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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高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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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教習等兩位公主走了才又上前,含笑向兩位命婦行禮問好,兩位命婦邊回禮邊道今日無需拘泥,並不提方才的事,教習們也都知趣,無人多嘴探問,倒是徐若媛又格外向傅尚司道了恭喜,傅尚司聞言微詫,“喜?我哪來的喜?徐教習這話從何說起?”

徐若媛溫婉笑道,“姑姑,宮娥和內侍們可有不少人在說今歲的‘賽墨’之會比哪一年的場面都大、都熱鬧,說皇上都連聲讚好——您這一向的辛苦沒有白費,可不是喜事嗎?”“賽墨”之會實則是分競技和評判兩部分的,她們受邀參與的是評判部分。競技部分已在午前告罄,據說盛況空前,可惜她們未能親眼得見。

傅尚司聽她這麽說倒是笑起來,搖頭道,“那是太子籌劃的好,我不過是個跑腿打雜的,哪有什麽辛苦?”說到這兒忽想起來,點著徐若媛、譚玉君和瑤箏道,“不過我倒是該給你們三個道乏:這些日子你們跟著我可沒少受累,等著,等忙過了今天,我去太子殿下處給你們討賞去!”

容尚儀在邊兒上聽了這話對德琳等人撇唇而笑,“瞧瞧,好個大方的人呢!人是她差遣的,賞卻得太子殿下給,虧她也說得出口!不過你們往後可也得學著點兒,要把傅姑姑這招借花獻佛學到手,遇事可就省得自個兒破費了。”

“啐,你少挑唆人吧!”傅尚司啐了她一口,也笑,“都說了我就是個跑腿打雜的,正主兒可是太子殿下,不找正主兒打賞反而是我在這裏強出頭,你是怕人不知道我糊塗?”

兩位命婦熟不拘禮,相互嘲謔,教習們都賠笑聽著,唯有徐若媛暗暗懊惱:她已從傅尚司的話風裏聽出她想討巧的那句“恭喜”並未討著好——傅尚司話裏話外該是在告誡她做人下屬要守本分、不能搶了主子的風頭。說到這個,她真是冤都要冤死了:她說那話的本意不過是想和命婦們顯得親近些而已,誰知平白得這針砭?在宮中為人處事還真是進不得退不得,動輒得咎!

徐若媛心中怏怏,面上還強笑著,傅尚司和容尚儀是什麽人?見此知道被敲打的人已經知道疼了,遂借著玩笑就把話題轉了,招手叫幾位捧著托盤的宮娥過來。

宮娥們的托盤裏都盛著金色的絹花,齊齊擎到教習們面前,是請她們取用的意思。諸教習看著那擁簇在一塊兒金光閃閃、富麗堂皇的絹花都有些發楞,一時無人伸手,倒是有人不懼地先開了口,“這是……要給我們戴的?”瑤箏。

傅尚司和容尚儀對視了一眼,一齊看著她,“你覺得如何?”

瑤箏看看兩位命婦,又看看托盤裏的絹花,咧嘴,“真是……夠難看的!”

兩位命婦聞言“噗”的一聲笑起來,諸位教習這才都松了口氣,就聽傅尚司邊笑邊道,“這要給你們戴頭上,桂姑姑頭一個就能發瘋!這是給你們投枚用的,呶,就是一會兒覺著誰的字合你們的心,就把這金花投在那幅字下面的箱子裏,到時候哪幅字得的金花多,哪幅字就……”一看諸教習都露出恍然大悟,不再啰嗦下去,“請吧,一人一朵,先署上自個兒的名兒。”這時又有人托著筆墨過來。

“姑姑,這是?”這回是德琳都忍不住詫異了。

“哦,這是今年的新樣兒——皇後娘娘說了,他們寫字寫得好的有賞,我們這評判評得好的也該有個伯樂獎,因而今年是最後哪幅字勝出了、投它的人也跟著有賞。各人寫上名兒是用來做個憑證,免得到時候分不出都是誰投的。”

眾人一聽這卻有趣,忙各自提筆,在絹花下綴著的空白飛子上寫上自個兒的姓或名,一面都露出躍躍欲試來,傅尚司看在眼裏,也不耽擱,等她們放下筆就叫宮娥引著她們去前殿——這期間總算還有人沒忘了規矩,問不用先見過皇後娘娘嗎?

