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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萬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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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琳再醒來是在壽昌宮裏——元沁去找她時,這邊已經有人去把她們主仆的東西搬回來了。傅尚司傳的話,說杜教習在瑯嬛閣本屬借用,公主既回宮了,自然還是以教習之責為要。

德琳對如何說法並不在意,知未違規逾矩亦就罷了。是夜她翻來覆去想了頗多,最終有一件拿定了主意,天明洗漱完便叫過了墨蓮,“你去禦珍庫,告訴舜娘,就說安順公主回宮了。”

墨蓮有些楞:她知道安順公主就是四小姐淑琳,小姐也告訴她和綠菱心裏知道就好,不能聲張,日後見到了,也只做初次謀面——這屬於皇家諱忌,她懂,可為何要去告訴舜娘?舜娘竟自始至終都是宮裏人,小姐被這個傷得不輕。之前舜娘去瑯嬛閣求見過兩次,小姐都避而不見,這時候為何……?

“去吧。她明白。”見墨蓮遲疑不動,德琳又說了一遍。

見她無意多說,墨蓮便不啰嗦,只過後把話傳給舜娘時,還是一臉的懵。

“安順公主?”舜娘也未比她好到哪去,待聽到墨蓮附耳說了句話,瞠目。默坐想了一陣,恍然,對墨蓮毅然道,“告訴小姐放心,舜娘省得了。”

“啊?!”墨蓮莫名,猜不透她和德琳打的什麽謎。回來學給德琳聽,卻見德琳面色一松,跟著垂眸,並無愉悅的意思,不由疑慮,“小姐?”

“無事。”德琳回神,“她身邊沒有得力的人,她要肯過去,也讓人安心些。”她說的含糊,墨蓮可聽懂了,前一個“她”是四小姐,後一個“她”是舜娘,小姐和舜娘定下的,是舜娘去侍奉四小姐。“這,能成嗎?”人選確是好得不能再好,能幹又穩妥,和四小姐也熟,可舜娘只是個女官,偌大的宮裏,能是她想調去哪就去哪的?

“如若肯去,她自有她的途徑。”德琳微哼了聲。她不是什麽好人,掐準了舜娘對杜家心懷歉疚,遂給了她個無從拒絕的選擇。元湘說她“要挾”,她確是“要挾”了,只她“要挾”的唯舜娘而已。“你聽著點訊兒。一旦不成,我好再想轍。”她顧全不到每一個人,只能挑最有利的去做,既已做出了取舍,再回過頭來籲嘆未免矯情,是以,她就涼薄到底好了。

“是。”墨蓮看她眉頭還鎖著,不由想勸,待要開口,又覺無話:糊塗人能勸,本就比你明白的人,你還能跟她說什麽?不聒噪就是體諒了。默嘆了聲,輕悄地出去了。

這日霍項來見元成,頗有幾分疑惑,“舜娘自請到安順公主處聽用。”——不能怪他想不通,就不說隸屬龍隱這一層,亦不說禦珍庫那麽個被人高看的所在,就舜娘本身,已是四品,公主們身邊最體面的無非管事姑姑,按各自年資,最高的也只是從四品,舍高就低,且跟了安順公主,板上釘釘是要出塞的,這好好兒的,圖什麽?

“她手裏的事務如何了?”

“收尾中——她在杜府那麽些年,諸多往來本就在心裏,故進展頗快。等匯總造冊,您過目了,即可轉到刑部。”

“那你與傅尚司接洽吧。”元成擡眼。

“殿……”

“她身份已露,不能再做龍隱線報。既心中有愧想要贖罪,便成全好了。”

霍項明白了,正欲退下,元成卻叫住了他,“是她自己想的還是……罷了,去吧。”見霍項出去了,哂笑自嘲:若無人報訊,舜娘不會那麽快知道安順公主的內情,是……她吧?為了傳聞中不甚親厚的庶妹肯費這番腦筋,她的冷情果然只是對著他的。好在他醒悟了,再不會為她所傷了……倨傲地擡高了下頜,欲要傳人隨他前往曜華殿,卻見李申進來,說徐侍郎求見。都要揮手說不見了,李申又加了句,“說是請罪來的。”

請罪?元成眸光閃了閃,又坐回去了。看著徐業跪拜,亦不阻攔,只笑著道,“徐大人這是何意?”

