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盛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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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過半的時候,宮學裏的課停了——年近了,別說學的人,連教的人都定不住神兒了。元成體察眾人之心,稟過了帝、後,索性告訴各人都回去整納書箱,且等過了二月二再覆學不遲。

這事若擱在以往,元沁之類貪玩兒的公主能歡欣好一陣子,今歲卻不同,她們全被另一件大事牽去了心神,整日裏津津樂道,翹首以盼,誰還在意這些書不書、課不課的了?

那件大事實則是樁喜事:宮中的星官和蔔官日前各自推演出嘉德三十年、亦即就要開始的一年是大吉之年,天啟王朝自此萬象益新、國運將更形昌隆。嘉德帝聞此大悅,欽準了群臣所奏,赦獄、免謫、恩封,預備初一率百官行祭天大典,初三帝、後、太子齋戒為萬民祈福,正月裏宵禁全部推遲,元夕前後三日內更是放夜,許百姓通宵游樂。這些也都還罷了,最最讓深宮裏的人心心念念的是元夕夜帝、後將親臨城頭賞燈,與民同樂——既是同樂,亦即皇家並不光是觀賞,還要參與其中,這參與的方式就是:皇家屆時要裝扮花車巡游全城,為民助興!

這是天啟王朝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難怪消息一出,朝野轟動,內宮裏的人想到可借此一睹民間燈節的盛況,無不是心向往之,都恨不得一腳邁進正月裏去,卻想不到日子要真過得那麽快,操辦此事的人能不能忙得鼻口串血。

承辦巡游之事的是寧王元儉,也算在眾人預料之中:年節下的典儀繁多,太子元成要襄助嘉德帝,分身乏術,剩下的幾位成年王爺中,有的年資尚淺,有的秉性中庸,論才德人望處事老練的,還真無人能出寧王其右,更難得的是他又有閑——他的婚期定在二月下,一應都是旁人在忙,他只需等到正日子與會也就是了,在此之前正好把這樁盛事接過去,也算兩全其美了。

仁慧皇後原怕他身子尚虛當不得勞累,詳細問了太醫,聽到說寧王現今只需按時服藥固本,並無實癥才放了心,還是格外叮囑多挑些人從旁輔助也就是了,自家萬不可太勞神,寧王笑著應下了。

元沁聽說了這事,拉著木槿和德琳去給元儉道喜——她如今是走到哪兒都離不了德琳了。元儉的總管費禮海聽到小黃門報的訊兒,親迎出來引著她們一路入內,直到元沁說費內官自去吧,我聽到王兄的琴聲了、認得路,他還有些遲疑,看看寫有“未雨閣”三字的軒室已在眼前,這才行禮告退。

元沁等他走了,對另二人搖頭舒了口氣,“早聽說這費內官是個悶葫蘆,今兒我算領教了,被他禁錮得除了端個公主架子都不知該怎麽說話了。”

德琳和木槿聞言失笑,都心有戚戚:這位內官從露面就只說了“公主有心了”幾個字,偏偏舉止進退還都恭謹周全,讓人挑不出什麽錯兒,也實在是他的能耐了,“王兄這時候還有心彈琴,看來是胸有成竹了!”元沁不在不相幹的人身上多費神,略聽了聽,循著琴聲從側階踏入回廊。

“彈的還是《蒹葭》。”木槿細聲補充。

元沁楞了楞,笑起來,“王兄這琴彈得不是地方,他應該到李勳官的府上去彈,教習你說是不是?”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她二人這是在拿元儉的婚事取笑他了,德琳自然不能跟著她們放肆,笑著道,“此‘伊人’不見得是彼佳人,”看元沁要跟她理論,偏一路說下去,不叫她插嘴,“其實凡是苦苦追尋、意圖擁有的東西都可以是‘伊人’,一樣兒才能也好,一樣兒美德也罷,或許只是心裏的一個願望,套在這上、下句裏不都能說得通?寧王殿下溯洄從之、溯游從之的或許只是如何才能辦好元夕巡游的事,那便是他的‘所謂伊人’了,郡主您以為呢?”

