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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故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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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如此,秦簡拿不準她在想什麽,沈吟了沈吟,還是道,“不管你怎麽打算的,眼下還是先放下的好。等過了這一段再計議,自有人替你做主。”

德琳斂眉“嗯”了聲,到底有許多話不能跟秦簡說——愈來愈覺得元成不易,背負著天大的秘密,她連睡覺都不能安生,怕一個不小心會囈語洩了密。元成卻要若無其事地與各色人周旋,真不知他怎麽做到的。

秦簡見德琳再無事,便先去了。德琳回到屋中,墨蓮和綠菱都看她的臉色。德琳搖了搖頭,示意無事。見兩個丫頭都紅著臉頰,額上沁著汗,袖子挽到肘彎,一副粗使丫頭的做派,暗暗嘆息:她倆個何時吃過這種苦……“能住人就罷了,休出無謂的力。你倆個也忙了這許久,歇會兒去吧。”她淡聲。

墨蓮看看她,順從道,“那小姐您閉眼歇一會兒。我和綠菱姐姐就在隔壁,有事您敲敲墻我們就過來了。”看德琳點頭,遂看了綠菱一眼,倆人都退出去了——兩間屋子出入都是各自的門,中間並不相通。

德琳在桌前坐了一陣,細細把秦簡說的話思量了一番,想到他說的“黃雀”、“獵隼”,只覺得憂心又茫然,閉目屏了屏息方靜下來。又想到自個兒如今的處境,太一如既往或太頹喪只怕都引人耳目,既偏居於此,少動少言當不至於有是非吧?

德琳打定了主意此後要少與人打交道,卻不料當夜就有人找了來:壽昌宮的大宮女彩月。還有,銀月。

兩人替換著抱著個竹夫人來的,也未多停留,放下東西給德琳行了禮便回去了。綠菱送了她們回來,墨蓮還大睜著眼,一臉迷惑,“她們送個竹夫人來,我能明白是一片好意,咱們來時東西拿得少,她們是怕小姐熱——其實這裏前後樹多,倒比壽昌宮涼快。我想不明白的是銀月怎麽會來?還是和彩月一塊兒?”

綠菱瞅了她一眼,本懶得說,卻見德琳也望著她,只得坐下來,說小姐你們到行宮後不久,銀月便病了,因為之前鬧那一出,壽昌宮裏的人都遠了她,若不是彩月心細,發覺她兩頓飯未出來吃,趕過去看,還真不知會怎麽樣。雖說她做的事可惡,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有個好歹的。我和彩月便給她請了侍醫,彩月盡心盡力照顧她。

銀月當時未說什麽,病好了可來找我,問我可有法子幫她換個地方,她在壽昌宮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我當時也未客氣,說待不下去是為什麽?壽昌宮容不下你還是你對不起壽昌宮?若是你對不起壽昌宮還要人對你和從前一樣,你這不成不講理的了?她便哭了,說自個兒當時鬼迷心竅,如今明白過來也晚了。我看她那樣子也不像裝的,便跟彩月說了。彩月是什麽人,小姐您也知道,說她對不起的是史姑姑,史姑姑都未攆她,她若能好好的,我自然沒有話說。我聽她這麽說,便原樣學給銀月聽,讓她自個兒選,要麽離了壽昌宮,但當日的事誰都知道,你是願意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的、心裏防著你,還是繼續留在壽昌宮,把從前的糊塗毛病改了,等史姑姑回來再誠心認個錯,畢竟你在這裏許多年,人熟事也熟,那一篇兒要翻過去了,人人還是看到你的好。最終……綠菱偏了偏頭。

“最終她選留下來?然後洗心革面?然後和彩月好了?然後現在壽昌宮太平了?”墨蓮看著綠菱的臉,一句一句地猜。

“太不太平的怎麽說?牙咬舌頭、勺打鍋沿算太平還是不太平?”綠菱翻眼。德琳卻是笑了,“當日史姑姑是怕銀月鬧事,倒不想還能有這麽個結果。你倒是能幹。”德琳放了心:昨夜還真想過她們要都走了,史姑姑所托該怎麽辦。

