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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露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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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咽一聲,李蕙未掩住,就那麽哭出來了,索性也不掩了,淌淚道,“人都不在了,我怎麽能好?”兩個貼身侍女顯已見慣,一個忙捧著凈帕子上前,低勸“娘娘,當心自個兒身子”,另一個則抽身出去了,不一霎並乳母抱著個繈褓進來——寧王之子,此時只是個熟睡的嬰孩,並不知自家已是侯爵的身份:皇家恩諭:此子成年後減等襲寧王之爵為敬信侯。德琳起身往後讓開,令乳母能將孩子送到李蕙懷中。李蕙看了眼,卻是哭道,“你們又折騰他做什麽?要他好好地睡就是,我還能怎麽著不成?”

乳母和侍女互看了看,遲疑未動,李蕙拭淚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自與杜教習說會兒話。我總不會害了她不是?”

貼身侍女聞言,領同乳母,一起向德琳行禮。德琳忙欠身虛受,看她們退出去了,方轉過身來。李蕙淚眼對著她,“德琳,我也不瞞你,若非她們看得緊,我早隨殿下去了。活著真是……”

“娘娘說的什麽?!”德琳被她唬一跳:雖她說了“不會害她”,是不會尋短見之意——身為王妃的若出了事,在場的誰能逃了罪責?可憔悴人說斷腸語,焉忍卒聽?“您還有小侯爺,總要替他……”

“我若不在了,皇家總會著人撫養他,不會苛待,”李蕙拗著聲氣,“我也沒什麽好放不下的……”

“娘娘,”德琳打斷,“恕德琳說句不敬的話,”她慢慢,“沒有親娘照拂長大的滋味,您最是清楚。您舍得小侯爺……”

“我、”李蕙拗不住,又哭了出來,“我自是舍不得。”道正因此才生死兩難,死,撇不下孩兒,活著,忘不了殿下:她這一輩子最舒心的日子是他給的,他走了,連面都未見、連句話都未留下,一點兒征兆都沒有,這個坎兒她怎麽能過來?!

德琳度量著她的心思,道“殿下是怕您擔心,才未告訴。他定是以為能平安回來……,殿下最後放不下的,唯有您和小侯爺,再三請太子殿下庇護你們母子——這個,太子殿下鄭重允諾了,您已知道了吧?”李蕙為人細膩,寧王的體性,待她必是十分尊重,然有多少是情意,她心裏怕一直都存著疑。這疑問她問不出口,也不會跟人提起,寧王在,她不至執著於此:他是寧王,她是寧王妃,他與她密不可分,這就是她的底氣;寧王不在了,再無外在的憑恃能令她的心安定,遂更介懷起來、想知道寧王對她到底是怎樣的,這段心事若不能釋然,她的苦,可就是一輩子的了。

德琳的語氣平和、自然,所言泛泛,卻句句都滲進了李蕙心裏——德琳若刻意強調寧王有多在意她,她反不會信,就是這理所當然不以為奇的口氣,才令她信之不疑,郁結在心底的自憐、不甘無形地散去:原來,他心裏是在意她的,一向的平淡有禮,蓋因他本就是性子溫和的人,她雖非原配,還是得了他的顧念,該知足的,“他就是這樣子的,什麽事都替人想、生怕給人添了麻煩……你可記得去年寒食宴那回,他手腕傷了,說是騎馬控韁不慎扭的?皇後娘娘責我不該隱瞞,實則他事先一點兒未告訴我、就是怕我跟著擔憂。看我落了薄責,過後直賠不是、要我‘勿怪’,我哪會怪他?要怪的也是我這王妃對他照顧不周……”拭去新湧出的淚,李蕙搖頭,“他那也不是騎馬扭的,是練長鞭扭的:他身子弱,怕陛下和皇後娘娘總為他費心,便想練武健體,又怕他們不放心,私下裏叫費……那時的總管教他,不料受了傷。怕總管被責罰,便推說是自個兒騎馬傷的。他就是這樣子,什麽不好的都自己扛下來……”

李蕙絮絮地說著,追憶、緬懷著往日寧王對她體貼的點滴,德琳靜靜聽著,偶爾勸慰、引導兩句,待聽到李蕙說出“無論怎樣,我總要把律兒養大成材,不然將來到了地底下,我拿什麽面目對他”?總算放了心,由衷嘆道“娘娘,有您這話,小侯爺就有依靠了,往後定能如您所願,諸事順遂。”李蕙含淚點著頭,眸光不覆惶惶。

