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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風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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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獨跪於殿中的穆郡王直身而立,手中捏著塊磚礫,不甘而狠戾地瞪著帝座——腳下的方磚生少了一塊,顯然是他借著諷笑的掩飾捶裂了,當做兵器撇擲出去:龍案前掉了一塊,而護駕龍隱的盾牌上,赫然有磚礫的灰跡,虛設的太子的坐席上,杯盤被砸得狼藉,大約是濺起來了,案旁侍者一身都是湯水,這時又傳來永安王的大罵,“穆化隆你個王八蛋,當日摔跤你全是裝的!你奶奶的磚都能劈碎,摔跤能摔不過我?你個王八蛋,要不是陸老爺子扯我一把,我這頭都能被你打扁,你個……”罵著就要上前,被忠勇侯一把拽住,直拽出了大殿:永安王的頭臉上都是血,得趕緊找太醫包一包。至於殿上安危,陸老爺子看得清楚,皇家早有防備,他們這些老骨頭,能自保不添亂便是盡忠了。

“穆化隆,你要負隅頑抗?就憑你手裏的磚頭?”鎮南王爺驚怒交加,未料到今日的處境下,穆郡王還如此狡悍。

“不然怎樣?束手就擒?”穆郡王冷笑,“元綦,你口口聲聲三十餘年的情誼,怎樣,今日你會念著三十年的情誼放我一條生路嗎?”

“……我會以身家性命作保,求陛下法外開恩,留你全屍,也為你穆氏留存血脈……”鎮南王爺遙望著嘉德帝:穆郡王這是認了通敵謀逆——十惡不赦之罪……

嘉德帝揮退了身前的龍隱,直面穆郡王,凜立不言,是默許了鎮南王爺的請求。穆郡王卻“哈哈”大笑起來,“好俠義的元綦王爺,身家性命作保……,”一頓,悟及這話的分量,眉目間閃過感慨,口中卻是長笑,“有這句,穆化隆這些年算沒白交你!不過,”他話鋒一轉,“說到穆氏血脈,元綦、還有元重,”他直呼嘉德帝的名諱,“你們以為穆氏一族會坐以待斃?”

一片嘩然中,他睥睨而視,驕狂畢現。而像是應和他的話,宮外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巨響,仿似山崩,跟著又是兩聲,其中一響距皇宮頗近,震得殿柱、地面都輕顫不已,隨之有響箭的聲音劃過天空,不見所起,不知所蹤,無從辨認是攻擊還是傳訊。慌亂如春風野火,瞬間蔓延,正殿中還罷,偏殿、階下空場的人群中已有奔逃之形,膽小的甚至於號哭出聲,恰此時,有人朗朗發令,如金戈相擊,“霍項,龍隱發動,肅亂宮廷;元信,傳令虎衛,全城戒嚴,有持械反抗者,格殺勿論;駱清遠,持王爺帥印,令八百親衛護宮,領五千精兵封城!”太子元成昂然立於殿階上,挺拔如青松翠柏。

“遵命!”“遵命”元信和駱清遠應聲而動,霍項卻是輕弓在手,直接向天上射出支無簇鳴鏑,隨著“滴盧盧”的銳響,各處殿脊、高臺、宮墻上冒出人影,執□□、執長矛、執鏈鎖,無一不蓄勢待發。人群中的慌亂轉瞬化為驚恐,惶然中,元成的聲音振聾發聵,“各位休要驚懼,今日之變,皆在皇家掌握,只懲叛逆,不涉無辜,各位盡可安坐,待擒下叛逆,我們再重開盛宴!另外京城各處早有虎衛巡防,各位的家小都安然無恙!除非,”他掃視眾人,語氣輕緩下來,“這當中有人與叛賊一路,尋機起事,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風聲鶴唳般的氣氛,因他的末一句話而驟然松弛,甚而有人不自主地呵笑了:他們可是忠臣、良臣,怎麽會是反賊?既不是反賊,那他們就沒什麽好憂懼的,於是頗有人釋然落座——這是真正心大得沒邊兒了的。更多的人在元成的目光到時施禮坐下,心中卻是滾水沸油灼著一般:穆郡王謀逆?為何?皇家待他可不薄啊,當年歸順天啟便賜房賜地賜婢仆,發妻去世後還給他續娶了望族之女,一路拜將封侯直至王爺,食邑萬戶,不納賦稅,兩子娶名門,幺女嫁皇族……想至此,便有悚然而不敢往下的了:穆郡王要真是謀叛,沒有同黨麽……那他的兒女親家王晷、徐國公……還有寧王元儉……可知情?寧王妃早逝,此事或已與寧王無關,那王晷呢?王晷可是兵部尚書,早前受杜尚書牽連被削職,是巧合還是……?太子說“今日之變,皆在皇家掌握”,這話可大有深意……還有徐國公,他此時還在殿中,他走路都要扶拐了,還能和穆郡王一起謀反?