“還是銀月本性不壞,不然可真回不了頭。乍開始的時候和彩月還有點兒別別扭扭的,如今是真好了。往後怎麽樣就看她自個兒的了。”看到德琳露出笑容,綠菱忙在這事上又多說了兩句。

主仆三人閑話了一陣,便各自安歇了。次日德琳到瑯嬛閣,秦簡已安排好了,她還是做曾做過的事,待下了值已是申時,閣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放松挺了一整天的脊背,慢慢走向居處,卻見屋前樹下有男子的身影負手而立,不由心中一跳,停下步來。

那人仿佛有所察覺,“倏”地轉過身來,德琳一怔,暗嘲自個兒都想些什麽,一面已經邁步向前,對那男子蹲身行禮,“參見寧王殿下。”

有細碎的光影在元儉眸中閃過,“起來吧。”他笑意清淺溫煦,“聽說你回來了,便來打擾。有事要請你幫忙。”

德琳望向數丈外抱琴而立的內侍,不十分明白,“殿下是說?”

“父皇的壽誕,我編了首琴曲,要請你這高人幫著聽聽。”

“殿下高看。”德琳斂衽,“抱歉,勞您在這裏久等。”墨蓮和綠菱怕沒輕為難,兩間陋室,能請他到哪裏就坐?

“我亦是剛到。正覺著清風習習、古樹悠悠的,倒勝過宮中許多地方。”元儉淡笑,“怎樣?可否賜教?”

“敢不從命?”德琳欣然,“只是……”

“那邊的石案就好。只是要委屈你……”

“殿下休折殺我了。”德琳趕緊打斷,他一個為王的都不介意,她一個教習、還是個落魄的教習還挑剔什麽?“請吧。”庭中石案也是晾曬書畫用的,平整潔凈,做琴案倒也使得。

內侍得指點放下琴,接過墨蓮和綠菱送出來的兩把交杌給元儉和德琳分設了座,元儉自取了義甲戴於指上,略靜了靜氣,起手挑弦。

他的琴技德琳一向拜服,這次也不例外:是最易落於俗套的頌祝之曲,元儉卻避開了富麗喧鬧,琴聲中松傲高山,日出東海,無一不扣著“祝壽”的主旨,卻也無一不令人覺著心曠神怡,只是……擡眸,元儉的眼正疑問地對著她,自思在他面前直言慣了,因笑著道,“殿下莫非有什麽心事?”見元儉眉目一滯,遂道,“有幾處起承不是那麽流暢,”本該漸高的音卻低了下去,該拖足的韻又倉促地斷了,常人聽不出來,德琳這樣的人聽了就不同了,一處兩處瑕不掩瑜,一再出現就讓人有心不在焉的錯覺了,“或許是坐的高矮不同又是在石案上彈奏,不趁手……”

“是編曲的不足。”元儉否認了彈奏的原因,“那你覺著怎麽樣好?”

德琳把自己的感覺說了,元儉聽罷想了想,選了其中一節,分別試了不同的音高和停頓,點頭,“我明白了。總是覺得欠點兒什麽,卻總是找不到癥結。聽君一席話!我回去細琢磨琢磨再改一改,過後少不得你還要幫我聽一聽。”

“承蒙不棄。”德琳笑答。元儉摘了義甲,叫內侍連琴一並收了。望著德琳,若有所思,“教習的氣度,實在令人起敬。”

“殿下此話……”德琳正要謙辭,卻對上元儉洞若觀火般的眼,嗒然。垂眸片刻,揚起時只是淺笑,“不然又能如何呢?我垂頭喪氣或尋死覓活又於事何補?不過更令親者痛仇者快罷了。德琳如今唯可依傍的也就是一身傲骨了。”

“未到那麽糟的境地,”元儉沈聲,別開了眼,“你父親的口碑、官譽都甚好,不過趕上父皇抱病,暫無精力勘定亂局,故要多受些磨難。你放心,若真是有人借此生事,本王不會袖手。”