她方說了兩句,木槿就覺著自個兒想得太窄了,被她這一問,只剩下點頭的份,面上又是敬佩又是慚愧,元沁卻不是那麽好說服的,噤著鼻子哼聲道,“教習你就是會掃興!說你是儉王兄的知音你還真幫他說開話了!我不管,我一會兒問王兄,看他要說的和你不一樣你怎麽辦!”

德琳笑,正要說話,軒室的門卻大開了,寧王元儉迎門而立,神情略帶了兩份倦怠,眸中的光彩卻是熠熠,“當日若得教習在,伯牙何須悲裂弦?”顯然是已聽到了三人說的話。深看了德琳一眼,笑吟吟地望了另二位,“沁兒,槿兒,那麽取笑王兄有趣麽?”

木槿這時候是只會搖手不會說話了,元沁卻還能瞪著眼睛渾賴,“取笑?什麽取笑?誰取笑?”一面巴巴地望德琳。德琳嗔笑著睨她一眼,屈身向元儉道喜。元儉忙道多謝、杜教習請勿多禮。笑瞪了瞪沁、槿,叫門邊聽命的侍女上前給三人布排座位,自家也在案後落了座。

元沁見侍女把案上的焦桐捧起來要走,忙道“王兄你接著彈吧,我再不胡說了,”對上另三個人深淺不一的詫異,嘻嘻地笑,“不然豈不顯得我們是不速之客、一來就擾了你的雅興?”

“這還不是胡說?!”元儉無奈輕叱了她一聲,指著案上攤著的幾頁紙,“我不過是叫它累著了,彈琴換換腦筋罷了。”

他這一說,三女都好奇,元儉也無避諱之意,把那幾頁紙給她們傳看了——雖有勾劃之處,大體還是看得清的,德琳一看那上頭多是人名,偶有知道的,像標記在“服飾”題頭下的第一人是桂尚服,“工事”名目下的是她哥哥杜昭,“典籍”之列有瑯嬛閣的秦簡秦少監,翻至最後一頁,“曲目”之下的一串人名中,譚玉君名在其中,而另起一列、亦即最後一列的題頭被圈改的看不出原樣,其下的名字倒是只有一個,赫然就是她杜德琳,不由笑道,“這是殿下的點將錄嗎?”她約略猜到這是元儉在謀劃元夕所需調用的人手。

她翻看紙頁時元儉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略有緊繃,及至她笑問時才似回過神,淡笑道,“教習敏銳。”簡單解說了預備叫各名目的人所擔的職責,“至於杜教習,我覺得除了‘工事’,哪一項都能勝任,可單分到哪一項裏都有些屈才了,好在這名單還只得一大半,等全擬完了我再細斟酌斟酌——屆時還請教習勿要推辭才好。”

德琳自然不能推辭——即便她想推也是推不得的:寧王擬定了名單便上呈帝、後,帝、後皆首肯,諭令凡是寧王需調配的人、物無不從其所願,為了內外聯絡的便利,又格外把紫儀門近旁的“聽松軒”收拾出來,給寧王做了日常議事之所。德琳自此便時不時或早出、或晚歸,一日中倒有大半時候停留在聽松軒了。

元沁最初還跟著往來了幾趟,後來見他們議起事來就把她晾在一邊兒,而他們所議的車馬人轎燈油火燭紗綾緞錦的又實在瑣碎繁雜,她聽得都要睡過去了,過後便絕跡於聽松軒,還不無慶幸地對木槿道,“多虧王兄未把我列在名單上。”——當日在“未雨閣”,她很為名單上有德琳卻沒有她而“不忿”,說寧王小看她,還是元儉說“你幫我不是應當的、怎麽還用格外寫出來?”她才作罷。如今看來,還是寧王有先見之明,不然真把她列上了,那可免不了成了在其位而不謀其政的活解了。