毫無征兆的巨變當前,無人能揣測出緊接著會如何,只能瞪大眼看著、豎直耳聽著,最最從容的反而是大殿上的穆郡王。他清楚地聽到了元成每一個字,初時的驚楞之後,驕狂不改,“元重,本王就說你們兩父子狡詐險惡,稱病不朝必有陰謀,果然、果然!”他恨笑點頭,“本王果真未算計過你們!”

“既如此,還不趕緊俯首認罪?”鎮南王爺喝。

“俯首認罪?”穆郡王像聽到最好笑的笑話,“元綦,你覺得我是會俯首認罪的人嗎?還是事到如今,我俯首認罪有用?不用說你替我作保!實話告訴你,從拿定主意那一天,我就從未想過要認罪,古來都是成王敗寇,大不了拼個……”

“穆化隆!朕、還有天啟,對不住你嗎?”

“你說呢?!”穆郡王面上湧動了怒意,“元重,我為天啟出生入死,你們給了我什麽?爵位?俸祿?那不是你們給的、那都是我該得的、是我拿命換來的!如今我老了、不能征戰了,這些你們就都要收回去了,王位不能襲讓,俸祿不能保留,食邑也要削減……”

“這些是你百年之後的事,”鎮南王爺忍不住打斷,“何時說現今要收回……”

“有區別嗎?!”穆郡王轉向鎮南王爺,“我百年之後,我的子孫不能承襲榮耀,反而要一代代被削減優待,總有一天無所依仗,窮困潦倒,淪為販夫走卒,憑什麽?天子的江山千秋萬代,我們以命搏出來的富貴為何就不能世襲?”

“若都世襲,公侯將相就越來越多,官多而民少,哪養得起……”徐國公顫顫巍巍地起身。

“養得起養不起那是朝廷的事!”穆郡王鄙夷,“徐國公,你不用急著表忠心!皇家說了‘只懲叛逆,不涉無辜’,我穆化隆連累不到你!”言罷,他環視殿上眾人,“你們一個個都是忠臣良將,可看沒看到自個兒的下場?六部長官剩了仨,一個革職、一個下獄,還有個恨不得肝腦塗地的,至今都爬不上尚書位,為什麽?因為他養不起,”他一指帝座,“功高震主了,他就把你們都撤掉、廢掉,再換一幫人上來,小恩小惠便能籠絡住,你們連這個都看不透?朝廷如此無能,何不易人為之?他日……”

“穆化隆,休妖言惑眾!為了一己私欲,串通外族挑起戰亂,置百姓於水火,你這樣的人,還敢妄談執掌江山?!來人,將他給我拿下!”嘉德帝下令。

“拿下?”穆郡王怪笑出聲,“元重,你忘了我是南詔第一戰將?!”話落,雙腳連踢,就著此前的缺口,地下的方磚被踢得四下飛起,龍隱和殿侍忙著護衛嘉德帝與殿上眾人,混亂間,穆郡王抽下了腰間板帶,一拉一搭一扭,手中竟是一條長鞭,對著嘉德帝左下首就揮了過去——是伊布王子的所在。

他這是要傷伊布王子或是擒他為質!眾人看出他的意圖,卻是救援不及:誰都未想到他會藏有兵器!眼見著長鞭蛇一樣卷向伊布王子,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誰也不知伊布王子能否躲過這一下——只要能躲過這一下,殿侍們就來得及上前!

