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榮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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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琳瞅了淑琳一眼:她想學畫,她沒心思教,低喟了這一句,倒被她記住了,“確是有些難熬的日子,好在我們全熬過來了。你在京中還能留些時日?”她問容琳。

容琳一頓,“少則三日、多則五日,便要回平盧了。”再不願提及也躲不過,昊琛是鎮邊將軍,沒有久留京城的道理。

德琳聞言也是一頓,卻只點了點頭,轉問起回紇的風土——她想的是平盧近回紇,容琳又是和回紇使團同路進京的,總會知道的多些,哪知容琳知道的不止“多些”,而是“許多”,六娘、帖爾汗、素梅王妃、阿不提大人,一一道來,聽得德琳和淑琳面面相覷,“你說回紇的大公主是你公公的妾、哦,這麽說不好,應該說……是三姐夫的姨娘?!”淑琳驚嘆。

德、容俱汗:這改口還不如不改,不光尊卑隱情、連人倫輩分都說明白了。淑琳也覺出不妥,搶著道“杜教習你不用教訓我,我這不是在自個兒家人面前才想到什麽說什麽嘛?外人跟前,我自會話到口邊留三分的。”

“你可記著你說的。”德琳哼了聲,說番邦習俗本就與天啟不同,又未受什麽禮儀教化——方說了這麽一句,淑琳可已搖頭,說“二姐姐我頂不愛聽你這麽說話,高高在上的。受過禮儀教化怎麽了、就都是好人了?聽三姐姐說的,我倒覺得那邊的人更直率、更爽快呢,和我從前結識的兩個回紇友人說的一樣……”

“又胡說。”德琳不以為然,方要說“你哪來的回紇友人”,忽想到什麽,作色,“你不是在西城鳥魚花市結識的人吧?去歲春天的時候?你扮成男人……”

“你怎麽知道?!”淑琳眼瞪得都有點兒恐懼的意思了:二姐姐不是人啊,她能掐會算的?——她那幾日是和貼身丫頭秀桃偷著出府的,最後一次剛出後門被振軒看見攔回來、說不成體統,她央著表哥,與秀桃三人當場發了毒誓再不出去了、過後也誰都不提這事兒,二姐姐怎會知道?

“你那友人什麽樣子?”

“中年大叔,絡腮胡子,駝背,要是能站直,大約和大哥……和三姐夫差不多的個子。他妹子卻是不駝,身量比我高些有限,不會說漢話,可一直笑嘻嘻的,很是可親……你問這些做什麽?”見德琳的神色緩和下來,淑琳才敢停下交代問緣由。

德琳沈吟:淑琳說的人的形貌確實與伊布王子搭不上界,可時節對、地方對、再加上女扮男裝這一條也對,能只是巧合?有心說出寧王說到的事,一想到寧王對她是那種心思……他說的話怕不會有別的用意?況且就算真有其事,對淑琳而言,無論如何,她總是要嫁給伊布王子的,與其知道他心裏有旁人,憑空添個疙瘩,倒不如一無所知——如此想著,德琳便只道“你膽子也恁大,若是遇到惡人……”

“我不是好好兒的嗎?再說惡人是你看樣子就能看出來的?”淑琳不以為意,就著話說起和回紇友人在鳥魚花市的見聞,容琳聽到後來恍然,“哦——”了一聲道,“難怪當初看到飛雲、流墨的時候,你脫口說‘好颯利的鵓鴿’,我還納悶兒你何時對這個有研究了。原來是那回紇兄妹教你的。”

容琳說的是當初長亭送別時的事,晃眼竟快一年了,淑琳忍不住感嘆,說時光太快,物是人非,德琳卻是未語,亦未糾正她情境不同,何來的“物是”。事後容琳對昊琛說不知為何,總覺得一說到太子、或與太子相關的事,二姐姐就不對,要麽沈默,要麽顧左右而言他——她本就細心,又與德琳自幼相知,德琳再擅自控,總有些微異樣,一而再的,難免被容琳看了出來。昊琛心中已有判斷,聞此便問容琳怎麽以為?

