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辛無疾嘆一口氣，伸掌在崖坡上一拍，身子借力沖起，待下降十餘丈，再伸掌拍出，身子再度借力升起。這樣倒換升落，轉眼間已消失在繚繞的雲霧之中。

峰上眾人見到這種絕頂功夫，齊都搖首咂舌。以辛無疾這般年紀，練就這般武功，實在是罕見罕聞。

雪霰四散，陽光刺眼。

李玨在空中疾墜，吸得風聲在耳旁直響。胸腹間空蕩蕩地，似是靈魂也離了軀殼而去，又像是數日沒有進食，餓得心裏發慌。

郗成那一掌重擊，拍散了李玨的護體神功，如今又受了花間蝶這一下，卻將他的經脈已經震亂。李玨覺得丹田內空蕩了片刻，便有兩股真氣升起，一寒一熱，在體內亂竄。他心中道：“我要死了嗎？這回可真的要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便聽“嘭”地一聲，李玨脊背著地，迅即又彈起數丈有餘。再次摔落雪中，積雪埋住了眼目口鼻。

李玨背上劇痛，仿佛脊梁骨也被摔折了一般。他“啊”地一聲叫，滾下雪堆，昏死過去。又過了許久，陡聽“波”地一聲，小腿上痛入骨髓，一聲慘呼，猛醒過來。

一只禿鷹正要啄食李玨，陡聽慘呼，吃了一驚，展翅飛向高空，盤旋而去。

李玨醒來覺到痛疼，暗自詫異道：“老子從如許高的山崖上摔下來，怎會不死？”側目向落身之處望去，原來那地方好大一堆柴薪，柴堆上又厚鋪瑞雪，便似一床大棉被。李玨砸在柴堆上，所以不死。若是下落之處再偏上兩步，便有十個李玨也送了性命了。

“原來老天爺不要我摔死，是要把我凍死，俄死。”李玨想擡身看看腿上的啄傷，甫一轉動，又疼昏過去。

再次醒來，睜眼卻看到兩個老僧，一架棋枰。那兩個老僧正襟危坐，東首僧白須垂胸，西首僧長須如同墨染，二人正全神貫註地對弈，旁邊側立一老二少，俱做俗家打扮，背對李玨，在旁觀局。

“噠”地一聲，白須僧落了一子。小沙彌端上茶來。白須僧順手接過，送到口邊。李玨見他鼻孔以下盡是胡子，將嘴唇都掩蓋了，心下奇道：“似他這般怎生喝茶，吃飯？”卻見白須僧左手端茶，右手扯住上唇胡須，分成兩縷，搭於雙耳之後，露出嘴來。那側立的俗家老者笑嘻嘻地道：“澄光大師，你老若是吃齋，一低頭，那胡子可不掉到碗裏去了麽？”

白須僧呵呵一笑，由懷內掏出兩支木夾：“老衲吃齋時，便用此物將胡須夾於雙耳，又有何慮哉？”

眾人失笑。那俗家老者道：“你老把胡須好好修理修理，豈不省事？”

白須僧把木夾收起，笑道：“淩施主號稱閃電手，暗器功夫一定頗有造詣。你何不試著向老衲發上幾枚？”

俗家老者一楞。黑須僧笑道：“你還怕澄光大師會被你打傷了麽？”

老者一笑，由懷中掏出幾枚亮晶晶的金錢鏢，托於掌心，躬身道：“如此，得罪了！”話音未落，幾道白線直奔白須僧咽喉、前心。白須僧右手握住茶盞，也不離座，將頭輕輕一擺，一蓬白須飛起，金錢盡數掃落在地，叮叮作響。

李玨看得目瞪口呆，暗道：“這一大把胡子，還有這樣的妙用。”

白須僧放下茶盞，向黑須僧道：“師兄，棋局已定，你便不要再糾纏了罷？”

黑須僧搖頭道：“你怎地料定老衲會輸與你？這經書是我故人之物，用以治療我故人之徒的內傷，那是非借不可。”

白須僧道：“此經為害江湖不淺，老衲已立誓不讓其重現人世，師兄又何必太過執迷？”嘆息一聲，在腹地落了一子，提了七塊黑棋。

黑須僧不動聲色，隨手在右下角落了一子，眼角卻掃向西域一片求活的白棋。白須僧順著對方眼光看去，嚇了一跳，自語道：“好險。你想偷出陳倉，襲我祁山大寨麽？這聲東擊西的招數本甚厲害，可惜你的眼光卻洩露了天機。”順手長出一子，預備反撲。黑須僧不理會西域殺出的白棋，又在右下角下了一子。

白須僧喜動顏色，在長出的白子前面又加一子：“你讓我殺出重圍，再不增兵堵截，老家可要保不住啦。”