“啪”一聲脆響,鞭子擊在了皮肉上——不是伊布王子,而是,原本在他左首、已被殿侍們護著要退開的寧王元儉,誰也未看請他是如何回身,一手推開了伊布王子,又赤手迎上攥住了穆郡王的鞭梢!

穆郡王勢在必得,未料受阻,定睛一看阻他之人,更形急怒,腕間臂上同時發力,狠命一掄,“撒手!”

元儉被掄抽得踉蹌欲倒,面色赤潮,眼睛都似紅了,“該撒手的是你!今日今時,你還有一絲的勝算嗎?!”鞭稍是原本腰帶的扣環,拉開來實則是串鐵蒺藜,元儉死抓著不放,一雙撫琴作畫的手,此時鮮血淋漓。

“勝算?!”穆郡王狠戾莫名,“豎子無用,壞我大事,安來勝算?!”再次發力,元儉被掄倒,穆郡王提鞭欲再尋伊布,王子已被人護退——傷了伊布,便是傷了回紇,眼見嘉德帝被護得嚴實,無從下手,他便想要以伊布為質,今日或能全身而退,不曾想元儉一阻,算盤落空。四下一看,徐國公、駱司庫等人都被護送出殿,餘人也都遠避於殿侍、龍隱之後,竟應了鞭長莫及的話。回首看到猶伏於地的元儉,穆郡王殺氣橫生,擡手揮鞭,嘉德帝已應聲喝令,“救寧王!”

龍隱身形方動,寧王堪堪滾動著躲過一鞭,急聲,“護駕要緊!”

穆郡王聽得喋喋發笑,“好個父子情深!”手中卻一鞭緊似一鞭,逼退要沖上來的護衛,把元儉困在鞭影裏,“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忘了你母親怎麽死的了?你對得起你母親、對得起穆馨嗎?她們要知你這般首鼠兩端懦怯庸碌忘恩負義,該羞於……”

“你休提馨兒!”元儉未躲過,生挨了一鞭,反不躲了,怒聲,“你不配提起她!若非你這樣的父親,馨兒怎麽會……”瞠目:穆郡王趔趄了一下,跟著長鞭脫手,肩胛處,一支羽箭似已入骨。

穆郡王亦似不敢置信,與元儉一同往殿門望去,霍項正放下□□,一擺頭,有矯健的人影一擁而上,反剪了穆郡王雙臂,跟著有太醫進殿,上前為元儉處理傷口。大勢已去,穆郡王未反抗,任由人把他按跪於地,才擡臉笑著對嘉德帝道,“元重,我有那麽可怕嗎?我都手無寸鐵了,還這麽如臨大敵?用不用把我捆上啊?”他作勢要伸出雙手,不出所料被侍衛狠狠按住,頓時呲牙笑了起來。

“放開他。”嘉德帝發話,落座,“穆化隆,你還有何話好說?”

“成王敗寇,無話好說。”無人壓制了,穆郡王改跪為萁坐於地,“不過有一樣,今日起,你的江山,你的人頭,都不穩當了,你要隨時小心,別被人取了去。”

“被誰?你的子孫?”嘉德帝好奇。

“你猜。”穆郡王狡笑。

二人皆言語晏晏,仿似閑話家常。殿外有人在向霍項回話,依稀是各殿各司的騷亂已平,人犯若幹,已交恤刑司審押。嘉德帝悠悠嘆了聲,“這些年,你費心了。”

“應當的。要成事哪能不預先籌謀?”穆郡王謙遜,“像這回,你也費了不少心力吧?”

“好說。”嘉德帝擺手,“穆化隆,你……”

“你別問我。我先問你,你是怎麽察覺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元重,”穆郡王搖頭,“我都是任殺任剮的人了,你就不能坦誠相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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