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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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開始扭曲,有一只巨大的手搖動了轉輪,拉得所有因果之線繃緊亂纏到極限,雜作一團。祝樂辭心中鬧著天災,洶湧海嘯砸碎石頭,火山之灰漫天飄散,高溫熱彈從天而降,蒸得海水泛起熱氣。

他處在一切災禍的中心,痛苦不堪,飽受折磨。有無數個他在尖叫,又有無數個他在呻吟,無數個他拖拽著自己,要將他分屍。最信賴的兩個人背叛了自己,而如今,連長久以來抱持的、支撐著自己的信念都被打破。祝樂辭在這短短的幾天內已被擊碎粘合了好幾次,唯獨這次,他徒勞地盯著自己的手,張嘴努力,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吐不出半個音節。

他嘗試發聲的樣子滑稽而可笑,纖瘦的肩膀開始顫抖,傳導到握著它的手中。柏贏一時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直到祝樂辭眼中溢出淚來,身體發軟了,險些要滑落到地上去時,柏贏才反應過來。

祝樂辭沒有擡頭看他,仿佛天塌了一樣,甚至要從他手中脫離出去。柏贏強行抱住他,他也全無回應,柏贏便將他抱到了最近的沙發上。

祝樂辭臉色蒼白得嚇人,像是啞了聾了傻了一樣,只知道盯著自己的手。

柏贏難得地慌了,拍拍他的臉:“你怎麽了?”

祝樂辭沒有理他。

他又抓住祝樂辭的手臂:“你消失的這幾天到哪裏去了?發生了什麽事?我找了你很久,但你不回家,電話打不通,實習公司那邊也沒有消息。”

祝樂辭被這句話戳到了心底,終於有了點兒動作。他擡頭看了看柏贏,對方皺著眉,英俊的臉上是他極少見到的關心與焦急。柏贏是很少過問他的事的,因此在那一剎那,他有一種感動欲泣的沖動。

但轉眼他又想起來柏贏與同喻的事——他親眼看見的,柏贏吻了同喻。

支離破碎的心無法再承受更多的折磨了,再自欺欺人也總有個限度。他刻意忽略了許多事,或者說刻意淡化了它們的存在感,在這一刻,他沒有能力接著封住它們,它們便狂暴地湧來。祝樂辭頭痛欲裂,說不出哪怕一個字,柏贏又喊了他兩聲,使他更加難過。

與愛人的身體接觸曾讓他歡喜無比,但現在卻成了折磨,耳邊循環著方同喻的威脅,腦中不斷放映自己曾經所見的場景。即使身體本能地貪戀對方的懷抱,但心裏已不由得因此而恐懼。

他抱住頭,虛軟地臥在柏贏懷裏,冷汗不停流下。柏贏臉色也不好,始終得不到回應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只能擡起對方的臉,讓祝樂辭註視自己。

這一切落在另一個人眼中,顯得有些刺目。

方同喻坐在車裏,眼簾低垂。手機放在下方,屏幕上播放著畫面,連聲音都清晰無比。監視器的位置選得好,不高不低,光線充足,二人的表情能夠盡收眼底。

他神經質地咬唇,又緊緊握拳,指甲陷入手心。目光鎖在祝樂辭身上,眼神深不見底,半晌,他擡頭望了望窗外,撥通了電話。

等等足足半分鐘,對面接起:“同喻?你有什麽事?”

那聲音裏帶著焦躁。方同喻保持著語氣的平靜:“我漏了一份文件在家裏,你能幫我取一下送給秘書嗎?時間有點趕,我找不到其他能進我家的人。”

“我現在不太方便。”

“發生了什麽事嗎?”

“……”

方同喻道:“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備用鑰匙在辦公室隔間的抽屜裏。如果可以的話你就去吧,不去也沒關系。”

對方顯而易見地猶豫了,沈默許久,終於道:“好。”

方同喻語氣放輕:“謝謝你……柏贏。”

過了一會兒,他見柏贏出了樓,低下頭,再次撥通了祝樂辭的電話。

祝樂辭沒有接。

方同喻的神色有點絕情,他想,可能精神狀態實在太差了吧。

但是——還不夠……

要將祝樂辭逼到什麽程度才足夠?讓他徹底崩潰、精神失常,或者讓他完全絕望?方同喻自己也不知道。

恨意深埋在他心底已有多年,以黑泥為養料狂野生長,猙獰貪婪,遮蔽了他的天空。根源早已死去,他一度因此而鎖上這個庭院,刻意不去看那陰暗枝條如何抽長,哪怕它們早已通天,他也視而不見,強迫自己只註視外面的世界。

若非那一根小枝探出,一無所知、羞澀而扭捏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個如同地獄的、獨屬於痛恨與痛苦的庭院,他一輩子也不會開啟。

樂辭做錯過什麽嗎?

——沒有。方同喻心想。

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他的出現是更大的錯誤。方同喻要為此報覆他,不擇一切手段,把自己搭上也在所不惜。不能動搖,不能回頭,已經開始了,他沒有任何退路。

方同喻對著手機黑屏上自己的臉,柔和、嘲諷一樣地笑了笑。陽光很是明亮,小小的車內的卻仿佛透不進光,影子籠罩在他身上,空氣也無半絲暖意。他呼了口氣,氣霧不可見地在空中打了個旋兒,消散。

他的眼睛又變回先前的冷靜,黑曜石一般,漆色流澤,精致且冰冷。重新打開手機屏幕,壁紙是一張色調溫馨的全家福照片,沒有任何停留地,他拉了過去,點開了監視鏡頭。

祝樂辭瑟縮在沙發上,像一只即將被燒熟的蝦,將自己抱得緊緊的,生怕放松一點自己便會徹底死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不見胸膛,削瘦的肩背劇烈聳動,脆弱得猶如一塊滿是裂紋的玻璃,只需再一點點刺激,就能粉碎成粒。

方同喻還在尚未考慮著要不要上樓,祝樂辭終於伸手捂住臉,停頓一息,大聲地哭了出來。客廳內因無人而顯得空曠,發出的聲音毫無壓抑,放肆地流竄在整個空間裏,向他反彈回去。祝樂辭受其影響,一哭便止不住,從大哭到小聲尖叫,又到低沈嗚咽,越發難受裂心。

“為什麽……”

“我明明什麽也沒做……”

“唔……啊啊!我,柏贏……求求你回來,我不敢一個人,我不……不!不要回來!嗚啊啊啊……”

“為什麽呢,告訴我呀……”他低泣,“如果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前言不搭後語,口齒不清,唯有聲音刺耳響亮。祝樂辭發洩一般地悲鳴著,方同喻心想著“他又挺過了一次”,也靜靜地看著。

他收回了上樓去的打算,重撥祝樂辭的電話,在四十秒的無人應答後留下信息:“記得回我電話。”

簡短六個字足矣。他將手機丟到一邊,嘴唇緊抿,驅車駛向自己的住所。

柏贏也在趕往那個地方,而他欠柏贏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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