容尚儀笑道,“太子殿下搜羅了許多古墨,皇後娘娘和公主、妃嬪們現正在靜室裏觀賞,約摸半個時辰之後才會到前殿,各位教習先請吧。”

諸女一聽正合心意,彼此一對眼色,相攜去了前殿。

雖事先有過揣想,真看到儀和殿中的景象,諸女還是暗吸了口氣:許是未設案幾屏風的緣故,儀和殿看起來比她們從前所見的任一宮室都要軒敞,卻又絲毫不給人空落之感——殿間錯落懸垂的、四壁有序張掛著的全是各種尺幅的立軸和橫幅,墨跡縱橫其間,淋漓逼人眼目,而殿中的氣味也滿溢著墨香,斯時景況莫說是愛文墨的人,連瑤箏都忍不住喟嘆出聲,“姐姐,這也太可觀了吧?”

德琳笑而不言,挽著瑤箏的手信步徜徉於字幅間,有的一掃而過,有的卻是停下來細細觀賞,低聲把妙處告訴瑤箏,瑤箏聽得點頭不已,只不時問一句,“那我們把花投給它?”問了幾次後,德琳失笑,說你急什麽,這滿殿當中不知藏了多少墨寶,先整個兒看一遍,心中有數了,回過頭來再投也不遲。

瑤箏聽了又點頭,卻也有她的發現,“姐姐,我怎麽看那麽多人寫的都是同一首詩?”她指點著她們已經看過的十餘幅字,其中多數寫的都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只不過有字體和筆跡粗細濃淡的差異而已。

德琳聞言呆了呆,“你不知道麽?”一想瑤箏的性子,確是不能指望她會在這樣的事上用心,遂告訴她道,“這就是今年‘賽墨’會定下來的題。人人都寫一樣的才能看出高低優劣,不然人人都寫自己拿手的,你哪知道誰是筆力到了誰是經年專練所寫的那幾個字練出來的?”隨意而就的是謂才氣,刻意為之的則是匠氣。

“那怎麽又有不寫這一句的呢?”瑤箏環視四周,糊塗了。

“你呀,”德琳嘆,“你可別說你這些日子也在為‘賽墨’之會忙——你這親歷其事的人還不如我這道聽途說的知道的多!”瑤箏一定是人家叫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既不去想也不會去問那當中的因果,“你看看這些字幅在裝裱上有什麽不一樣?”

瑤箏得了提示,細看了看,恍然,“姐姐是說軸飾?那麽說寶藍萬字紋軸的是今兒寫的、黃玉色藤蔓底兒的是……”她猶豫著說不下去了,從墨色和裝裱的痕跡看不管哪幅字都是新嶄嶄的,她說的顯然沒有道理。

“大框兒對了,”德琳對瑤箏倒是不苛求,“寶藍萬字紋軸的是‘賽墨’之作,黃玉藤蔓軸的是‘獻墨’之作。‘獻墨’是什麽都不限,各人只挑自個兒擅長的寫,一樣的供人賞鑒,可不能參與比評;‘賽墨’則是臨場才現由公推出來的人從題簽筒裏抽取一個題,人人都寫這一個,至於真草隸篆倒是可以自己選,這是要上乾坤榜的。你再看,‘獻墨’之作上是不是都有各人的印鑒……”

“嗯,看見了,”瑤箏一通百通,“我先還納悶兒,心說這有的字幅落款處為什麽格外遮蓋住了——原來這樣的是‘賽墨’之作。哦,這是為了叫評的人不知道是誰寫的、免了先入為主的偏見,公正評判是麽?”

