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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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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您找兒臣?”

元成來得很急,邊踏進西暖閣邊解去鶴氅,早有女官跟上來接過去,又有捧著軟巾、銅鏡的宮娥上前,請他拭去發上零星的雪,仁慧皇後詫然往窗外看了看,後知後覺地道,“下雪了?”

元成瞥了眼皇後面前攤著的名冊,揮手對女官和侍女們道,“都下去吧!”自個兒在皇後對面坐下了,“母後為何事勞神至此?”連下雪了都不知道?

仁慧皇後伸指揉著額角,嘆了一聲,“還不是為這幾位小姐怎麽分派犯愁!”

遴選已經完結,所有待選的人都在上兩日各回各家或驛館等信兒去了——這信兒也在昨日經嘉德皇帝首肯詔告天下,中選的幾位教習是:禮部尚書之女杜德琳、戶部侍郎之女徐若媛、司空之女譚玉君、青州巡撫之女燕雲秋、江寧府尹之妹韓穎,外加一位武教習、忠勇侯的孫女陸瑤箏!

這當中武教習還好說,只此一人,好或不好大家都是一樣的,爭不起來也搶不起來,五位文教習可就不一樣了——莫看都是中選,這當中有的人是眾望所歸,有的卻是皇後和命婦們再三思量,出於矮子裏面拔大個兒或者恩澤兼被京中外埠的心才勉強挑出來的,高下之分自然是不言而喻了,分派的時候就不能不好好掂量掂量了!

“母後是怕妃嬪們眾口難調、挑三揀四?”此回的教習是為宮中五位已滿十歲的公主所選,其中將及十四歲的樂平公主是皇後所出,排行在五人裏居中,長過她的是瑜妃的馨平公主和柔妃的華昌公主,小於她的是雲貴妃的壽昌公主和淑貴嬪的怡平公主。據元成所知,自遴選以來,除了雲貴妃,其餘諸人都沒少在小姐們誰去誰留的事上“操心”,如今大局已定,又在由哪位小姐做自個兒女兒的教習上動開了心思,想來不會不在皇後這兒下功夫。

“怕倒不至於,”皇後嘆了一聲,“我實在是被她們聒噪得煩了——昨兒一日有人來問了兩回安!”都揣著些不言自明的念頭,偏還要拿出若無其事來在她這兒旁敲側擊,她們以為她這六宮之主是實心兒木頭的?逼得她稱病拒訪才算是有這一日的清靜!“都想要那家世好、人脈廣的,也不知是要給公主們找教習呢還是找靠山!”皇後蹙眉。

元成道,“那母後打算如何?”皇後所針砭之處其實古來如此:外頭的人總想通過結交宮闈中人察知上意占得先機,宮闈中人又總借著外廷之人的勢力鞏固自個兒的地位,打的都是好算盤,卻往往忘了既有一榮俱榮,自然也就有一損皆損!

皇後道,“眾口難調便索性不調,我只按幾位教習所長對應著各位公主所需分派下去,看她們的母妃能挑出什麽來!”

“那母後還有什麽好煩心的?“仁慧皇後良善卻不懦怯,也正是因此才能令後宮敬服,既如此,元成就不解她為何還要對著名表遲疑不決了。

“我最主要是為該留杜德琳還是徐若媛拿不定主意!”皇後又嘆了一聲,“總不能兩個都留給樂平!”樂平是嫡出的公主,自然該有最好的教習,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光是仁慧皇後,換了任何人都不會對此有異議,問題是皇後不管選了哪一個,那都等於間接地詔告天下:這一個教習是最出眾的!

元成在聽到皇後說及德琳名字時眸光閃了閃,不自主在座中略前傾了身子,“那母後更看好誰一些呢?”

“要說看好,那自然是……”仁慧皇後話將出口時卻停了下來,審視地望了元成,露出些嘲謔來,“太子覺得母後該看好誰呢?”

“兒臣如何能知?”元成攤手,倚回座中,“兒臣的私心母後是知道的,兒臣如何敢以私心擾亂母後的定奪?”這樣的話題上他討不著好,不若把實底兒亮出來,令人反而不好再窮追猛打——而再換過來想,他這話也可以是在說不管皇後看誰好,他的私心還是那個私心!

“你!”皇後被他慪得笑了,“你這是跟誰學的這麽無賴?”到底是正憂煩,無心跟他繞彎子,“要說本心,我還真是看中德琳了!別看都是大家小姐出身,她的行事又比別人高出一籌,那份兒氣度多少是天生兒的,單靠旁人教還真不見得能教會!”

