魚玉,一手撫上他蒼白脆弱的脖頸,微微用勁,手掌收緊,他貼在魚玉耳邊,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浮動:“你看,我也會呼吸。”

他指尖劃過魚玉頸側跳動的脈搏:“我也有心臟。”

他再順著往前,輕輕在魚玉喉嚨上點了點:“我也會說話。”

他手滑下,突然一把揪住魚玉本就破損的衣領:“我也習慣衣冠楚楚,不喜歡世人驚駭的目光。”

“所以你說,”肖醫師扣住魚玉的手腕,語氣親昵,“我哪裏和你不一樣呢。”

“人都是一樣的虛偽,”他聲音很好聽,仿若深情,“所有人都和我一樣,不過是直立行走的野獸。”

“只不過他們都習慣把自己隱藏起來,”肖醫師用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舉著手術刀,輕輕在魚玉衣服上劃來劃去,似乎覺得這樣很有意思,“而我,習慣把這種醜陋的欲望宣洩出來而已。”

“你相不相信?”他眉眼彎彎,像是在說什麽有趣的笑話:“給他們一把手術刀,把他們關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他們比我還可怕。”

魚玉始終沈默著,肖醫師又低聲誘哄:“現在呢,你想不想殺人?想不想殺了我?”

“……”

等了好一會兒,魚玉什麽反應也沒有,肖醫師索然無趣地放開他,眼睛裏的溫柔款款已然消失,剩下的是惱怒和挫敗。

“真是一只沈默的小羔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裏的刀往臺面上一扔,發出清脆的“咣當”一聲響,緊接著開始慢條斯理地脫手套。

每當他有這個動作,說明他快要暴怒了。

魚玉這麽不吃好歹,看來前幾天給的教訓還不夠多。

魚玉擡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在下一刻,他猛然擡腿一踹站在他身前的肖醫師,迅速跳下高腳椅,腳扭了一下,但還是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跑。

肖醫師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記,倒退兩步,望著魚玉逃走的背影,慢慢皺起了眉。

他沒想到魚玉竟然還有力氣逃跑。

但是肖醫師也不著急,他動作優雅地把兩只手套都脫下,隨手放在桌面上,才單手插兜,如同恪守禮儀的貴族一般,不緊不慢地往門口走去。

這棟別墅是他的,關住魚玉的房間隱藏在地下室裏,上面年久失修,建築龐大而走廊錯綜覆雜,肖醫師一點也不擔心魚玉能真的跑出去。

相反,他最近幾天面對著不說話的魚玉,正好也感到無趣,陪小羔羊玩一下捉迷藏也無妨。

魚玉在暗無天日的別墅裏跌跌撞撞地跑,他腳扭傷了,身體也因為連日折磨虛弱乏力,偌大的歐式別墅裏沒有燈,只有間或透過蒙塵的玻璃窗進來的朦朧月光,魚玉扶著墻一路跑,他按著常識,試圖找到通往一樓的樓梯——一樓應該有大門。

結果他都轉了兩圈了,只找到兩個往上的狹小樓梯,地下室一出來就是二樓,而一樓卻神秘消失了。

魚玉還想繼續找,結果在一個走廊拐彎處聽見了腳步聲,趕忙回頭,慌不擇路地往三樓跑。

肖醫師舉著老式燭臺,轉過拐角,目光落在地面淩亂的腳印和點滴血跡上,又擡眼看了看不遠處的樓梯,眼神幽幽。

他緩緩踱步走過去,腳步輕細近乎無聲,地上映著一格一格的淡白月光,被男人毫不留情地踏碎碾過,純黑色的禮服下擺微動,很快沒入另一片黑暗中。

“I’ming, 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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