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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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的車駕直到了紫儀門才停下來。迎賓的是上回見過的那位薄唇副史和幾個宮娥、內侍,不知是不是為大冷的天兒還要應外差而不快,臉上一絲笑模樣也沒有,草草給幾位小姐行了禮,便叫眾人隨她往椒房殿去。

這時候雪已經停了,朔風卻一陣緊似一陣,刮得人身上都像透了似的,再加上風中夾帶著的塵沙,真真讓人舉步維艱。蘇小姐一個不小心迷了眼,舉袖遮了頭臉,帶了哭音兒叫丫頭上來給吹一吹——大風地裏人都立腳不穩,裳袖更是吹得亂拂,哪那麽容易翻開眼皮兒?就這樣那副史也沒說停一停,只做未聽見般還一逕往前走。

瑤箏一見如此便要翻臉,德琳忙從麝鼠袖籠中抽出手來按住她,回頭招呼了墨蓮和綠菱上來,加上就近的幾個人,過去給蘇小姐圍了個人墻,好賴把風擋了擋,讓那主仆能騰出手把這狼狽應付過去。

一通忙亂,也說不好沙子到底清沒清出來,總算蘇小姐能勉強睜開眼了,邊用帕子拭著眼邊給眾人道謝,一邊兒還張望著副史那面兒,怕被落下來。德琳沈聲道,“不急,收拾停當了再走。”她卻不信那副史能把她們幾個扔在這兒自己回去覆命。

聽德琳這麽說,歷來和蘇小姐交好的黃小姐正中下懷,“就是!咱們是宮裏請來的,怎麽還用看下人的臉色?”

德琳聽她這話透著張狂,不好說什麽,正好蘇小姐也不用人幫忙了,便挽著瑤箏慢慢走開了,果見副史領著人在前頭十來步遠的廊下站著等,譚玉君領著丫頭停在她們和副史之間的空地上,離誰都不遠也不近,略有些不耐的樣子,可未說什麽。

德琳事先已想到了此番入宮是應選來的,所遇種種再無法與家中景象相提並論,故對方才的事並不覺太意外,及至到了下處才忍不住吃了一驚。

薄唇副史引她們進的是間獨院裏的正殿,擺設什麽的也還罷了,最讓人意外的是還算軒闊的地方被隔成了好幾個隔間,毫無疑問是分開來住人的,德琳看了暗犯嘀咕:既是引著她們一塊兒到的,她就不能再想這是丫頭們的住處,可要說這是給她們所住……

德琳還在疑疑惑惑,已有人沈不住氣,“我們的住處在哪兒?勞煩副史引個路吧!”是那位黃小姐。

薄唇副史對此似早有所料,斜眉挑眼道,“這就是諸位小姐的住處!你們隨侍之人的住處在兩邊的耳房,至於怎麽分派諸位小姐自行商定就是。”

“你是說我們要共居在這裏?”這一日未怎麽說話的譚玉君這時猛然開聲,臉都像是漲紅了!

副史道,“正是!”瞥了譚玉君一眼,叫過宮娥中的一個,“去找找翠霞副史,就說人我已經帶到了,讓她趕緊過來,我交代完了也好回去交差!尚司那兒還有別的事兒交代呢!”擺明是說接下來的事與她無幹、無需與她理論了。

譚玉君吃她這不軟不硬的釘子一碰,開口都像帶著喘的了,“這……這方寸蝸居怎麽住?你們誰住過這樣的地方?”她轉向另四人尋找支援。

黃姓小姐頭一個應聲兒,“我見都沒見過!我家養娘住的地方都比這體面,我在家裏……”

“對不住,諸位小姐!”殿外匆匆進來又一位副史妝扮的女官,跟在薄唇副史打發出去的宮娥之後,長圓的臉,下頜略有些方,看起來便連笑的時候也有些嚴厲的樣子了,“這待選的人委實太多了,宮裏也沒有那麽多閑地方給人人一座宮苑,只好委屈諸位小姐們將就將就了!好在也不用多少日子,選不上的少則三、五天多則七、八天也就打道回府了,能留下的自然有相襯的好去處等著小姐們,那就憑各人本事了!”說著叫了幾個人的名兒,殿外進來一溜兒宮娥、內侍,“小姐們且看看你們的人和東西要怎麽歸置,讓他們相幫著早些安置妥帖,這天兒也不早了,別耽擱了天光是正經!”

這個叫翠霞的副史倒是比薄唇那個的嘴頭子更利落,絲毫不讓人有插嘴的空隙,德琳心知她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這住處之事木已成舟,再計較也改變不了什麽了,鬧不好反而落人笑柄,遂對墨蓮和綠菱使了個眼色,隨意指了個隔間,讓內侍們跟著她們把應用之物搬進去了。

德琳動了,瑤箏也跟著動,她們兩個都動起來了,另三位也不好再僵持,心不甘情不願可又無可奈何地各自安置了。正忙著,卻聽有宮娥來找,“翠霞姐姐,毓秀苑的小姐們說屋裏太冷了!可薪炭司的人說要再燒,她們那兒的定制炭就不夠了……”

“那就去問她們,是今兒給她們燒得暖暖和和的把定制都用光好呢還是細水長流免得天天挨凍好!站著、我話還沒完!再要說不住就告訴她們,說知道她們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要覺得這法子不行讓她們各展神通回去找娘老子送炭進宮,保準她們不用再受凍!”