“很是,陸教習。”德琳讚許地點頭,搶在瑤箏翻臉之前先看了看左右,暗示她在這裏不能高聲。

瑤箏氣悶,被德琳拉著走了兩步忽又想起來,“既然都是寫字,又都寫得不差上下,那何不都參加‘賽墨’?‘賽墨’興許能有賞,‘獻墨’什麽都得不著,白出力……”

“瑤箏,”德琳無奈,“你成心跟我說笑的?既說‘賽’,那就是要比出高下的意思,而有的人,或許什麽都不怕,可就怕當眾與人比,屆時莫說對手如何,他自個兒就能先亂了陣腳。我聽哥哥說,年年‘賽墨’大會都有人失措,有手抖得握不住筆的,有灑了墨、撕了紙的,還有寫錯字的,至於勉強寫出來卻失了素日水準的更不乏其人,是以不是人人都敢參與‘賽墨’的。至於‘獻墨’則不同了,它更像是同道交流,覺得自己還有些底蘊的就可以參與,沒太多的限制,自然不會令人太拘謹,況寫得好也一樣會被人稱頌,是以有專長的人大可通過這一途徑揚名於人前、並非一定要參加‘賽墨’的。”

“哦——”瑤箏心領神會了,“你的意思是說要真有所長的話,不管是‘賽’也好、‘獻’也好,總有一條能走的路,怕的是胸無點墨的,那就賽也賽不得、獻也獻不得,無路可走了是麽?”

德琳停下了腳,好好兒看了看瑤箏才道,“我原本沒這個意思,聽你這麽一說,倒覺得你這話有些意思。”

“是麽?”得了德琳的嘉許,瑤箏很有些得意,還要再發些高論,忽看到燕雲秋在一幅隸書前駐足,且把金花拿在了手上,看樣子是要投了,忙推了推德琳叫她看——她們剛剛兒也在那幅字前停了一陣子,不過德琳光看而未說什麽。

一看燕雲秋的舉動,德琳面上浮現笑意,“那是我哥哥寫的。”她輕聲告訴瑤箏,明明白白的與有榮焉。

“啊?”瑤箏瞪德琳,一副不知說她什麽好的模樣,“杜大哥也參賽了?那你還費什麽事?我們直接把花投給他不就好了?”

她說著就要往燕雲秋那兒去,德琳不得不一把拽住她,“瑤箏——,我哥哥不會願意要我們這樣子……”

“怕什麽?舉賢不避親……”

“可我哥哥真不是這裏寫得最好的。”德琳暖融地笑,為瑤箏的熱誠。

“那燕教習怎麽投了他?”

“各花入各眼吧。況且認真說起來,我哥哥的字也確實不差。”德琳又望了燕雲秋那面一眼,笑。

“那誰的字能入你的眼?”被德琳強扳著邁步,瑤箏只能由她,“咱們可都轉完一圈兒了,你可別說一幅也沒看中。

“我哪有那麽狂妄,”德琳輕笑,“我看好的字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德琳指向了她們右側的一幅立軸。

瑤箏很仔細地看了一陣,坦白地搖頭,“我看不出哪好。”

德琳嗔了她一眼,“我先跟你說的都是白說了。今歲的題刁鉆之處在於字數少、筆畫相差懸殊,別的不說,十多畫的‘頂’(頂)字和二十多畫的‘覽’(覽)字中間夾了個一畫的‘一’字,擺布得不好不是‘一’字被吃掉了就是它孤零零地占著整個字的位置,空前絕後,此外上下句的繁簡差異也是難題,弄不好就是前頭山重水覆,後頭寒山瘦水,故而要寫這句詩,最好是選草書、立軸,這幅字……”

“草書、立軸的可不止這一幅……”

“那倒是。但是哪一幅有它的飄逸灑脫?起承轉合流暢自如,字字相連又不失原形,簡省得當結構均衡,且整幅字並未染上“草而難辨”的沈屙,別有清新氣象,這也是駱大哥融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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