“臣聽聞了安順公主的事……”

“都昭告天下了,何罪之有?”元成漫不經心打斷。

他指的是前些日子徐侍郎等人在朝堂上議及代嫁公主而被懲治的事。徐侍郎頓了一下:他要說的並非私聽傳聞,太子不會聽不出來……這是在警告他有話直說吧?還好他有所預備,“臣有罪。當日裏臣一念之私,舍不得弱女遠嫁,以致錯過了為國分憂之機。今聞皇家欽點了安順公主,臣益發慚愧、悔恨……”

“怎麽?大人的意思是想通了、願意女兒做代嫁……”

“殿下請勿再笑諷微臣。”公主還能封了一個又一個?徐業長跪,“安順公主大智大勇,無絲毫私心雜念,臣感佩不已,無以仿效,唯願以餘生彰揚公主的忠孝純善,慧淑賢德……”

“徐大人是在顧慮安順公主的身份?”“忠孝純善,慧淑賢德”是聖旨上的話,套到這兒不過是讓他的“大智大勇”不那麽突兀,而他的“智、勇”又是在暗示什麽、“無絲毫私心雜念”又想反喻什麽,實在太過淺顯,都配不上他素日的城府,元成失了跟他兜圈子的興致。

“臣慚愧!”徐業雖俯首,慚色卻是一絲不茍——來之前已反覆想得清楚,太子精明,他的用意無論如何是瞞不過去的,故他的腦筋放在如何讓太子主動提起上,哪怕是繞的他不耐煩也未嘗不是個法子。看來他的路子對了,“公主是皇家中人,自不需顧慮,”以他的官位知道安國公主的來歷並不為過,元成亦無借此發難之意,他便大膽挑明,“只是水有源頭樹有根……若有那等心……”太想、太想說心懷鬼胎,偷覷了元成的臉色,硬換了個詞,“心胸狹隘的人借欽封公主之事而行攀附之實,更甚者借著皇家的恩典翻案……”

“徐大人此言欠妥,”元成搖頭,“杜尚書的案子並未審理,是否有罪……,漏題的那一樁你是知道的……,旁的朋黨、營私之類的尚無定論,哪來的翻案之說?你不必怕,起來說話吧。”叫起了徐侍郎,元成卻並不由他開口,“大人的意思本王聽明白了,無非是怕杜尚書東山再起對你不利。這個嘛,不能為這個就始終關著他不是?”他和顏悅色地盯著徐侍郎,盯著他一張瘦臉抽的像腌黃瓜似的了,正色,“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況且大人當初就說得明白,彈劾檢舉杜尚書都是為了江山社稷,並非出於私心私利,既如此,大人有何擔憂的?只要徐大人不曾栽贓陷害,來日杜尚書若真挾怨針對你,本王定會為你做主!何況還有一樣,”元成笑笑地看著徐侍郎,言語和煦,“令郎不是一直在為杜尚書奔走嗎?據說他是被杜尚書的人品折服,不惜和大人你針鋒相對,那有朝一日……”

“不提那逆子也罷。”徐業心中忐忑,太子殿下真真假假、似嘲似謔的到底是何意?皇家莫非真要放過杜老兒?私下裏刑部、吏部都打探過了,都無杜案的確鑿消息。也怪他當初想得淺了,當日要是豁出去了讓若媛和親,安順公主就是他們徐家的,哪還會叫杜家鉆了空子?一橫心,再次跪了下去,“殿下,臣無能,多少年來,只知為皇家嘔心瀝血、殫精竭慮,卻對自己的兒女疏於管教,犬子與臣不合罷了,小女也不解人心世故,行事淺直,臣聽聞了她到行宮的事,責她‘行為如此失當,不光得罪了杜教習,連皇後娘娘和樂平公主怕都對你不滿’,她卻毫不自知,以為臣危言聳聽……殿下,臣膝下單薄,成年的唯他二人,即便愚笨,也總是臣的骨肉……這些年,臣因秉公行事,得罪了不少人,臣一心為了天啟,並無怨言,可若連累到他們,臣的為人父母之心……”

“徐大人多慮了,”元成站了起來,俯視著徐侍郎,唇邊噙著笑,“說得像要托孤了似的。罷了,本王今日就許你個願,本王有生之年,必保令嫒的榮華富貴。”

什麽?!徐業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反應過來,“咚”地一聲磕頭於地,“謝殿下!謝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太子英明,臣必當肝腦……”

元成越過他,往外走,笑著道,“不必肝腦塗地!兵部在問五千傷兵的恤金,還有不日回朝的二十萬大軍的糧餉,你都一並辦了吧。”

“臣,遵命!”徐侍郎亢聲,唯恐嗓門不夠洪亮,不足以叫太子殿下聽出他的忠心。過後細想了,才長長“嘶”出一聲,心尖兒顫著疼:五千傷兵的恤金、二十萬大軍的糧餉,全都指著戶部出,太子殿下是想讓戶部關門兒要飯去?再一想,皇家的錢財,辦皇家的事,換來徐家的通達——若媛榮華富貴了,還怕徐家不飛黃騰達?哪還有比這更劃算的事?太子不就想要將士歸心麽,他就算把戶部門口的石獅子折價賣了也能給辦個囫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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