翠霞副史這自然不是好話,那宮娥諾諾連聲地回去了。薄唇副史在一旁聽了個清楚,這時候也不急著走了,“翠霞,人家那可都是官家小姐,你也不怕得罪了人!”

“我給娘娘當差,我怕得罪了誰?”翠霞仿佛並不知她所站的大殿中都有誰在,“官家小姐的威風回她們家裏耍去!在宮裏想拿出主子派頭,且等真個當上教習再說!冷,公主們的定制和她們差不離兒,怎麽沒聽公主們說冷?這個季節還想薄衣單衫的賣俏可不是冷!老老實實把綿衣綿裙套著我不信在屋中會冷!”

說到這兒像才想起來,“諸位小姐,有樁事還忘了跟你們說!諸位今日既入了宮,有些規矩得先告訴你們!”就著薪炭定制的事把燈燭的每日份例乃至膳食盥沐如何供應等等都一便兒說了,寫出來該是洋洋灑灑的一大篇,難為她竟不打哏兒地一口氣說下來——想來這些話她已說了不止一回兩回。

在她含沙射影地跟宮娥訓話的時候,德琳已悄聲告誡瑤箏什麽都別說,瑤箏也算聽話,好幾下都像忍不住了要開腔的,被德琳拿眼硬瞪著,也總算是震懾住了,可等她和薄唇副史一走,瑤箏就忍不住了,“德琳姐姐,我們為什麽要受她的窩囊氣?!”

她是真的忍無可忍了,“嗷”的一嗓子嚷出來,另幾個隔間裏全都一點兒聲息也聽不到了,德琳又瞪了她一眼,倒未格外壓低聲音,“我膽小怕事行不行?”

瑤箏啞口——德琳是不是怕事的人她還不知道?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明白德琳為何能容忍那個叫翠霞的那麽不知尊重!就算她是有品階的女官,可還不夠格在她們頭上作威作福吧?往德琳身前一擋,不讓她再看丫頭們的忙碌,要讓她先把話說明白!

德琳看看她一臉的不依不饒,無奈,看看丈餘見方的隔間裏只一個繡墩,只得拉了瑤箏到榻邊並排坐下,輕聲道,“你忘了上回出宮時我說什麽了?”

“你說什麽了?”瑤箏還真忘了——或許壓根就沒聽進去。

德琳無法——遇到這麽個事不臨頭不用心的人她能怎麽著?“我也忘了!”她堵了瑤箏一句,其後才正色道,“我不叫你出聲不是顧忌她那個人,而是顧忌她那個身份!”料到瑤箏不會明白她這像繞口令似的話,慢慢地破解給她聽,“單論她那個人,或許根本不值一提,可你能不把她這個人放在眼裏,不能不把她的身份放在眼裏!她的副史身份是皇家給的,你輕藐她便是在輕藐皇家,你擔得起這個罪?”

“這算什麽道理?”瑤箏眼瞪得銅鈴大了,“這不是狐假虎威嗎?”

“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假’得上的!”想想再給瑤箏打個比方,“好比老鼠,在旁的地方人人喊打,要在神龕上你就只能供著!”

瑤箏明白了——不供著也沒法子,總不能連神龕一塊兒打翻,“要照你這麽說,她有皇家做護身符,我們就得對她俯首帖耳?那恐怕還不止她,宮裏這樣的老鼠怕有的是,我們都得像今天這樣忍氣吞聲?”那日子可怎麽過?!

“誰告訴你都得像今天這樣?”不過是初來乍到先探知虛實而已,“人家不也說了、‘等真個當上教習再說’?”

“哦,你是說……”瑤箏明白了。

德琳不否認,“犯不著跟她爭、跟她吵,你想這些事能是她一個副史敢做主的?她不過是個傳話的罷了!就算口舌上贏了她又能如何?何如自己爭口氣、等皇家給她的身份庇護不到她的時候,誰給誰低頭還用再說?”

“嗯,有道理!到時候我看她還有什麽臉吆五喝六的!”

“你也就這點兒出息吧!”德琳笑嗔了她一聲——她倒未把副史們的無禮放在心裏,不過她的淡然也僅限於此:環視著逼仄的隔間,再回想她在尚書府中的香閨,縱是強自調節,也忍不住灰心淒惶,直到掌燈時分有人來看了她們的住處,不掩羨慕地道,“這和我們那兒真是天壤之別啊!”她才知道有人還不如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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