她夫妻二人從前私議過元成與德琳,彼時昊琛道“以二家姊那樣的人物,已不是凡塵俗子所敢奢望的了,或許嫁入天家倒是不錯的選擇”。那時他所指的便是東宮,反是容琳不甚以為然,說那是一國儲君,日後景象自不待言,便是如今也有寵愛的魏妃、李妃,“二姐姐那樣一個人,如何肯委屈了自個兒”?然此回謀面,德琳只字未提“出宮”的話,她不能不想到二姐姐大約是默認了日後的歸宿——歷來教習,除了願為皇上妃嬪的,都是被指配給了各位皇子。

一直以來,昊琛對容琳都刻意避開朝堂權謀,故容琳始終以為杜氏之難只是官場傾軋所致,不曾疑及元成,反因他安排天牢與家人之會、今日姊妹之會以及之前淑琳到行宮休養等等頗存感激,直覺元成是沖著德琳才屢伸援手,而德琳也是被他感化,才不似舊時那般談“宮”堅拒。若太子始終這麽用心,二姐姐與他,也不是沒有可能。“琛哥你說呢?”

“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你還是顧好自個兒的身子要緊。”昊琛輕易帶開話題:他已看出德琳對太子的回避之態絕非心有軟化,而是不願回首,然他寧願容琳就這麽誤會著,否則徒添煩惱。太子的用意,有了宮筵前日和他在德陽殿的那番話,他心中了然,從公而論,太子所為無可指摘,然摻雜了“情”字在裏頭,還能那般殺伐利落,他只能說佩服、佩服。不過太子既有大義,那就不能強求萬全,跟心儀之人絕情斷意只能說是咎由自取。唯可憐了二家姊——說可憐卻是辱沒了她,看樣子,她所知甚多,卻不知顧忌、或是顧及什麽,一味緘口,莫非與太子之慮異曲同工?若真是有那般心胸擔當的女子,實在只能說是可嘆可敬了。

昊琛心中推想,由人及己,益加慶幸他和容琳還能安然重聚,亦就更急著要回平盧他們自個兒的那方天地了,不日處理罷京中事務,又專程去向鎮南王爺辭了行,再多一天都未耽擱便踏上了歸程。

他夫妻二人進京時情形特殊,隨行的只有丫頭青杏和醫官蘇春生,鎮南王爺聽說原委後長笑不已,專贈了他們車駕仆從。此事一傳出,尋常人只當做一段趣話、佳話,傳到宮中徐若媛耳裏,卻是聞之愀然,“老王爺就那麽好‘俠義豪爽’的名兒?”

蘭慧和蕓香都低頭不敢接言:小姐這兩日又不痛快了,引子在宴請回紇使團那日有人說安順公主出自杜家——她倆本不敢信,畢竟之前一點兒苗頭都無,可回來告訴了,小姐的樣子和說的話,令她們明白這並非傳言、還真就是實情,小姐說“杜家?公主可是皇家的!他們杜家還敢宣揚怎麽?不敢,不敢不就是白舍個女兒?賠了夫人又折兵,哼!”當時話這麽說,誰知次日便聽說當日夜裏威遠將軍夫人、杜教習、安順公主在慶餘宮謀面。規矩森嚴的宮裏,若非有人許可,如何能容她們姊妹一聚?而有權許可的人……,過後打聽出當夜帶路的人是太子身邊的李總管和樂平公主身邊的清雙,小姐聽了就呆了,好在過後只摔了個玉撓頭也就罷了。今日又出鎮南王爺的事……鎮南王爺本就得聖上敬重,此番平了南詔回來,更受朝野稱頌,這樣眾所矚目的人,卻厚待杜家的女兒、女婿,這背後有何意味?尤其杜家的女婿,千裏入京平叛,來時四品將,歸時三品官,這等榮耀,不會惠及杜氏?一旦杜氏翻身……

蘭慧和蕓香都不敢往下想:徐家這半年已對杜家撕破了臉,杜家真要重得器重,小姐不得發了瘋?那她倆的日子還怎麽過?“小姐,要不家去跟老爺、公子商議商議?”蘭慧加著小心。

