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斷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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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總算來了。”聽到有人走近,無聊地以桃枝抽打著樹幹的顧彧轉過身來,目光落到隨在李申身後的人身上,眼眸一燦,“杜教習?”

德琳微顧李申,起伏了一路的心嗒然歸了原處:李申說,“殿下請教習一見”,原來,不是他、而是這陌生男子要見自己……

“呃,這位是永……”,李申也犯蒙:怎麽光顧世子在?太子殿下呢?疑惑著方要給德琳做介紹,顧彧卻下了逐客令,“總管且去忙吧,我和杜教習的事,自個兒來就成。”

“呃……”李申為難,隱隱覺得今日怕是哪裏出了岔子,卻見顧彧已不耐地佯對他揚起了桃枝,再看德琳,倒是既來之則安之的沈靜。想想這是內宮,顧世子再不羈,諒也不敢造次,他還是趕緊去找找太子是正經,遂對德琳道,“我去叫墨蓮來伺候”。德琳斂衽,“有勞李總管了。”

李申點頭,匆匆自去了。德琳再次斂衽,欲對來人行禮——聽他和李總管的說話,應是身份尊貴——方一低頭,卻見根桃枝直刺到面前,疾退兩步,驚擡眼,卻見持桃枝的人如影隨形,再次欺身向前,並伸手抓向她肩膊,又驚又怒,邊退步閃躲,一面已厲叱出聲,“放肆!”心中慌急:桃山早過了花季、果季,尋常難得人來,李總管也不知是否去得遠了、這時候喊他可能聽見?

正不知如何是好,對面的人卻停下身形,狐疑道,“你是杜教習?”

德琳不言,只警惕地目註他。顧彧也看著她,滿面不解,“你不記得我了?忘了罵我又是‘刺客’又是‘宵小’那時候了?”

德琳心中一跳:刺客?這個詞她聽到人提起過,瑤箏,她說和個侍衛在桃山動過手……“尊駕是何……”

“顧彧。”顧彧扔了桃枝,略拱了拱手,“杜教習那晚說要再看到我,必不放過。本世子今日特來討教,看杜教習除了花拳繡腿,還會些什麽。”

德琳微震,原來這是永安王世子!瑤箏誤會之下起了沖突的人是他!“……慚愧!當日眼拙,沖撞了世子,還請……”

“打住!”顧彧擡手,盯著德琳,“你不是她!聲音不對。”見德琳恍然,直截了當,“教習中可還有人姓杜?或是名字中有‘杜’字發音的、或是姓氏與‘杜’相近的?”

“並無。”

“並無?”顧彧看看一口咬定的德琳,搖頭,“我那日明明聽到侍女來尋她時喊的……”“杜教習”或者極相類的音,他對教習、女官什麽的向未留意,偏巧在那之前他母妃多次提到“杜教習”,便想當然地認定了,不想倒是張冠李戴了。“你不用想怎麽遮掩,本世子還不屑於強人所難。你們這一撥教習攏共幾個人?挨個兒查又能費多少功夫?我怎麽還非問你不可?走了。”

一揮手,他當真說走就走了,德琳情急,腦中飛快地忖度了,揚聲,“顧世子,微瀾姑娘可好?”

顧彧應聲停步,回過身來,不可置信,“你說什麽?”雖問,實則是聽了個清楚,走回德琳面前,神情已不能更認真,“你到底何人?為何知道微瀾?”

德琳心下稍安:肯問、肯說就好,還能有機會想法子替瑤箏消了是非——看這世子不依不饒的勁頭,是定要找到她不可的,況且看他的神情形容,哪裏是要尋仇的,分明是生了興致。他一個混名在外的,自是百無禁忌,瑤箏若被糾纏上了,沒的落人非議,“壽昌公主教習杜德琳,見過世子。”

“我問你如何知道的微瀾?”

德琳心中忌憚:這世子頭腦機敏,且主意堅定,亦無當初在文華堂隔墻所聽到的那般毛躁,她需格外謹慎,“巧合之下聽到的。世子為了羅姑娘不懼世俗禮法,舍身救微瀾姑娘於水火,情深義重實在令人感佩。世人都說‘千金易得,知音難覓’,世子能遇微瀾姑娘……”

“停了。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說我既對微瀾情深義重,又何必再招惹旁的姑娘?杜教習,你露破綻了:你其實是不願和我打交道的,怕我?厭我?——不需否認,我看得出來——明明不願和我打交道,偏把我叫回來,還費這心思,足見你知我要找的是誰。能令你杜教習如此苦心回護的,本世子更是非見不可了。”

“世子您也露破綻了。”德琳勉力穩住陣腳:這世子的思路完全不按常規常理,她也只能劍走偏鋒了,“坊間都道世子紈絝跋扈,不學無術,然德琳所見,分明是慧眼明心,智識過人。如此,德琳便不明白了,世子為何要裝癡弄愚?所圖為何?就不怕被人知……”