“謝殿下。”德琳深深施禮,感激和抱愧都發自肺腑:元儉的關切毋庸置疑,但元成的謀劃不足為外人道,她只能按預想好的受屈卻自傲的面目去對所有人。

“休多禮。”元儉欠身虛扶,看著德琳坐下了才又道,“父皇之疾需靜養,本王亦許久不曾面聖了。不過,”他看著德琳,“太子三不五時要向父皇回稟國事,他若建言……父皇當會采納。”

德琳垂眼,抿緊了唇,隱隱的受傷和不以為然掩飾不住。寧王看得清楚,眸色一暗,神情莫辨。停了停才無事般地換了輕快的語調,“對了,有件事,去歲大約是春天的時候,教習可曾男裝出行過?”

德琳一頓,慢慢道,“應是有過。殿下……”

“西城的鳥魚花市?”

“不曾去過。”德琳暗籲了口氣,“殿下怎麽想起問這個?”

“伊布王子酒後畫了幅人像,說是去歲在鳥魚花市見過的,眉目間與你有幾分相似。故冒昧問你。”

德琳好好想了想,才理會了聽到的是件什麽事,伊布、回紇的七王子,在鳥魚花市上見到了位……女子,男裝的女子,念念不忘……又驚又笑,“王子並不知那人是誰、且……至今尚未找到?”

“應是如此。”見德琳瞠目,元儉亦笑,說王子只有那次借著酒意多說了幾句,過後再問便推搪是酒話,當不得真。他既不願說,自然誰都不好迫他。

“這麽說並非那麽上心,不然拿了畫像請殿下幫他張榜找尋,豈非容易許多?”

“他斷不會那麽辦。”元儉搖頭。德琳言罷也覺出不妥:又不知那男裝女子的身份來歷,若是個名花有主的,這一張榜還不鬧出滿城風雨?只是正這麽想著,卻聽元儉道,“他也就是酒後失言收不回去了,不然連一個字都不會漏的。”

德琳奇道,“這卻又為何?”

元儉看著德琳道,“七王子這回進京,名義上是為父皇祝壽,還有層用意應是為他的婚事來的。遲遲未向父皇請旨,當是懷著線希望,想要找到當初那個人——從進京之日起,他幾乎日日到鳥魚花市,回過頭看,其意昭然。可惜人海茫茫,王子未能如願。既如此,他只能收心……”

“要如此可就忘了那人吧,”德琳明白了伊布的意思:若能找到自是一番打算,找不到則只能求娶公主,自不能讓人、尤其是天啟的王爺——那是公主們的兄長——知道他心有別屬。“想的是一個,終日要對的卻是另一個,是要怎麽樣呢。”

“有什麽稀奇呢?”元儉斂眉,“王族子弟的姻約,多少身不由己……”咳了一聲,擡眼,含笑道,“我看王子的情形,這幾日就該上奏求指婚了。今日這些閑談,教習聽過便罷了吧。”

“德琳今日光聽殿下說要為陛下祝壽,一心都在想曲子要怎麽改,還說過別的麽?”德琳迷糊。

元儉笑了起來,起身,忽看到內侍手裏的琴,停了下來,“要不琴就放在你這裏吧,省得下回還得再抱過來。”瞥了德琳一眼,“你閑來撫撫也好,不像繡花那麽傷眼,也不像畫畫……心不靜,紙上凝聚的都是憂郁之氣。撫琴是發散的,有助抒解。”

“謝殿下。”德琳施禮,示意墨蓮上前接了琴。待元儉和內侍走了,才疑疑惑惑地問,“殿下知道我眼睛的事?”

墨蓮搖頭,“殿下來光問了您何時回來,再就在那兒來回踱步等您,並未問過我們話。”

綠菱道,“許是聽太子殿下、或者太醫說的?”

