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鬥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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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駱清遠其人,諸女多是聞名而不曾謀面,之所以一見即知是他,不外是聽到容尚儀說到了一個“駱”字,再一見他的形貌,兩相印證而猜出來了——如今留下的諸女大都是心思敏捷之人,往往舉一而能反三,並不需什麽話都說明白的。只是這固然是她們的聰慧,卻免不了有斷章取義的時候,那又另當別論了。

因事先並無所料,諸女見禮時便略有些混亂,有說“見過駱大人”的、有說“請駱大人多指教”的、也有說“勞煩駱大人了”的,駱清遠只是長揖回禮,待眾人的聲音平息了才不疾不徐地回了一聲“慚愧”,神情如秋日長空——高遠明凈卻又透著遙不可及。

容尚儀自是知道他的體性——要不是他那份兒有口皆碑的言謹行端,帝、後也不會給予他在內廷出入的禮遇、皇後娘娘更不會指名兒讓他來教諸女茶藝之道,故也不指望他會在虛處多言,見彼此答禮已畢,便出面叫諸女歸座,告訴駱清遠可以開始了。

駱清遠是做了準備的,從神農氏“得荼而解七十二毒”入題,說明“荼”即為後世的茶,從“春水秋香”說及春茶之鮮、秋茶之濃,寥寥數語,卻無一字不精,原本不知道這些的,自是聽得津津有味,原本略知一二的,經他一講也覺得像有根線在把散亂的珠子穿成串,聽出了興致來,及至他說及采茶、制茶的事,這些閨中小姐聞所未聞,自然更加興致盎然,連容尚儀都聽得目不轉睛,卻聽駱清遠話鋒一轉,略含了笑,“這些呢只是個引子,想來諸位也不至真的去做茶娘或烘焙師傅,因而聽聽即可,並不需記到心裏去。”

眾人正洗耳恭聽他旁征博引,不料他忽冒出這麽一句風趣的話來,一怔之下,都笑了起來,不由在敬佩之外對他平添了一絲親近,連容尚儀都忍俊不禁,邊給他道乏邊叫副史送上茶水,笑道,“聽駱大人一席話,都不敢說我們這是茶了,請胡亂潤潤喉吧!”

駱清遠又拱手道了“慚愧”,放下蓋碗才又書歸正傳,對諸女道,“說到茶之效用,尚儀方才說到的‘潤喉’可算最根本的一種,而聖人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茶之一道也是同樣的道理,在沖泡品鑒的過程中同樣以精、細相待,則是另一番境界了!別的暫且不說,高手可利用沸水沖茶,以茶沫形成遠山橫月、滄海孤帆等畫面,”看到諸女中不乏聽到此話張大眼睛的,略略一頓,微微笑道,“能做到這一條是需要專門練習的,並且在水、茶、器具上都有格外的說道,諸位請寬心,尚儀斷不會叫你們沖出‘茶畫’來才算過關的!”

此言一出,諸女都去看容尚儀,容尚儀笑道,“駱大人都說了是‘高手’、‘練習’才行,我還能難為你們不成?”

諸女聽了都道“多謝”——既謝容尚儀也謝駱清遠,殿中的氣氛活躍了好些,瑤箏往前探頭對德琳低聲笑道,“想不到駱大哥面上看著淡淡的,卻是這麽替人著想的人!”

德琳面上一直含了清淺的笑,聽到瑤箏說的,只是回眸瞥了她一眼,口唇微動嗔了她一句,“偏你話多!”以目示意容尚儀在前頭坐著,要小心,恰逢容尚儀轉過頭來,瑤箏低笑一聲,忙縮回去正襟危坐了。

駱清遠等諸女都靜下來後才又繼續,“雖說‘茶畫’不是尋常就能做到的,‘咬盞’卻是必不可少的,否則便不能妄稱是茶藝了!”所謂“咬盞”是指湯花亦即沖茶所形成的浮沫覆於茶面,歷久不散,與茶而言,茶色愈是鮮白、“咬盞”愈久,則可判定茶愈好;與比試茶藝的人而言,同一種茶,誰沖泡出來的茶“咬盞”久,則可認定誰的茶藝更高一籌——這當中就關系到碾茶、用水、點湯等諸種技巧了,駱清遠從用水、選茶、洗茶等等逐步講起,並將案上的茶具諸樣講解用途並示範,只聽得滿殿之人鴉雀無聲,直至他接過內侍送過來的沸水!

滿殿之人眼看著他接壺在手,高沖低拂入案上的茶盞,覆蓋上蓋子,默然立在一邊,都有些坐不住了——不知如此沖泡出來的茶湯會與尋常的有何不同!瑤箏按捺不住,趁眾人都盯著前頭,又去滋擾德琳,“姐姐……”

“看著不就知道了。”德琳猜到她要問什麽,輕笑著一句先堵了她的嘴。

瑤箏一看她的篤定,更加抓心撓肝地想看到結果,正急不可耐,卻見駱清遠退到了一邊,請容尚儀上前揭開蓋碗——眨眼之間,人人都聽到容尚儀發出一聲驚呼,“天!”

容尚儀“天”什麽諸女很快便知道了:駱清遠所沖的茶被湯花完整覆蓋水痕還在其次、湯花勻細也在其次、令人嘆為觀止的是打眼望去湯面上分明是一幅疏枝梅花圖——盡管存續不長,須臾之間便模糊不可辨了!

眾女一見原來所說的高手做“茶畫”並非誇大其詞,再回想駱清遠所做的每一步,都有些躍躍欲試起來,駱清遠深知眾人心意,淡笑著望了容尚儀,容尚儀心中嘆這些小姐們怎麽忘了“看花容易繡花難”的話,口中卻不說,只含笑道,“該怎麽做,駱大人都教你們了,我也聽明白了,看樣子都想試一試,那就不妨都動動手吧,正好趁著師傅還在這兒,不明白的也好再問!”