後來,德琳在宮中聽到傳聞,說寧王落葬後,李勳官的繼夫人亦即李蕙的晚娘登府,憐她年輕寡居,願受累在王府裏替她操持府務,又道小侯爺孤單無伴,提議要李蕙的幼弟亦即這晚娘的嫡親幼子來給他做伴——這晚娘也是個妙人兒,據說當日直接帶著人車仆從就上了門,結果被寧王妃一頓斥,連人帶車全攆出去了,道從前被捏扁搓圓的李蕙已經死了,往後還想親戚走動,就認真拿出親戚間的禮節分寸,要還抱著無恥算計,休怪她六親不認一紙禦狀告到天子案上。那晚娘吃這通驚嚇,初還不信邪,回去扭著李勳官鬧騰,李勳官吃不住,舍臉傳信到寧王府,想叫李蕙給她些好的,李蕙卻是著人傳回句話,說“勳官是父親您,勳官夫人是誰還有定規嗎?”李勳官聽罷不言,那晚娘直接一口氣沒上來,厥了過去。醒後如何哭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此後又陸續有些親族上門,自薦差使的,求告援手的,同仇敵愾願與王妃共同為李勳官清算惡婦的,種種懇切、哀戚、義勇,李蕙概無例外都拒了。後更上表奏過帝、後,稱母弱子幼,只當深居靜養,不宜頻見外客,得允後將寧王府的正門封了,只留角門供仆從日常出入。——這些舉動,與她從前的謙忍唯諾簡直判若兩人,傅尚司聽了都忍不住稱奇。仁慧皇後卻是明瞭,喟嘆了聲,道“為母則強……”。傅尚司恍然,可還隱憂,怕李蕙軟弱太久,管束不了門庭:她一旦有差池,落的可是皇家的臉面。

仁慧皇後道“聽德琳回來說,王妃的貼身侍女和乳母都極規矩,想來她自有一套。況且王府裏從總管到侍從,不乏宮裏過去的,想也亂不到哪去。”傅尚司遂未再言。過後的事如仁慧皇後所料,從封了門,李蕙專心撫育幼子,非必需連二門都不出,府中人則各司其職,井然肅正,有心人也挑不出可詬病處。如此,直至敬信侯元恪律過了束發之年,寧王府才又重開正門,此時,寧王妃早成了世人口中的佳話。

當日元沁回去把仁慧皇後和傅尚司的話學給德琳聽,不解為何“為母則強”,問“是說兔子逼急了也咬人的意思?”

德琳扶額,“您這跟誰學的?我可沒教過。是說天下的母親,為了自個兒的孩兒,都會用盡心血,哪怕再柔弱的,也會變得銅頭鐵臂一般。”

“我跟陸教習學的。”元沁得意,“她說別看兔子被老鷹抓,可兔子也會蹬鷹……”

“好啦。”德琳搖頭,看到元沁聽到她說的話時若有所思,約莫是又想到了雲貴妃。她要扯開話頭,她也就由她,“您就這麽信口開河,滿嘴俚語吧。哪天我被姑姑們或者娘娘們教訓了,您可就順了心了。”

“這不是在你跟前兒才說嘛!”元沁撒賴,一面卻意興闌珊了,“一想到陸教習要走了,我這心裏,真怪不是滋味兒的。”

德琳看了她一眼,懶得接話:心裏更不是滋味兒的,是她這個教習吧?

她送親歸來,瑤箏不在宮裏:忠勇侯老爺子急病,自己怕不好,想見這唯一的孫女兒,皇家開恩,令她回去侍疾。等她銷假回來,可就告訴德琳一個令她瞠目的打算:她要出宮。

“我想得很清楚了,姐姐。這武教習,當初還有過些用場,可後來你也看到了,公主們連書都是不能不讀罷了,武還有什麽非練不可的?天太熱了不能練,天太冷了不能練;累了不能練,不累不想練;病了不能練,好了不用練。我管,管不了,不管,要我有什麽用?尤其馨平公主已經嫁了,華昌公主也在議親,是,因寧王的事暫停了,可早晚……”

“瑤箏,說實話,到底為何?!”德琳不聽她再說:說的都是實情,可這不是剛冒出來的事,之前不在意,還玩笑說皇家願養她這麽個半閑人,為何突然就不能接受了?“安王殿下知道麽?”

“關他何事?!”瑤箏扭頭,可扭得不夠快,德琳看到了她咬著的嘴唇和快哭出來的樣子。

“到底怎麽了?”德琳等瑤箏平靜些了才又低聲問。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德琳點破了,瑤箏也不再遮掩,低著頭道,“他……,和我不是一路人。這樣子還要在宮裏待下去,我……,長痛不如短痛,我離了這裏……”

“怎就說到不是一路人了?你還在為我家當初的的事怪他?瑤箏,那真的不是安王能左右的……”

“也不光那一件事。”瑤箏看著德琳,“後來又有些事……。有一回他急了,說‘瑤箏,我不能總跟著你玩耍游樂,我有許多正事兒要為父皇和王兄分擔’。我可從未說不要他分擔正事,可惜我只會玩耍游樂……”

“他這麽說的?!”德琳也惱了,什麽叫“總跟著你玩耍游樂”?當初走到一起不正是因為趣味相投?玩耍游樂不也令他流連忘返?再說瑤箏只是單純,並非不通情理,好好兒教她怎麽……

“他說什麽也無甚緊要。”瑤箏挽了德琳,看著遠處的樓臺,“你覺著,皇後娘娘能願意我做安王妃麽?”

德琳一頓,瑤箏她……

瑤箏可已偏頭對她笑了,“姐姐,你也知道不能。你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皇後娘娘怎麽看我,我其實早有感覺:不跟安王在一起,她對我不說有多好,至少無惡意,可要想跟安王……”瑤箏搖頭笑了起來。

“如果你真想……”德琳掙紮著想勸慰:如果真想和元信在一起,可以再想轍,盡管會難:從前元成暗示過她,可……

“我不想。”瑤箏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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