“今日之前是怕的,”顧彧呲牙,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了的笑,“誰知為了見你這麽個西貝貨,多年經營,全毀於一旦。”

“……德琳愚鈍,不解世子之意。”德琳硬著頭皮施禮:她確是不解,亦不敢妄猜,怕弄巧成拙。

顧彧看看她:顏好韻佳的女子,望之悅目,格外還言語機巧,語之賞心。如此賞心悅目的人,多談一會兒也好,趁著他現在還是個閑人,權當是他把自個兒賤賣了的一點兒抵償,“有何難解的?就是我本來可以繼續紈絝跋扈,但為了來見你……這個西貝貨,和太子殿下做了樁交易:他幫我見你,而我往後要聽命於他,再不能、也用不著裝癡弄愚——你那什麽神情、失望還是?哎,你是哪裏疼嗎?怎麽臉都變色了?”半真半假、隨手扣鍋扣得極是歡快的顧彧覺出不對,停下來,擔憂。

“無妨。心悸的老毛病,深吸兩口氣就好了。”德琳緩了緩,勉強笑了笑,擺手。

“怎麽還有這種古怪毛病?沒找太醫看看嗎?這麽年紀輕輕的……”

“真的無妨。”德琳含笑,覺著自個兒的臉色應是正常了,“德琳不解的是世子為何要藏拙、以假面目示人?”

“你不解這個?”顧彧意外,跟著便明晃晃地鄙夷了,“難怪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你從前不解也就罷了,你家裏出過那麽大事以後,你還想不明白?”

德琳張目,方要說什麽,顧彧卻是一逕說下去了——顧彧說你聽過“升米恩人、鬥米仇人”的話嗎,就是說你拿一升米去救快要餓死的人,他會感激涕零,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一點點兒他就會從感激到覺得是理所應當,一旦哪天你不幫他了、甚或你還是在幫,不過是未達到他的期望,譬如他想要一鬥而你還在給他一升,他便會忘了你所有的好,轉而怨你、恨你,以你為仇!怎麽,你覺得我誇大了人心之惡,危言聳聽?

德琳搖頭,有所悟及。顧彧很願見她如此可教,“是以說,凡事要有個度,過之則為禍端。你不解我為何要裝癡弄愚,我不裝能行嗎?當年□□爺親筆傳諭,‘永安王’世襲罔替,整個天啟獨我一家。第一代,確是勞苦功高,皇家感恩、百姓敬服;第二代,餘蔭猶在,尚可安然;第三代,無功而享鐘鳴鼎食,皇家也好,官、民也好,你以為他們還會覺得這是應當的而沒有腹誹側目不以為然嗎?那……”

“那麽不該是世子有所作為,令‘永安王’的聲譽能……”

“淺薄!”顧彧翻眼,不客氣地吐出評語,“剛覺著你不笨,轉眼又糊塗了。我問你,我要有所作為了,皇家是不是得有所封賞?那封什麽、賞什麽?別忘了我已經有世襲的王位,還能再賞我什麽官職?多少封地?”看到德琳神情,攤手,“你也想到了是麽,我愈成才,便愈是給皇家出難題,總有一天,皇家會賞無可賞,那時候將如何?”他促狹地笑著,伸手從脖子上抹過:賞無可賞,只能殺之。

德琳無言,明白了看似荒誕不經的世子實則比世間大多數人都清醒透徹,他的乖張固然令官愁民怨,然卻是皇家所喜見:他不成材,皇家便不需顧慮他會有功高震主、不可掌控的一天,相反,他胡作非為、四處惹禍,皇家不予懲治,每每寬涵,對臣工百姓,彰顯了皇家的一諾千金,祖訓不移,對永安王一家,每回的包容都是施恩,而能施與的一方,自然是優越的、高高在上的,通常襟懷亦就寬宏了,不會跟被施與的計較,至於被施與的,哪有資格囂張,自然感恩戴德,服服帖帖了。如此說來,顧彧實是跟皇家不謀而契,以致各自相宜:他不犯十惡之罪,皇家保他平安——當日在文華堂裏,他就是這麽跟人說的。由他推及她父親,也是位高權重,皇家怕賞無可賞才借機打壓?“要按世子所說,誰還敢施展才能?未若都韜光養晦,尚可安身……”

“不可能的,”顧彧面上是洞悉世情的篤定,“人心都是不安分的,‘修身’了便想‘齊家’,‘齊家’了便想‘治國’,姜尚七十多歲了不還去釣文王?還有一樣,人通常都高估自個兒,就像令尊,我說的這些,你當他未想到?偏不肯急流勇退,無非是覺著他丹心無私,皇家多少年裏又對他倚重,便以為他會成特例——就像許多女子,不愛良人,偏鐘情浪子,對方幾句花言巧語,便真覺得自個兒與眾不同,會令浪子從此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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