德琳頓了頓:她確信元成不會跟寧王說,太醫處應也吩咐過了……不過也許是她多心,元儉只是隨口說的,恰合了她的境況而已,況也不是什麽大事,遂放下了。隨手撥弄了幾下琴弦,錚然之聲甚是悅耳,想到元儉的提議,生出興致,叫墨蓮把她的義甲找出來——元儉的義甲雖在琴匣裏放的,可一來不見得合她的手,二來既是男子又是王爺的東西,她也不便用。至於她自個兒,不管技藝精不精,琴棋書畫的東西可都是齊備的。

墨蓮和綠菱把東西找出來,德琳已想好了要練什麽:《鳳翥》,從前沒有功夫也不肯吃苦,琴技生疏得很,雖喜愛這曲子,卻不能自如彈奏出來。如今被“放逐”了,權做是磨練心性也好。自然了,若有所成就更好。

德琳自此白日在瑯嬛閣當值,下了值便多數時候在樹下練琴,墨蓮看得又憂又喜,對綠菱說“小姐這是被琴迷住了嗎?可也好,她一門心思撲在這上頭,倒不必被那些煩心事折磨。”

綠菱給瓶插的荷花換著水,淡淡道,“我倒覺著小姐是借著練琴不想跟你我說話。”不想說什麽,自然是不想說那些煩心事。

墨蓮道,“那是何苦?我們兩個又不會多話,小姐不想說就……”

“小姐今兒反常,你未覺著嗎?”綠菱打斷。

“有麽?”墨蓮往外張望,將信將疑,“那不好好兒的在看琴譜嗎?”

“你看那琴譜上落的葉子。”她頭遍過去送茶的時候,那片葉子就在,這半天過去了,那葉子還在。

墨蓮好好看了看,覺出不對來:德琳竟一個姿勢不動,哪是在看琴譜?不是睡著了就是在發呆——發呆的可能性更大,睡著了還會打盹兒的不是?未多想,擡步就要出去,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就見秦簡汗流滿面地進來,“德琳!”

沈思中的德琳被這一聲喚得回神,驚立起身,琴譜落在地下,“秦大哥?”

秦簡“呼呼”地喘著粗氣,瞪著德琳一時說不出話。屋中的綠菱和墨蓮一看情形不對,趕緊都出去了,秦簡恰已勻過一口氣,“太子下令,查封杜府。”

“什麽?!”

“小姐!”

看到德琳搖晃了一下,墨蓮和德琳顧不得別的,齊伸手要扶,德琳卻只是晃了一下,慢慢坐了下去,“原來是這樣。”

她沒有意外,只有疲憊,似乎還有點兒如釋重負。秦簡看出異樣,坐到了她對面,“你已經知道了?”論理不該啊,他得到消息就趕過來了。

德琳遲疑了一陣,說了句“等我”便進屋去了。不一會兒拿了張疊好的紙箋出來,拆開,遞到秦簡面前。

“信我。”兩個凝重的字,墨濃筆沈,是承諾,也像是封緘,讓所有的話都問不出來。

秦簡看了好一會兒,原樣疊了還給德琳,“太子的?”問句,卻不需要回答,太子殿下的字,他認得。原來他提前給德琳警示了。他還顧念、防備著德琳聽到消息會驚惶,那他便不會對杜氏做絕吧……

墨蓮和綠菱不知紙上寫的什麽,見秦簡看後的臉色不那麽難看了,多少放了點兒心,一齊看德琳。

“昨夜瑾言送來的。”德琳告訴秦簡。兩個丫頭互看了一眼,羞愧:這幾日太勞累,一入夜便睡沈了,竟絲毫未聽到隔壁的動靜。不過從回來再未見到太子或東宮的人,還以為……原來是她們想多了……

“那你要信他?”秦簡盯問。聽口氣,瑾言是太子的親信吧。

“……信!”瑾言送了信便走了,她從那時到秦簡來之前,心一直懸在半空,此時忽然落地,只覺得筋疲力盡。混混沌沌中,難以理出頭緒,先想到的只是不能令秦簡誤會了元成,免得義憤之下有什麽舉動,壞了元成的事,也白把自個兒搭進去,“那天你說過的話,我一直在想。或許這次,他真的是陷在一個困局裏,有些事是不得已……只要是為了天啟,秦大哥,我信,信他能力挽狂瀾,也信我們杜氏真金不怕火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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