諸女都在等她這句話,聞言紛紛揎臂挽袖,預備大展身手,駱清遠站在原本的案後,淡淡掃視著滿殿做同樣衣飾的女子們的或欣然、或急切,不自主就被其中一道從容的人影勾去視線,看著她細細地選好茶葉,又細細地以木碾碾著,不覺邁步走了過去……

駱清遠的舉動略嫌突兀,眾人不解其意,多有停下來望著他的,駱清遠心中一凜,驚覺出不妥,所幸他心思極快,若無其事地又走了兩步,停在一張案幾旁,“看這位小姐的手法,也是茶藝中人?”

“駱大人過譽了!”起身回禮的是那位燕小姐,音色清雅,態度落落大方,“不過是舊時在家中曾看到兄長們與人鬥茶為戲,從旁窺得些皮毛,今日得駱大人指點,方知其中的奧妙。正想親手做一遍,若有不當之處,還請駱大人不吝賜教!”

“好說!小姐請坐吧!”駱清遠回禮請人坐下,極是隨意地環顧了四周一圈兒,笑問道,“還有哪位小姐也是曾經‘窺看到些皮毛’的?請一並讓我看看吧,免得清遠落個班門弄斧可就難看了!”

“駱大人太高看我們了!”容尚儀此時也跟著他過來了,聞言笑道,“你若說她們中有略通茶道的,那我不敢說沒有,要說她們有多深的造詣,那可就……”說到這兒,忽也起了好奇之心,環視著諸位小姐道,“你們中還有誰是像雲秋小姐這樣的?”原來那位燕小姐芳名燕雲秋。

諸女先還笑而不言,容尚儀又問了一遍,才或有自個兒站起來的、或有被人推舉出來的,略看去,連德琳在內竟也有七、八人之多。容尚儀經年在宮中,倒不知閨閣小姐們如今不光在針黹女紅、琴棋書畫上用心,在茶藝上也多有涉獵,正要說什麽,卻有人輕“哼”了一聲,“這還有什麽意思了?有的人早都學過、練過,有的人今兒才頭一回見到這些什物,這葫蘆攪茄子的混在一起、還怎麽能看出誰學得快、誰學得慢?”

譚玉君嘀咕的這幾句聲音不大,可也足夠殿中人聽見,容尚儀聽得眉尖微蹙,眼風略動,有幾位小姐已趕緊垂下眼去,面上的讚同之色卻不及掩藏,容尚儀環看了一周,眼停在譚玉君身上,“譚小姐的意思是知道自個兒技不如人、要認輸了?”

譚玉君被她一刺,噤口不言,神氣卻還是不服得很,旁的人都不敢擡頭。容尚儀又看了一看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們幾個怎麽說呢?”她問燕雲秋和徐若媛、杜德琳等幾位站著的小姐。

幾位小姐彼此看看,齊齊地躬下身去,“聽憑姑姑做主!”

“你們幾個倒是大方!有底氣到底是不一樣!”容尚儀笑了一聲,話聽著像是褒揚可又像是微諷,不等眾人有所反應已笑對了駱清遠,“駱大人,您看有沒有什麽法子能讓各人都覺得公道?”

駱清遠淡然著一張臉,“分開比試也就是了。”

容尚儀道。“這樣子如何?”她問眾人。

自然不會有人搭腔。

“那就這麽著吧!你們幾位,”她說的是“窺得些皮毛”的小姐們,“你們就比茶藝的高低好了,你們,”她環視餘下的眾人,“就比誰能先學會吧!”一拂袖轉了身,只對駱清遠一人笑了笑,“駱大人,有勞了!”

“不敢當!”駱清遠想不到一時起意問的幾句話竟能節外生枝,唯有苦笑而已。

德琳心中也是苦笑——容尚儀都說了今兒“既不比、也不考”,小姐們偏偏能把事兒鬧到又比又考的地步,偏偏還好些人都露出“理當如此”的神氣,真是讓人說什麽好呢?

心中嘆息,卻聽身旁有人冷笑一聲,低聲道,“自個兒不成器就說自個兒不成器,還偏要蹦出來讓人知道,真是夠蠢的!”

德琳一聽這人言語尖刻竟不遜於譚玉君,不由多看了一眼,入目是張長圓臉兒,略帶些斜吊梢的眼睛,鼻子、口唇都長得極為周正,見德琳望她,便迎著德琳的眼,依舊低聲道,“你說是不是?”說著往另一面飛了一眼,自然是要德琳知道她說的是譚玉君。

德琳心中的嘆息更甚,不好說什麽,只得笑了一笑,倒是另一位小姐輕聲接過話去,“誰說不是!有些人是自個兒好過不好過不打緊、只要旁人不那麽好過就成!好好兒的一塊兒學完也就完了,偏又興出這樣的花樣!”

德琳過後才發覺這位小姐在茶藝上可稱南郭先生,自然對分開比試深惡痛絕,只是無可奈何了——駱清遠和容尚儀已商定了兩組的考量依據,容尚儀更吩咐人連諸位小姐的座位都重新排過,正忙亂著,殿門大開,有人吃驚道,“容尚儀,你們這是做什麽?”

眾人望向聲音來處,只見一行人正絡繹而入,半側身走在最前的是傅尚司,顯見是個引路的,卻被殿中的景象驚住了,停下來等著容尚儀說話,容尚儀、駱清遠卻已和殿中諸人跪了下去——傅尚司身後那兩位身量仿佛、樣貌仿佛,器宇軒昂的青年男子竟然是太子和安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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