寧王最後予以德琳的名目是“協同”,秦簡對這個稱謂極是推崇,說用詞雖簡,涵蓋卻廣,凡不可細分之事皆可用此一言以蔽之。德琳聽他說起方知這兩個字是從《漢書》和《三國志》裏來的,幾日下來,覺得秦簡的概括精準之至:元儉並未說要她分管哪一項,卻是除了和“工事”有關的搭建、火藥、器械之類她實在不通、“典籍”有秦簡獨自扛鼎外,餘下的大事小情都極有可能問到她這兒來,德琳秉持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凡知則盡己所能的信條,一樣樣事做下來,雖未存求功的心,寧王對她的倚重卻是有目共睹了。

這一日德琳先去了瑯嬛閣才又到聽松軒,比素日晚了些,到時正遇見樂坊的管事並幾個樂工往外走,譚玉君與他們隔了丈把遠在另一側獨行,幾個人的神氣都是郁郁的,看到德琳,幾個人各按身份見禮。譚玉君望了望德琳,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唇動了動,點點頭便自去了。

德琳心中不解,進殿卻見元成的面色也不甚好——倒也不曾蹙眉,只是不見慣常溫煦的笑意,聽到聲音擡頭見是德琳,輕籲了口氣,“你來了。”德琳笑著應是,只做什麽都不曾見,元儉卻自個兒提起了話,“這件事怕只能靠你我了。”

原來令元儉和譚玉君、樂工們悒郁的是為花車配樂的事——

元儉在籌備巡游之始就想到從當時到元夕當夜,滿打滿算不足一個月,如此短的時日裏要想有大的出新舉措是萬無可能了,可要完全照搬往年、敷衍了事,元儉是斷斷不肯的,第一次召集杜昭、秦簡、桂尚服、德琳等人碰頭時他便說得很明白:套路上不妨沿襲舊例,所有的枝節處則務求精巧、精致、盡善盡美,要讓人看到皇家的體面和用心,如此方不負帝、後所托,無愧百姓所盼。

因是這樣的宗旨,元儉在所有的事上都盡心竭力,著秦簡遍查史書,不管是歷代的花燈樣式還是元夕風俗,凡覺新鮮有趣的都盡力重現;著宮中的畫師夜以繼日趕繪出七七四十九輛花車圖樣,每一輛都有獨特之處,他逐一審看無誤後交給杜昭帶了人按圖制車;他的總管費禮海則被派去試制焰火,偶爾到聽松軒來回話,總是帶著一身的硫磺味兒,讓人錯覺一個火燭不小心就能把他給點著了;此外元湘、元沁等公主們也都未得閑,幫著他擬定了一份兒“神仙名冊”——元夕夜著人妝扮成名冊上神仙的樣子,立於花車上供百姓瞻仰,德琳粗略地看過,從玉帝王母到觀音、八仙全都在內,德琳先還笑,說公主們考慮得極周到,仙、佛、道都包含了,倒不怕百姓說皇家厚此薄彼,後聽說這名冊是皇後娘娘看過的,明白了,未再多說。

元儉拿到名冊後先是讚好,請桂尚服在各路神仙的服飾上多費心,後又想到僅是悅目未免美中不足,遂生出依據花車、人物的不同配以不同曲樂之念,今日召樂坊的人和譚玉君來正是為了此事。

“我要他們提,一個個互相推脫,我提出來了問他們的意見,眾口一詞都是‘殿下說的是’、‘殿下說的很好’,我卻不知我竟那般英明,什麽都‘是’、什麽都‘好’。”元儉不是疾言厲色的人,這樣的口氣在他而言已是不滿了。

“他們說的或許正是實情,殿下。”德琳輕笑——元儉在曲樂上的造詣她是知道的,她所意外的是譚玉君,她清楚記得那是怎樣一個標新立異的人,何時竟變得人雲亦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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