“哦?”元成眸光又閃了閃,“她做了什麽值得母後這麽讚她?”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皇後頓了頓,把最後一回評議的事兒說給元成聽了,“她沒說不管,可也不出面跟那內侍理論,她叫引路的人去給內侍傳話,說‘東西已經打了,你就再怎麽打罵她還能覆原不成?況且你們兩個一塊兒當差,她拿著東西你空著手,出了差錯能單算到她頭上?再這麽吵鬧下去驚動了上頭,要查問起來你不怕被問個憊懶之罪?再則說了,宮中有現成兒的規矩,宮娥犯錯要怎麽責罰是管事兒姑姑們的活計,你從中插一杠子,她要是反過來告你壞了規矩你要如何是好?’”

“她倒是會拿規矩說話!”聽仁慧皇後學說完,元成忍不住哼笑出聲。

“這就是她聰明的地方!”皇後至今還覺得十位小姐的應對中這是最令她滿意的一種——不顧而去的固然令人覺得少悲憫之心或是擔當膽色,那些喝退阻止內侍的倒沒有錯,只是多少顯得魯莽了:設若她們遇到的事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而是真事兒,那要不是有彼此身份的差異,她們的攔阻不見得能奏效。相較之下,德琳不溫不火的幾句話卻是極有分量:但凡是個長腦子的,誰聽她那麽說了還敢對宮娥作威作福?況且她自珍身份,並不直接插手底下人的是非,而是讓宮中人去管宮中事,這份兒分寸還真不是人人都能拿捏得好的,“過後傅姑姑她們還說這才是真正主子的派頭!”

“母後既覺得她好,為何又不肯留下她?”

“我何時說不留她?”皇後立眉,看到元成像是洞悉了一切的神情,啞然:她若是要留她,又何須舉棋不定到這般時候?之所以遷延著不肯定論,不過是舍不得把她拱手讓人而已!

“……徐若媛小姐的欠缺在哪兒?”

“她……”元成問得直接,猶自在心中惋惜不已的皇後楞了一下才接上話,“現下還說不好,不過你容姑姑說她心大!”

“容姑姑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聽完原委,元成並不敢就此茍同,默想了想才又道,“那麽母後之意是要把她放在自個兒身邊防患於未然?”

“我也不知這是不是杞人憂天,”皇後嘆了一聲,“不過不管是不是讓容姑姑說中了,我也覺著這徐小姐不像德琳——那孩子很讓人放心,不管把她放到哪兒,母後都不必擔心會有不妥,這徐小姐……她若真是個心機深沈的,母後還真怕拘管不到會被她鉆空子生出風浪來!”

皇後語焉不詳,元成卻是知她所指——從前便有教習不守本分,參與到妃嬪之間的爭鬥,很費了仁慧皇後一番心力才又恢覆後宮的祥和,盡管這種祥和在大多時候只是一種表象,“要這麽說的話,母後還是把她放在身邊兒比較牢靠!”幾位公主中,除了怡平年紀尚小、與淑貴嬪同住外,其他幾位都從母妃身邊分出去各承宮殿了,樂平公主也不例外,不過她已長成,足以分出裏外輕重,皇後娘娘要想叫她留心教習的所為,自然易如反掌。

“你也是這麽覺得的?”聽到元成也讚同,皇後愁眉未展,“要是你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那看來真的只能這麽著了……”慢慢地合上名冊,苦笑,“可惜要委屈德琳了!”

元成倚在座中,眉目未動,“母後這話是說?”

皇後微微搖頭,“明明樣樣都比人強,卻因為旁人的不足而不能有最體面的去處,可不是委屈了她?”

“母後也不必這麽想,”元成的臉上不見笑意,卻自有一種深謀遠慮的神采,“德琳不是尋常的女子……倒是杜尚書那兒,恐怕要請父皇出面加以安撫……”

“我也想到這個了,我說德琳委屈也有這一層意思:她家裏人平素該是以她為榮的,這一回多少會對她失望的吧?”皇後望著元成,斟酌著道,“你說把她派給壽昌如何?這樣雲貴妃自然是滿意的,旁的妃嬪也無法和她攀比,畢竟她的位次在她們上頭,此外你父皇跟杜尚書說起來的時候,也好說是雲貴妃指名兒要的德琳,杜尚書面上也好看,你覺著如何?”

“母後想得很周全!”元成躬身為禮,心知仁慧皇後還有一句話未說出來:嘉德帝要聽說皇後把德琳派給了雲貴妃,必然會為後妃和順而龍顏大悅,故這真稱得上皆大歡喜的安排,只不知德琳心中會作何感想,“母後也不必再煩憂了,壽昌那兒離我的文華堂倒近,得空兒我會過去看看,開解開解她!”

“也好,就說是奉我的命查驗妹妹們的功課吧,省得師出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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