黑須僧哈哈一笑：“出家人無以為家，又何慮家為？”掂了一枚黑棋，下在右角：“師兄只顧西域蠻荒，舍卻東南山河，算來得不償失，承讓，承讓！”

白須僧凝視棋枰片刻，果見東南角上黑棋已做活兩眼，反倒將已方白棋擠死一大片。此片領土一失，自己在西域長出的兩子失了外援，反撲化為泡影，也只好束手待斃。白須僧黯然道：“大意失荊州，一敗塗地。師兄瞞天過海，足見高明，佩服，佩服！”將手在棋枰上一拍，白棋攸地跳起，一顆不剩地落入袖筒。他舒袖將棋子傾入缽盂，臉上盡是失意之色。

黑須僧微笑道：“非是弟棋力高明，是師兄愛心太重了，一子不舍。”右手在空中虛招一下，黑子紛紛躍起，落入另一只缽盂。

李玨不懂圍棋之術，只看得雲苫霧罩，不得其解。但二僧收棋入缽，各自施展了一手上乘功夫，李玨卻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聳然動容。

站立觀棋的青年開口道：“澄光師伯，你老人家既已輸了，那本經書該拿出來了吧？”白須僧澄光大師淡然笑道：“這個自然。”

李玨聽到那青年聲音，“啊”了一聲，忽地坐了起來，叫道：“二哥，原來是你！”那青年轉過身來，笑道：“三弟，你醒啦。”那人面目黎黑，虎頭虎腦，正是多日不知下落的二哥岳峻峰！

李玨心情激蕩，一口氣岔了經脈，頓覺左半身子冰涼，右半身子奇熱，“哎”了半聲便躺下去了。岳峻峰上前相扶，說道：“三弟，你覺得怎樣？”扶到李玨，立時覺得左臂似被燙了一下，右臂又奇冷入骨。

岳峻峰大駭，沖白須僧道：“師伯，你快過來看！”

澄光大師走過來，搭住李玨左脈，眉頭皺起。片刻，又換了右脈搭了，口中咕噥道：“奇怪，奇怪！這是什麽傷？”撤了手掌，在室內踱了兩步。又回轉身來，單手托直李玨上身，右掌抵於李玨背心。

岳峻峰道：“師伯！” 澄光大師左手輕搖，右掌催動真力，一股熱氣直貫李玨全身。不料這股真氣未至丹田，便被李玨體內兩股力道一撞，又撞了回來。澄光大師又加了三分力道，仍是毫無影響，廢然撤掌，訝異道：“施主，你可修習過神女門內功麽？”

李玨道：“水上飄蹤雲三娘，便……便是晚輩先師。”

旁邊黑須僧臉色大變，問道：“三娘她是你先……先師？她……她怎樣了？”

李玨道：“她麽？已……已被郗成惡賊所害！”

黑須僧廢然長嘆，半晌無言。

澄光大師道：“淩師兄，你怎麽說？”

黑須僧道：“我有什麽話說？我救不了他，這才來求你。”

李玨這才明白，何以自己能支撐到現在，原來這黑須僧已為自己治療過了。聽這老僧話中之意，顯是和三師父有著深厚淵源。

黑須僧見澄光大師沈吟不語，遂道：“老衲亦知此傷療治起來，頗費真力，不過倘若大師能夠不惜出手，經書之事便就此作罷。”

澄光大師道：“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人生本是空，何異一場夢？造化，造化，緣法，緣法。”

李玨只道自己定然無幸，心下慘然：“在有道高僧看來，生死本無區別，可我又怎能像他這樣看得開？”

澄光手指倏地探出，點中李玨背後陶道要穴，一股熱氣透體而入。澄光面色凝重，縮中指伸食指，點中李玨大椎、鳳府二穴，隨即換拇指捺腦戶、強間，再換無名指點打頭頂百會諸穴。澄光出指如風，換指似電，傾刻間點畢李玨督脈上三十六個穴道。每一指點出，必有一股熱氣自李玨穴道中透體而入，點畢督脈，便註入了三十六道真氣。

李玨每中一指，左邊體內奇寒便消了一分，心下不由好生感激。

一輪指力點完，李玨已感覺不到絲毫寒氣，但右邊身子奇熱難當。岳峻峰站在一旁，見三弟面如塗血，頭上熱氣蒸騰聚而不散，便似一個華蓋罩在上空。他不知吉兇，只顧盯著澄光大師看。

澄光吸一口氣，在室內踱了幾步，繞榻游走。或繞三圈，或繞五圈，抽空便輕飄飄拍出一掌，遙擊李玨任脈諸穴。這次他運掌出招都是極慢，不似剛才點打督脈時出指如風。過了半晌，屋內寒氣大盛，“噠”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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