“商議什麽?!”徐若媛擰眉惡聲,可逮著出氣的了,“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贈個車駕又什麽大不了的?”強鎮定著喝退了兩個丫頭,心裏又是火燒火燎的了,暗悔此前她哥哥說杜容琳在醉仙居時不該不當個事兒——她知那是林弄影攛掇的她哥哥,預備讓她想轍對付杜容琳,也不知她這未過門兒的嫂子怎麽就把杜三小姐恨成那樣兒。她當時哂笑林弄影真不知自己的斤兩、她一個皇家教習還能給她當殺人刀?少不得又借此規誡了她哥哥一番:官家子弟要有自個兒的氣派,休被市井人家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拉低了見識。而今想,她哪怕就是裝不知呢,由著林弄影鬧去,即便不能真把杜容琳怎樣、只是讓她入不了宮也好,也就少了個給杜德琳壯聲勢的,不必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人讚杜家的女兒一個兩個怎麽出眾。

從前她總想不明白,論才能、人物,她明明就和杜德琳不差上下,為何人人偏對杜德琳高看一眼?——不需人說,她自個兒覺得出來。從前或可說是她家族蔭厚,可杜家倒了也未見有什麽改觀:燕雲秋也好、韓穎也好,如今是不和她走動了,可她要旁敲側擊說她點兒什麽,這二人要麽裝聾、要麽作啞,就沒有一個接茬兒的,她毫不懷疑若非燕雲秋念著她幫過她、而韓穎如今還有求於她 ,她們早和陸瑤箏一樣,和她好得唯恐天下不知了。——為這些,她不服、不甘的每每牙都快咬碎了,近日總算大悟:杜德琳的姊妹、至交,要麽有聲名、要麽有出身,她們互為膀臂,誰敢不另眼相待?而她呢,她有什麽?!

蘭慧說“家去商議商議”,當她不想?!可丫頭們哪知道如今的風向?前些日子,她爹說杜家已然爾爾,要她和徐興祖皆撇開來,不得再輕言妄動。她以為她爹糊塗了:罪臣之女還在宮中逍遙,如何能說杜家爾爾?結果惹得她爹大怒,說前腳剛指點了人去散布杜家與亂黨有染、後腳自家就被指與穆氏私下勾連,之前也是每回欲置杜家於死地時,都有不利於徐家的變故,一回、兩回是巧合,多了還看不出吉兇?!非要把杜家趕盡殺絕?行,你做好和杜家同歸於盡的準備了?!

她從未見過她爹那般暴跳,驚懼急羞,頓時就落淚——她能想到她爹那是臥薪多年,難滅宿敵的挫敗,卻是顧不上了,唯覺失望得寧願死了:不是說他們徐家勢盛嗎?怎麽就這麽點兒能耐?她爹還信誓旦旦說有的是辦法鏟除杜家,實則如此不中用!她好容易在宮裏出人頭地了,難道轉眼就是一場空?她憂怨不止,哭個不住,她爹卻是跌腳,斥道“枉我以為你是能成大事的,卻這點兒擔待!幸好有些話未告訴你!”拂袖而去!她哥哥也跟著拔腿走了!

她都那樣兒了,她家人卻如此,還有什麽能指望的?過後徐侍郎雖打發徐興祖給她送了回東西、徐興祖也不痛不癢地說了些勸慰的話,她心終究還是冷,每嘆自家命苦,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家裏外頭就就沒有能給她借上力的人。正自怨自艾,有人卻來跟她道謝、謝她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願往後還能再有機緣相聚——道謝的人是紀敏,因她父親在西疆節度使任上恪盡職守,屢有功勳,皇家詔令他舉家榮遷歸京,接掌兵部事務,她很快就要出宮與家人團聚了。

最早甄選教習時,紀敏就與徐若媛同住,此番入宮,出入也都是徐若媛相陪,二人相處甚好。聽說此訊,徐若媛也是欣喜,誠心向她道賀,都說彼此有緣,往後更要多親近。事後徐若媛想起紀敏往後是兵部尚書之女,且在宮中、京中都只與她最熟絡,不由得意,看人看事都覺順眼了許多……然僅只數日,忽連聞噩耗:先是刑部上表奏稱原禮部尚書杜子衡之罪查無實據,跟著鎮南王爺作保,將杜府女眷解出天牢,未幾,上諭頒出,言杜尚書為官忠正,雖有微瑕,不掩玉質,即日昭雪,榮歸故宅——宣旨的是嘉德帝身邊的崔總管,親臨天牢相迎的,是太子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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